晨光熹微,疏雪未霁,透过渡鸦支摘窗上的明瓦,竟如碎剪金箔,洒在西六宫积着残雪的青砖地上。
永寿宫内,地龙烧得灼灼,熏得人慵懒。
路宜珊对着满妆奁的时新首饰,指尖拂过那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没好气地往檀木桌上一掼,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什么东海明珠,暹罗贡缎,赏得再多,不也是压我一头?”
她盯着菱花镜里那张明艳略带刻薄的脸,“延禧宫那位,怕是连脚趾缝里都在笑话我呢。”
贴身大宫女春桃上前,慢条斯理替她理着狐肷裘的衣襟,声气低得像蚊蚋一般:“娘娘这话可就说差了。
昨儿奴婢往惜炭司领银丝炭,正撞见几个老嬷嬷在那边咂嘴。”
“嚼些什么蛆?”路宜珊柳眉一挑。
“她们说,前儿夜里养心殿议事,娘娘的叔父跪在丹墀下,把山西那笔糊涂账说得条条分明,皇爷听得入了神。
散朝后,皇爷还慨叹,说‘有怀瑾在,朕安枕矣’。”
春桃一边说,眼风斜瞟着路宜珊的神色,“她们还说,皇爷赏给主子的那些明珠,本是预备着给皇长子的大婚礼物的,如今却先给了您。
这是何等的脸面?可见在皇爷心里,您和路次辅,才是真正的心腹人。”
路宜珊捏着帕子的手松了松,嘴角虽还绷着,却仍忍不住翘起一丝微弧。
原来如此。她路家的份量,到底不一样。那个陈月菡,无非仗着几分狐媚颜色罢了。
“皇爷心里自有分寸。”春桃将那支步摇重新簪入她发间,“咱们守好本分,旁人纵然跳得再高,也越不过咱们去。”
路宜珊深吸一口暖融融的炭气,再抬眼时,镜中人虽还是那副冷傲模样,眼底那股随时要炸的火气,却奇异地沉了下去。
永寿宫的暖意尚在氤氲,延禧宫的莲子羹香已飘满了殿宇。
陈月菡歪在铺了厚厚绒垫的罗汉榻上,指尖绕着一串流光溢彩的南珠。
那是今早皇爷刚赏下来的,颗颗圆润,光照之下泛着粉晕。
“娘娘,这珠子真衬您的气色。”小丫鬟秋菱捧着匣子,一脸艳羡,“听说这是今年进贡的头一份,皇爷念着您素来喜欢这些,特意留了给您。”
陈月菡唇角弯了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她岂会不知,路宜珊得的赏赐,比自己的更贵重。
她指尖拨弄着珠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状似不经意地问:“前儿内官监调整各宫分例,说是因着山西煤铁供应充足,炭火绸缎都多了些份额,可有这事?”
秋菱忙道:“是有这事。听说娘娘的祖父在山西督办矿务有功,户部已经在拟议叙的奏本了。皇爷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咱们娘娘是体己人,这才……”
话音未落,帘子一挑,进来两个奉茶的小宫女,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低声咕哝着什么“养心殿伺候的姐姐今早在御花园说的”、“路次辅在朝堂上把山西亏空补上的法子说得滴水不漏”……声音虽轻,却恰好飘进陈月菡耳中。
陈月菡捻着珠子的手指顿了顿。她素来心思缜密,从不轻信一面之词。
直到此刻,听着丫头们零碎拼凑起的消息——路怀瑾在朝堂上的风光、自家祖父因矿务受的褒奖、内官监分例调整背后牵扯的各方势力——那点芥蒂,才像是被温水泡开了。
是啊,路宜珊那种性子,除了会撒泼还能有何能耐?皇爷赏她点东西,不过是看在她叔父是次辅的面子上。
哪像自己,家世清贵,端庄识大体,才是皇爷放在心上的体己人。
“知道了。”陈月菡懒懒应了一声,将珠串戴回腕上,腕骨处那抹粉晕在暮色里沉了下去,“再去把那件新制的云锦宫装取来,本宫晚些时候要穿。”
储秀宫内,北地冬夜的寒气被地炕逼在角落。关凝霜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炭篓,乌黑的银丝炭滚了一地。
“忘八羔子!”她嗓门大得如同在演武场训兵,“俺爹在前头替他们守宣府门户,家里连几块像样的银丝炭都领不到?那帮阉奴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么!”
坐在她对面的白月见正拿着铁签子串羊肉,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编贝般的牙:“行了,火气这么大,当心把屋顶掀了。”
她小麦色的手臂肌肉线条紧实,随手将串好的肉架在炭火上炙烤,“这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上头动动嘴,底下跑断腿。咱们这储秀宫,本来就排在永寿、延禧后面。”
“凭什么!”关凝霜剑眉倒竖,还想再骂,却听隔壁传来泠泠的琴音,随即是董静琬温婉却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关妹妹,少说两句吧……隔墙有耳。”
关凝霜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只恶狠狠地撕下一大块白月见递过来的烤肉,嚼得咯吱作响。
这时帘子一挑,带着一身寒气的傅馥雅回来了。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炭灰和还在冒烟的烤肉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面上依旧春风拂面:“今儿延禧宫的陈婕妤召见,说起这冬日分例的事,还特意赏了我几匹杭绸呢。”
她这话一出,关凝霜嗤笑一声,没接茬,转头跟白月见说起边塞的猎鹰。董静琬也只是淡淡笑了笑,低头抚琴。
傅馥雅心里冷笑。她在延禧宫听陈月菡身边的秋菱“无意间”提起。
这冬日加赏的各色绸缎、银丝炭,底下人为了巴结上位者,早把最好的那部分先“孝敬”上去了,剩下的残羹冷炙才轮到她们这些偏殿的选侍。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陈月菡吃得满嘴流油,她们连汤都喝不上。
“傅姐姐回来了。”董静琬停下抚琴,轻声说道,“妾身这儿有几样新配的香饼子,姐姐若不嫌弃,拿去驱驱寒气吧。”
傅馥雅笑着应了,心里却清楚得很。她是南边来的,跟这几个北地长大的姑娘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暗中投靠了正宫薛宝钗,但在明面上,还得在这陈月菡手下周旋,学着如何在这深宫里,把这“贤淑大方”的戏做足。
窗外日影西斜,宫灯初上。养心殿内,林琰看着案上两份密报,一份写着永寿宫路氏安稳持重,一份记着延禧宫陈氏频换新衣。
他放下朱笔,指尖在“储秀宫”三个字上轻轻一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棋局,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吉林乌拉,长春堡行宫。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这片由昔日游猎行宫匆匆改建的殿宇。
说是宫殿,其实只比寻常贝勒府稍大些,屋顶铺着灰瓦,檐角也无甚雕饰。正堂之内,梁柱上挂着风干的兽皮,用以抵御从缝隙中钻进来的朔气。
洪承畴的手指划过羊皮舆图,指尖先是稳稳按在“四平堡”那个朱砂圈出的点上,随即向北滑去,落在朝鲜东北部那狭长的海岸线上。
“此番佯败之计,成于示弱骄敌。今日四平堡虽损兵折将,却换得楚军骄纵轻进,这正是我想要的局面。”
大玉儿裹着玄狐裘,坐在铺了厚厚毛毡的矮榻上,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若不是佟尔衮那个莽夫一味恃勇,水国何至于从辽沈繁华退守至此等陋室?
她心头涌起一阵温热,想起城中那个与洪承畴所生的孩子,洪仕铭。这简陋的行宫,远不及汉家宫殿万一,但只要有这个男人在,便觉安稳。
“太师之功,在于算人心。”大玉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林琰那皇帝,把天下都当作棋盘,以为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越是自信,棋盘上的缝隙便越大。”
这时,郑亲王佟尔哈朗大步走入,甲胄上还带着未化的冰碴,粗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太师神机!楚军丢下的盔甲器械,足够咱们再武装几个牛录了。
屯庄那边也报来,新抓来的野人女真肯卖力气,开春之后,地能多种几千顷。”
洪承畴颔首,脸上却无甚喜色:“如今我们有三条线,方能在此夹缝中立足。”
他解释道,第一条是靠近朝鲜海岸线与红夷的交易。那些红夷大船运来的火药、布匹和铁器量大,但交易间隔太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好在,第二条线能补上。”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从红夷手里买来的那些南朝货色,转手卖给科尔沁等蒙古王公。
虽说运费高昂,却不愁销路。这一进一出,不仅能补上军需的缺口,还有些盈余,让宫里开支宽裕些。”
大玉儿接过话头,声音柔和却带着冷意:“那些蒙古王公,日子过得比我们还奢靡。
只要货色新奇,他们是舍得下本钱的。这笔钱,正好拿来贿赂南朝的那些贪官污吏。”
说到此处,洪承畴的手指重重敲击在那块新占的朝鲜领土上:“而这第三条线,便是此地。
借着朝鲜两班贵族内乱求援的机会,我们顺势拿下了这块苦寒之地。虽无粮产,却有一个天然良港。”
有了这个港口,红夷大船不必再冒险去更北的港口,可直接在此靠岸。
这不仅解决了第一条线的时效问题,更让第二条线的货源有了保障。
十三岁的福临坐在圈椅上,身形单薄,眼神却已有了几分威仪。
他身边,庶妃巴尔氏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幼子牛钮,安静侍立。
福临看着舆图,眼中既有渴望,也有迷茫:“太师,我们这样在此深山老林里周旋,何时是个尽头?”
洪承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狂妄的笃定:“陛下,这不是周旋,是蓄力。
只要给臣两三年时间,把这条线彻底理顺,我们便能谋求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要让南朝承认,这白山黑水之间,我们不是流寇,而是高句丽。”
“高句丽?”福临重复了一遍,呼吸微微急促。
“正是。”洪承畴颔首,“当年大唐强盛,亦未能灭高句丽。
此地山川险固,民风彪悍,若能站稳脚跟,形成对峙之势,南朝林琰再强,也未必愿为剿灭我们而耗尽江南士绅的税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届时,裂土而治,称王称霸,皆未可知。”
大玉儿听到“高句丽”三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若真能如此,她与洪承畴的那个孩子,洪仕铭,将来便不是流亡的孤儿,而是有望继承一方社稷的王子。
佟尔哈朗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齿:“好!只要能有个名分,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那些蒙古王公,也就更好打交道了。”
殿外风雪依旧,吹得灰瓦噼啪作响。但这低矮的行宫内,却因一个“高句丽”的愿景,升起了一丝虚幻的暖意。
洪承畴知道,这很难,但他更知道,绝境中的人,总需一点念想。哪怕这念想,是建立在南朝内部的腐烂与分裂之上。
腊月廿三,小年夜。太原巡抚衙门后堂的地龙烧得旺,熏得人有些昏沉。
陈泰却毫无睡意,手里捏着那封来自京师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信是老友、现任户部左侍郎私下递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圣意已决,孟左令出山西,勿谓言之不预。”
堂下站着布政使、按察使和太原知府三人,面色如土,谁也不敢先开口。这屋里的空气,比外面飘着鹅毛大雪的院子还要冷。
半晌,陈泰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吞噬了墨迹,才缓缓开口,声音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疲惫:“诸位,咱们山西这盘棋,怕是要变天了。”
布政使喉咙动了动,试探道:“陈公,如今朝鲜大捷,陛下正是龙心大悦之时,未必会拿咱们这些封疆大吏开刀吧?”
陈泰苦笑一声,缓缓起身。
他走到窗前,指节叩着冰冷的窗棂,指向窗外黑沉沉的太行山脉:“蠢材。陛下要的不是开刀,是止血。
你们以为这次朝鲜的事是孤例?那是这根血管破了,脓血流到了脸上,才不得不捂。”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三个心腹。这几人,哪一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这条线,前朝开国时就有。那时叫‘互市’,后来改名叫‘边贸’。区别无非是后面多了辽东这条线。
江南的绸缎、浙党的茶叶、还有咱们山西的盐铁铁器,哪一样不是顺着这条路出去的?
建州的战马、朝鲜的人参皮毛,哪一样不是顺着这条路进来的?”
“咱们山西上下,从省里的书办到下面的驿丞,多少人家指着这笔常例银子娶妻生子、置办田产?
这是百余年的积弊,就像一张皮。你想撕下来,就得连皮带肉一起掀掉。”
按察使此时咬了咬牙,低声道:“那……陈公,咱们是不是该把那几个管仓库的、跑腿的……”
“糊涂!”陈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这时候杀人灭口?你这是告诉陛下,咱们心里有鬼,怕他查!
孟星魁是什么人?那是靖安署的活阎王,你灭得了口吗?”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语气渐渐转为一种近乎认命的冷静:“这样,我去写信给月菡。你们去办两件事。”
“第一,通知下面那些不开眼的,不管是谁家的商铺,只要是涉及军械、硫磺、硝石的,立刻给我停了。
陛下最忌讳这个,别在这时撞枪口上。哪怕少赚点,也要把尾巴藏好了。”
“第二,把这几年的账目,尤其是跟江南、浙党那边往来的‘分红’,清理干净些。咱们是替人打工的,别让人觉得咱们吞了本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咱们改变不了这条河,就别想着去堵。
咱们只管修好自己的堤坝,别让水淹了自己的家。我老了,这山西巡抚的椅子坐不了几天了,你们还年轻,得为自己打算。”
当晚,一封没有落款的家书随着快马出了太原城,直奔京师。
信上写得极简,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全然不似那个在官场沉浮四十载的老狐狸手笔:
“菡儿亲启:京中近日天寒,务必照顾好自己,多往太后宫里走动,炭火要足,衣食要精。
祖父在并州一切安好,唯念家中产业。闻听江南丝绸近来价贱,恐市面不稳,已嘱库中存银,勿要囤积居奇。
切记,凡事以稳为主。宫中诸事,多看,少说。陛下若有问及家乡风物,只谈醋鱼与煤炭,莫及其他。
若有人送礼,无论轻重,一概退回。若有人问路,只说不知。祖父老矣,只愿阖家平安,看你善终。切切。”
陈月菡收到信时,正是林琰来看她的次日。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读不懂祖父字里行间的惊惶,只觉得这叮嘱琐碎得有些可笑。
她将信纸随意丢在妆奁盒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多往太后宫里走动?”
她轻哼一声,心中那股“应得”的傲气又冒了出来,“我自有皇爷宠着,何须去讨好旁人。何况那人又不是正经婆母。”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太原城里,陈泰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仿佛听到了那张巨网收紧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要困在这张网里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孙女也被缠进去。
四平堡的硝烟尚未散尽,败绩的军报已如雪花般飞入紫禁城。
养心殿内,林琰凝视着墙上的巨幅舆图,目光在“铁岭卫”与“四平堡”之间那狭长的通道上来回扫视。
他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症结一目了然。
“还是这条路的问题。”林琰低声自语,“没有铁路,就没有真正稳固的后勤,就没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投送。
一切激进的穿插、冒险的突击,在广袤的辽东荒原上,终究是无根之萍。”
他走到窗边,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铁路……这个词在他脑海中盘旋已久。
那条从京师通往山海关的钢铁脉络正在日夜铺设,每一寸钢轨的延伸,都意味着国家意志能更迅猛地抵达边疆。
但辽东不同,冻土、密林、敌袭,工程艰巨程度远超关内。
“铁路一日不通,此地的战事便一日只能是蚕食。”林琰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决断。他转身回到御案前,铺开绢纸,开始拟写新的方略。
给林梓、林楠的批复很快传出:“尔等所言甚是。铁岭卫至四平,道狭且长,补给维艰,骑兵独进,必遭反噬。
着即改变战法,勿再贪功冒进。自铁岭起,沿路修筑大型堡垒,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每占一地,即筑垒固守,如凿冰穿石,徐图推进。军需粮秣,分段运输,确保无虞。”
同时,调兵谕令亦发出:“命蓟镇总兵史骁翎,率本部精锐,即刻驰援辽东,归宁安亲王林桢节制。
史骁翎熟稔边务,善筑垒固防,协同林桢,务须将东虏势力逐步压缩,不断削弱其有生力量,但总攻之机,仍需等候。”
谕令末尾,林琰特意为史骁翎加了一句:“守圉之法,可参考工部所设计新式铳堡图纸,务求坚固实用,使其如钉入辽东之楔,令敌无法拔除。”
而在给林桢的密信中,林琰的笔触更显深沉:“朝鲜之事暂告段落,然辽东之局方殷。朕知尔等心急,欲雪前耻。
然为君者,当有万世之虑。铁路未至,根基不稳,此时若举国之力搏杀,纵能胜,亦恐动摇国本,反予宵小可乘之机。
今之策,在于‘磨’。以铳堡为磨盘,以史骁翎之稳、尔等之锐为磨石,一点点碾碎东虏之生机。
待铁道修通之日,便是雷霆一击、彻底清算之时。此非退缩,乃是更彻底的谋划。朕在京师,静候佳音。”
林桢方收拢了林梓、林楠二部残兵,接旨时,天色已暝。
他展那明黄一卷,就着篝火之光细览,半晌,喟然长叹。
那息声里,似有积郁暂舒,又复生一股壮志未酬之闷。
“父皇圣虑深远,”他将纶音收入袖中,对帐下诸将苦笑,“此非昔日雷霆奔袭之比,倒似要将你我作那楔子,一寸寸往这辽东冻土里钉去。”
不数日,史骁翎大军既至。史骁翎用兵愈发深沉,抵营后便领着匠人入山勘测。
未几,沿预定之线,奇构渐起。非复往日夯土,竟是先立预制铁骨为架,继之以滚烫灰浆灌注。
那棱堡青灰森然,犄角嶙峋,宛若巨兽自荒原生出。
洪承畴之反制亦狠辣非常。
正值春寒料峭,夜雨夹雪。福宁集工地上,风灯摇摇,数千民夫赤足深泥,正忙于浇筑。
林桢方巡至北坡,忽闻林际一声呼哨,继而火光烛天。
“有贼!”哨兵之声未绝,辫子兵已如潮涌至。
怪的是,来寇并不冲阵,亦不劫粮,专寻那新架之铁骨砍斫。
钩镰齐下,钢梁应声而歪。更有悍不畏死者,负油罐突近那未干之墙,污油泼洒,新浆尽废。
“拦住那几骑!”林桢拔剑叱咤,声为风雨所吞。
百户王石头率众死抵,然寇骑滑若游鱼。见楚军大队将至,彼辈弃尸于地,瞬息遁入暗巷。待王石头追出,只换来林际一阵冷箭。
天将明,雨歇。
工地上,铁骨扭曲,灰袋泡烂,尽成废物。王石头颓坐泥淖,以刀鞘狠击那硬化之灰块,恨道:“某的娘!咱兄弟苦干三日,贼人半个时辰便毁了个干净!”
林桢无言,俯身掬起一捧混杂血污与油渍之浆,于掌心捻之。良久,抬首望那黑森林,目露厉色。
“他既要拆,便由他拆。”林桢将手中废泥狠狠掷地,“传令于史将军,撤外哨,护辎重。
此后每车灰料出行,必以一卫相随。洪承畴若再来犯,我便用人命把这灰浆糊上去!”
两军遂成对峙之势。楚军前筑,东虏后捣;楚师稍动,虏骑即遁。
然则这条铁骨灰浆之路,终是踏着尸骸与废墟,一寸寸向北碾进去了。
京师至辽东的铁路,仍在规划勘探之中,那冰冷的钢轨,承载着帝国最终的决心。
养心殿内,林琰再次展开辽东舆图,看着那些代表铳堡的黑色标记一点点向前蠕动,如同棋盘上落下的稳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知道,真正的决战还未到来,但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已是在为那最终时刻,积蓄着无可逆转的优势。
养心殿的烛火燃至子夜,林琰批完最后一本关于辽东铳堡进度的奏折,揉了揉眉心,便起身往沈听澜所居的永和宫而去。宫人道了安,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地龙烧得极暖,沈听澜刚沐完浴,披着一件素白寝衣坐在榻边,长发未干,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肩背上。
她听见脚步声,起身行礼,动作规矩,心却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骤然落回了实处。
连日来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了。她深知后宫如渊,帝王多疑,前些时日他冷着她,便是敲打。
而今夜他踏雪而来,只说明一件事——他信她了。
一股隐秘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喜悦涌了上来,像春冰乍裂。
可她面上依旧是一片沉静,只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垂得更低。
林琰挥手屏退宫人,独自走近。
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上,他忽然伸手,指腹拭过她鬓角冰凉的潮气。沈听澜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殿内静极了,烛火“哔剥”一声轻响。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的气息,将她笼罩。
她抬起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审视与疏离,只剩一片沉静的暖意。
这一瞬,所有的克制都溃不成军。她看着他俯身靠近,并未躲闪,反而极轻地仰起了脸。
唇瓣相贴的那一刻,她紧绷的脊背终于软了下来。
他的吻起初是试探的,带着帝王的矜持,随即转为深入,手掌抚上她纤细的腰肢,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单薄与轻盈。
她的手臂迟疑地环上他的脖颈,像一株攀附的藤蔓,生涩地回应。
衣襟在不知不觉中滑落,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大片瓷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天光透过茜纱窗照进来时,沈听澜还未醒。林琰先醒了,侧身看着她。
昨夜那枝清雅的文竹,此刻被揉弄得有些凌乱。乌黑的长发铺了满枕,有几缕黏在她汗湿的颊边。
她睡得很沉,眉心那抹惯常的哀愁淡了,嘴唇微微肿着,透着一点被疼惜过的嫣红。
寝衣早已滑落大半,露出削瘦的肩头和单薄的胸口,在晨光里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林琰伸手,极轻地将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肌肤。
沈听澜恰在此时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并未惊慌,只极淡地弯了弯唇角,声音沙哑:“陛下。”
“吵醒你了?”林琰抚了抚她的脸颊。
沈听澜试着动了动,却轻轻吸了口气,蹙眉道:“浑身像散了架一般……臣妾这身子,倒是单薄了些,经不得折腾。”话是抱怨,语气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娇慵。
林琰低笑一声,俯身亲吻她的额头,将她扶起,耐心地替她拢好衣襟,一件件穿好。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冰凉的皮肤,动作是难得的细致。
“再歇会儿。”他系好她腰间的衣带,动作微顿,指尖无意间掠过她襟口——那里藏着昨夜她攥得死紧、至今未敢松懈的心事。
沈听澜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进了实处。
沈听澜倚在床头,看着他起身更衣。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也落在她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那里,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进了实处。知道昨夜之后,这永和宫的风雪,算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