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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孟星魁勘破胭脂局,宁安王缔盟李朝女

    孟星魁接密令那日,储秀宫偏殿灯火彻夜不熄。

    他坐在靖安署大同分署值房内,指尖点着大同府递来的刑名卷宗。烛焰摇曳,将他眉骨阴影投在颊上,宛若一刀刻痕。

    署理靖安署左令案头,自来不乏血泪之词,然此一案,却隐隐挟着边关硝烟与朝堂交易混杂的怪味。

    “武装巡检司……”他低声念道。此部旧隶皇庄护卫,今已归五军都督府辖制,幸而靖安署尚存一份编制副本。

    案发之日,曾有巡检司将校至关守忠处交割粮秣,现皆剿匪未归。

    廷寄以八百里加紧发出,绕尽地方关隘,直抵宣府北三百里黑山隘口。

    三日后,风雪弥途,驿道上驰来一队倦极而悍的骑兵。

    为首者正是当日交割粮草之游击将军赵莽,并数员随行参军。至隘口,恰逢靖安署密使候传。

    “关守备那时确似病笃,面赤气促,口不能言!”

    赵莽在毡帐内灌下一大口烈酒,驱散寒气,“俺们急于追寇,哪暇细察?只见他弟关守义焦灼非常,只说是急症。可那屋里……”

    参军甄实接话,声带沙哑:“末将奉命留守禀报都督府,路经正房屋外,隐约闻得女子啼哭,兼有布帛焦糊之气。然关府素来整肃,怎会有此异状?”

    “时辰几何?”靖安署理刑百户问。

    “卯时三刻抵府,交割不足一刻,便匆匆北上了。关守忠‘发病’,正在我等将至前半个时辰。”

    时辰吻合。刑部卷宗载,原告称案发于卯时初。赵莽等既见其“病”,则前半个时辰,正是构陷之机。

    与此同时,靖安署埋在大同之暗线已悄然而动。查知府王植,此人老于宦情,如浸水顽石,冷硬无缝。

    暗线唯紧盯关守义新纳之妾,并一月前自狱中释出、现于关府后厨打杂之一惯偷。

    回报渐至:那妾室入门二月,独居后院小室,关守义从未留宿。

    仆役私议,其房中每夜闻女子啜泣,绝非燕好之声。又那惯偷,案发前两日鬼祟出入后院,为管家塞银一包。

    更有要证,出自妾室房中床褥。靖安署仵作以勘验为名,自床褥隙缝刮取少许干涸暗痕,验之非血,乃“茜草红”之染料,常用以伪作落红。

    又于院中花圃拾得半瓶弃药,验系“蒙汗药”之属,能令人暂昏,面赤口噤。

    “打翻之茶盏、焚剩之帘角、乃至女子臂上淤痕……”孟星魁听罢属官回禀,冷哂一声,“布置周全,可惜太过刻意。”

    至于大同知府王发,却颇棘手。“知府王发,滴水不漏。”

    理刑百户低语,“此人颇有清名,从未收授关守义分毫之贿赂,卷宗内皆是‘证据确凿’‘人言凿凿’,步步合乎章程。

    然明知有疑,却压而不查,急报刑部,惟求定案。此非昏聩,乃是……”

    “借刀杀人。”孟星魁截其语,指停于卷宗“王发”二字上,墨迹微晕。

    “程序。”他轻笑,齿间透出一股寒气,“王知府最重这个。关守忠扼京西咽喉,有人欲使其闭口,王知府便递上这条最合规之绳。”

    合上卷宗,木壳轻响。“山西这块铁板,钉得密不透风。从王发身上寻缝,怕比登天还难。”

    “继续盯着。”孟星魁收卷,声沉如井,“王发背后之人,岂止于一关守忠?

    山西巡抚陈泰推诿,刑部观望,朝堂诸公……呵,方与首辅交易毕,便欲拿边将开刀?

    山西官场如今抱团如铁,欲从王发这般老吏身上觅破绽,难矣。”

    然此铁板,终究还是在最不经意处裂开。宣府守备乃要害之地,靖安署虽屡遭裁抑,耳目重未尽撤。

    府中两名潜伏多年之缇骑,早将变故前后——谁入书房、谁奉汤药、谁巡院墙——细细录于档册。

    孟星魁一声令下,尘封档案尽数调取,缇骑亦悄然访遍府中下人,分置幽室,逐一击破。恐惧之下,沉默之墙顷刻瓦解。

    皇帝八百里加紧廷寄,挟雷霆之威,直砸大同府衙大堂。重审,必得公开再审。

    一时府衙外人山人海。大同府乡绅耆老列坐堂侧,百姓拥挤门外,探头延颈。

    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却自有股无形之力,沉沉压在知府王发心头。

    纵他再欲“循例”糊弄,亦不敢在众目睽睽下颠倒黑白。所能为者,惟竭力以言语引导,欲使百姓凭常情立于“受害者”一方。

    公堂之上,人证物证次第呈上。赵莽与参军证词掷地有声,将时辰漏洞撕开。

    茜草红、蒙汗药、惯偷之银……件件桩桩,如拼图渐合,还原卯时初刻之真相。

    关守义立于堂下,见铁证如山,非但不馁,反激昂陈词。

    引经据典,痛斥靖安署构陷,辩称此乃勾结境外势力,妄图倾覆朝廷衙署权威。

    他口若悬河,逻辑似密,竟引得部分不明就里之百姓微微颔首。

    孟星魁所遣之理刑百户,乃沉默实干之辈,不与争辩。

    见关守义愈说愈亢奋,乃至指斥靖安署越权,那百户只冷冷一挥手。两名健卒立时上前,不顾关守义奋力挣扎,强按于地。

    满堂惊愕、耆老倒吸冷气声中,一卒竟利落解其裤带!

    堂上堂下,瞬息死寂。关守义那点隐秘,猝不及防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虽此阳物短小精悍与强奸案并无干系,然在此情此景,尤其方才慷慨陈词之后,这般反差,顿引全场哗然。

    不知谁先没忍住,噗嗤一笑,继而窃笑、哄笑如潮漫过公堂内外。

    乡老捂须,肩头耸动;百姓指点,面带讥嘲。

    关守义面如死灰,羞愤欲绝,辩才早已荡然无存。——此举固有孟星魁厌其聒噪、刻意折辱之私心。

    然犹未了。随即靖安署主事召稳婆当众于帷幄间验视其妾,结论明晰:完璧之身。所谓“强奸”,纯属无稽。

    公堂之上,人证物证次第呈上。

    赵莽及几位参军证词,句句掷地有声,将那“时辰”破绽,驳得可谓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茜草红、蒙汗药、惯窃之赃银……件件桩桩,宛若散落拼板,渐渐凑成一幅卯时初刻的行凶图。

    关守义立于堂阶之下,见铁案如山,非但不馁,反激昂陈词。引经据典,痛斥靖安署构陷,辩称此乃勾连外邦、倾覆衙署之阴谋。

    他口若悬河,理路看似绵密,竟引得阶下无知百姓微微颔首,几欲信之。

    孟星魁所遣之理刑百户,乃沉毅寡言之辈,不与争辩。只静立一旁,待关守义言辞稍歇,忽扬声喝道:“再传证人——关氏妾柳氏!”

    满堂哗然中,两名健卒拥着那名更衣完毕的女子上堂,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豁出命去的清明。

    她跪在堂前,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随后猛地转向关守义,声如裂帛,穿透公堂:

    “老爷明鉴!民女所言句句是实!那茜草红、蒙汗药,乃至威逼惯窃出入后院,桩桩件件,皆是二爷关守义一手筹划威逼!

    民女一介深闺弱质,势单力孤,他只说不从便要合家性命,民女这步棋,原也是身不由己的!”

    此言一出,如青天霹雳。

    关守义脸上那慷慨激昂之色,瞬息凝住,继而涨作猪肝一般,指着昔日爱妾,浑身乱颤,厉声大骂:“贱人!事到如今还敢攀诬于我!

    分明是你这毒妇贪财起意,合谋为之,现今竟想一股脑儿推在我一人头上!无耻!无耻!”

    公堂登时大乱。知府王发坐于堂上,面色青白交错,眼见这精心维持的完美受害者面孔轰然倒塌,心中又惊又怒。

    他“啪”地一拍惊堂木,指着柳氏喝道:“一派胡言!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污蔑乡绅!来人,给我掌嘴!堵了这泼妇的嘴!”

    衙役应声上前,不由分说,用刑签狠狠戳向柳氏口腔。一时间,哀嚎与签板击打之声相杂,血沫飞溅,惨不忍睹。

    堂外百姓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先前被关守义言辞煽动的几分疑虑,此刻尽化作了鄙夷与讪笑。

    “嘿,王知府这‘乡绅’护得可真快!”

    “可不是?一听戳穿了他那‘铁案’,这就忙着掩人耳目了?”

    “我看呐,这二爷骂那妾室‘无耻’,他自己才是真的无耻!合着就许他逼人家,人家还说不得了?”

    “嘘——小声些,没瞧见王知府的脸都快滴下水来了?这便是那‘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怪话如潮,虽压低了声气,却字字剜心,钻进王发的耳朵。

    他那张向来八风不动的脸,此刻肌肉乱跳,手中朱笔颤个不住,先前那般运筹帷幄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

    他这才惊觉,今日这公堂,早已不是他那一亩三分地能随意揉捏的了。

    颤巍巍举起朱笔,依《大楚律》当堂宣判:关守忠无罪,当庭释放。

    其弟关守义与妾,合谋诬告兄长奸淫眷属,依律反坐,判绞监候,待报刑部复核,秋后处决。

    暮色四合,孟星魁以八百里加紧递回报京。望窗外渐次亮起之万家灯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之笑意。有些尘埃,终究扫之不尽。

    孟星魁未在大同久留。案结即率靖安署属员返京。

    惟于宣府、大同两地多留数名不显眼之暗桩,或扮货郎,或为账房,悄然蛰伏。

    他深知,山西这块铁板,非一庭审所能撬动,留几只耳朵听着风声,足矣。

    储秀宫灯火未熄,宫巷深处更鼓已敲三响。

    消息递入养心殿时,林琰正批至京汉铁路沿线设站条目。

    密报展阅,目光只一扫,朱笔于奏章末尾落一凌厉“速”字。

    “鸳鸯。”他声不高,却惊醒垂首侍立之女官,“去趟储秀宫,告诉关氏,她父亲没事了。”

    金鸳鸯至储秀宫偏殿,见关凝霜正对柘木弓出神,人瘦削如一柄将出之刃。

    她未即宣旨,先屏退宫女,方至榻前低语:“关选侍,陛下臣带话给您,您父亲关守备已沉冤得雪,三五日内便能回宣府。”

    关凝霜猛抬首,唇瓣微颤,半晌,肩头骤松,人几乎自榻上滑下,喉间迸出半声哽咽,良久方化作压抑之泣。金鸳鸯静立以待,待其稍定,又道:“陛下还说,宫内规矩繁多,难免郁滞身心,让选侍宽怀,善自珍摄。”

    语短意重。关凝霜止住泪,重重叩首三个,一言不发,只将那张弓紧紧搂入怀中。

    建武十年十一月初,京师尚寒,然紫禁城内礼仪房已热火朝天。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礼部左侍郎李景、右侍郎陈瑜率属官,依典章注仪,一丝不苟操办宁安亲王与朝鲜孝明翁主大婚。

    是日,林琰早朝后,仅着常服于养心殿暖阁小憩。

    僖嫔晴雯捧参茶侍立一侧,见陛下目光总飘向窗外长春宫方向,轻声道:“陛下可是在忧心长公主那边?”

    林琰微微颔首,指尖抚过案上礼单:“朝鲜翁主住于长春宫,交由妹妹抚养,忽忽已是数年。今她亲手带大之人出嫁,心里怕是比谁都乱。”

    长春宫内,熏笼炽旺。长公主林黛玉倚窗下榻上,紫鹃为她轻揉太阳穴,雪雁则小心收捡首饰入匣。

    “姑娘今日瞧着没精神,”紫鹃低语,“可是昨儿又梦到先帝了?”

    黛玉望檐外老梅,枝头已冒零星红蕾。忆起多年前,亦如此天时,朝鲜世子李淏携幼妹入京朝贡。

    那小女孩着素净衣裙,怯怯躲兄长身后,惟一双眸清亮如泉。

    她居长春宫,初见此异国孤女,念及己身少时变故,顿生怜惜。

    一晃多年,淑顺自孩童长成亭亭翁主,今竟将嫁作宁安亲王妃。

    “紫鹃,你说我可是太惯着她了?”黛玉忽轻笑,“连她及笄簪花都是我亲自挑的。今要走了,倒像……倒像是我自家女儿出嫁似的。”

    语未尽,宫人来报:纳采、问名之使已至长春宫。黛玉整衣而起。

    隔半卷珠帘,望见礼部官员捧玄纁束帛、六马之礼立于阶下,淑顺身着朝鲜礼服,跪听诏书,腰背挺直,惟袖口微颤,泄出几分不安。

    黛玉忽忆多年前,那孩子初学汉字,握她手一笔一划写“平安”二字,掌心温热,带孩童特有软糯。

    大婚前夕,宫中行醮戒受册之仪。林琰端坐奉先殿,观胞弟宁安亲王林桢跪听训导。

    年轻亲王今日着绛纱袍,眉宇间既有大婚之喜,亦带对皇室责任之敬畏。

    林琰将象征皇妃身份之金册宝印亲授于彼,语重心长:“桢儿,自今而后,你非但为朕之子,更是维系两国亲善之桥。善待淑顺,即是善待邻邦。”

    是夜,黛玉独坐长春宫庭院。

    月光洒青石板,恍惚见那年淑顺初潮至,惊慌哭泣,她抱那孩子轻抚;又见淑顺习读《女诫》,与她辩“妇德”是否当一味顺从。

    画面纷至沓来,心头酸涩难言。紫鹃送披风来,欲言又止,终只低声道:“翁主方才遣人送一幅绣品来,说是给姑娘的念想。”

    展绣品,乃长春宫檐下老梅,针脚细密,右下角绣小字一行:“愿姑姑岁岁安好。”黛玉指尖轻抚字迹,细密针脚硌着指腹,忽觉眼眶一热。

    正日子终至。寅时三刻,澄清坊宁安亲王府外仪仗已排开。皇子着九章冕服,乘象辂车,自东长安门出。

    朝鲜世子李淏为女方主婚人,立于府门,望妹妹凤舆徐来,眼中亦感慨万千。

    当年携妹入京,何曾想有朝一日她以此尊荣嫁入天家。

    合卺礼依古制用匏,剖瓠为二,夫妇各执一瓢饮。

    黛玉遣雪雁送去一对当年大婚所用金杯,权作添妆。

    知淑顺素好此道,必解其中深意——匏瓜味苦,寓同甘共苦;金杯则象征富贵不移。

    次日清晨,盥馈礼于宫中举行。淑顺着九翟冠、青色翟衣,随林桢入奉先殿谒庙。

    林琰与长公主林黛玉端坐殿上,观新人奉匜沃盥,进馔献食。

    淑顺举止得体,然下拜时微仰首,目光微微抬起,急切寻觅黛玉所在。

    待望见黛玉端坐上位,眼中方浮真切笑意,四拜之礼格外恭谨。

    礼成后三日,赐宴群臣命妇。席间,首辅付世贤率百官致贺:“皇长子嘉礼既成,益绵宗社隆长之福!”声震屋瓦。

    林琰举杯,目光扫过——李淏颔首慰然,林桢神采飞扬,淑顺虽隔重重帷幔,仍感新嫁娘之羞喜。

    惟黛玉悄立殿中光影处,指尖摩挲袖中绣品,唇边淡笑,眼底却藏无人察之落寞。

    宴毕,林琰特留黛玉共饮一盏茶。僖嫔晴雯识趣退下,殿中惟兄妹二人。林琰叹道:“朕知你舍不得淑顺。”

    黛玉望窗外渐沉暮色,指尖微微蜷起:“陛下可知,我教她第一首诗,便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原以为只教识字,不想她竟记了这些年。”

    林琰默然片刻,轻声道:“长春宫虽空,幸而桢之王府亦在澄清坊,距你长公主府不远,平日来你膝下尽孝亦便。”

    黛玉未答,只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茶是旧岁之茶,味已淡,余韵中仍藏一丝若有若无清香,恰似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她垂眸掩去眼底复杂——自淑顺嫁入宁安亲王府,她便刻意疏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朝野目光如炬,陛下对桢之的偏爱已是满城皆知,若她这御妹再与亲王妃过从甚密,难保无人揣度圣意,以“长公主属意”为由掀起储位风波。

    那杯冷茶入喉,苦涩之外,更添几分身不由己的寒。

    荣国府内,随着宁安亲王冠礼大婚笙歌渐远,气氛反一日沉郁过一日。

    贾政书房灯盏,常亮至三更。案上摊着密密麻麻朱批之《九边图说》与《朝鲜八道山川纪略》。

    他盯图上看似固若金汤之防线,手指无意识敲着桌沿——那地界,距京师委实太近了。

    这日,门下清客詹光、程日兴等照例来请安闲谈。说起亲王大婚排场,詹光不免奉承:“皇长子这婚事,真是亘古未有之盛况。

    朝鲜世子亲送,听说陪嫁礼单,听陪嫁金尚宫言,其丰腴程度亦属朝鲜历代所罕见。有此强援,四方可安矣。”

    贾政捻须不语,只淡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强盛是福,只怕……物极必反。”

    程日兴素来圆滑,闻弦歌知雅意,忙凑趣:“老爷所虑极是。然太子殿下乃国本,天命所归,孰能撼之?

    倒是山西……闻靖安署孟左令虽驳了王知府颜面,然山西官场这块铁板,反倒更硬了。陈泰那边,连陛下的暗访都挡了回来。”

    “山西之事,症结在‘利’。”贾政放下茶盏,声沉如水,“关守忠不过一块敲门砖。砖是敲动了,门后之物,却未必见得光。

    有人不欲朝廷之盐铁、漕运,乃至那铁路之利,过分流入京中。孟星魁再能,亦敌不过整个山西之沉默。”

    正语间,赖大匆匆入,附耳低语数句。贾政脸色骤变,挥手屏退众人,独于书房中踱步良久。

    原来北边风声,比他所想更急。吉林乌拉长春一带,即昔日东虏兴起故地,近来颇不宁静。

    大玉儿与太师洪承畴联手,竭力收拢旧部残根,虽屡遭楚军联合野人女真袭扰,兵力之盛远不如前,却有死灰复燃之兆。

    东虏幼主福临,心怀复国之念,不甘久作偏安傀儡。而更可怖者,朝鲜国内风向已变。

    “老爷,”赖大压低嗓音,“咱们京里开绸缎庄之朴掌柜,今递话进来。朝鲜国内那班儒臣,尤是死硬‘事大党’之对立面,正闹腾得凶。

    他们惧天朝借联姻之名行吞并之实,私下竟已遣人渡鸭绿江,去联络长春之东虏余孽了!”

    贾政倒吸一口凉气。朝鲜若乱,宁安亲王林桢便成夹心之势。

    若助朝鲜新君平乱,是劳师远征;若坐视不理,又失藩屏之义。

    更要紧者,一旦边衅开启,手握重兵且新与朝鲜结亲之林桢,会否顺势将兵权彻底捏于掌中?

    贾政未接言,只盯图上蜿蜒向北之铁路线。墨笔画就之轨迹,宛若一道勒紧之索。

    “此非联姻,”他终开口,声低如自语,“这是把崇儿……架在火上烤。”

    窗外风过,卷枯叶扑窗纸,沙沙作响。他背转身,袖口拂过案角,带倒那盏参茶。

    “风要起了。”他望泼洒开之深色水渍,只此一句。

    王夫人晚间来送点心,见他面色灰败,吓得手一抖,莲子羹洒了半碗。“老爷这是怎么了?可是宫里有什么不好的信儿?”

    贾政摆手,示其关门。望窗外漆黑夜色,恍若能穿透重重屋脊,望见那座金碧辉煌却危机四伏之紫禁城。

    “非宫里有信,是宫里要起风了。”贾政声苍凉,“陛下欲以铁路、新政将江山焊牢,然这天下,越是焊得紧,缝隙里火药味便越浓。

    北边有狼,西边有虎。桢儿今有外援,正如虎添翼之时,可这翅膀若扇得太疾……崇儿年幼,何以抵挡?”

    忽忆多年前,琏二媳妇曾说:“但凡有缝之蛋,苍蝇总是盯着的。”今这蛋之缝,似正被各方势力寸寸撬开。

    “去,”贾政吩咐赖大,“府里那些嚼舌根的,不论是大丫头还是小厮,都给我看紧了。

    再有谁敢提‘国本’、‘立储’二字,哪怕一字,乱棍打出,不必回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还有,备一份厚礼,过几日我要亲往辅国公府一趟。风浪既来,咱们这艘老船,得寻个结实码头靠一靠。”

    王夫人听得心惊肉跳,不敢多问,只默默收拾碗盏退下。

    书房内,贾政重铺宣纸,研墨提笔,欲书点甚,却久久难落。

    翌日,薛姨妈来王夫人上房吃茶。薛姨妈乃当今皇后生母,身份尊贵,姐妹间吃茶叙话,本是常事。

    王夫人心中压着事,见嫡亲妹子,那忧虑便如春芽遇风,忍不住要往外冒。

    屏退左右,就着一盏温热的枫露茶,将贾政那晚惊惶与叮嘱,拣要紧且无碍者,透露一二与薛姨妈。

    “太太可千万嘴严些,”王夫人攥紧帕子,再三嘱咐,“老爷说了,这话出了这门,就烂在肚里。

    只是……我想着咱们宝丫头在宫里,如今又怀着身子,这风浪真拍到宫墙根下,终不是小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薛姨妈心头一凛,面上仍镇定,只道:“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为了宝丫头,我也得把嘴闭严了。”

    未过几日,薛姨妈便借入宫探视为由,去了坤宁宫。

    彼时薛宝钗已怀胎八九个月,腹部高耸,虽行动略缓,容色清减端庄,惟眉宇间总带一丝不易察觉之忧思。

    她斜倚软榻,由宫女揉腰,见母亲来,方略展眉头。

    薛姨妈坐了,说些家常絮语。待左右唯余心腹宫女,方凑近些,将贾政所忧之事,婉转道来。

    未提赖大,亦未提具体人名,只说外头风声有些不稳,老爷子忧心北边动静,恐牵连宫闱,让她来提醒宝钗留心。

    薛宝钗静静听着,神色平和,仿佛所听仅是江南新贡丝绸花样。

    待母亲说完,方轻抚高耸之腹,缓缓道:“母亲不必忧心。该知晓的,陛下与太子自然知晓。

    不该知晓的,我们晓得了,反徒增烦扰。宫里之事,女儿省得。”

    语温和而疏离。薛姨妈知女儿今非昔比,许多话不便深说,便不再提,转了话题,只叮嘱好生保养。

    薛姨妈去后,宝钗望其背影,目光沉了沉。唤过莺儿,低声吩咐:“这几日,格外留神些。

    不论是各宫来的消息,还是底下人的闲话,尤其关乎北边、关乎宁安亲王,甚至……关乎咱们家的,都仔细听着,记下来,不必回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莺儿应了,有些不解:“娘娘是怕……有人会把话引到咱们家头上?”

    宝钗微摇头,指尖无意识掐着凤仙花染红之指甲:“非怕,是不得不防。母亲和哥哥在宫外,言语行事,更要慎之又慎。

    这宫里,没有秘密,只有暂未被听去之言。今时光景,多一句话,或许便是多一道痕。”

    她顿了顿,望窗外宫墙割出之四方天空,声轻如叹息:“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只是虚惊一场。”

    坤宁宫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无影、似正从四面八方渗入之寒意。

    宝钗之手轻护腹中孩儿,一种比身孕更沉重之预感,沉沉压在心头。

    这棋盘上之棋子,似乎已开始自行挪移,而执棋者,又是谁呢?

    宝钗指尖在腹间停留片刻,旋即收回,觉胎动虽不剧,却一下下,都似擂在人心中空处。

    莺儿刚退下,殿外便传内侍通传声:“僖嫔娘娘到。”

    晴雯进来时带一身寒气,鬓边微乱,见了宝钗才行礼笑道:“给皇后娘娘请安。陛下在养心殿议事,叫臣妾来瞧瞧娘娘可好。”

    宝钗命赐座,含笑问:“陛下今日气色如何?”

    晴雯接过宫女递上之茶,啜一口方道:“还能如何?翻了几份北边塘报,眉头就没舒展过。

    说是吉林乌拉那边,今年雪大,东虏残部活动蹊跷,好像……好像在等什么风信。”

    语虽含糊,宝钗已懂。那风,自朝鲜半岛吹来。联姻未换得预期安稳,反似一针刺入本就暗流涌动之泥沼。

    “陛下怎么说?”宝钗声平稳。

    “陛下只吩咐让宁安亲王准备小试牛刀。”晴雯叹道,“陛下可能要安排宁安亲王出征辽东。”

    宝钗抚腹之手微微一顿。“这些话,娘娘听过便罢。”宝钗淡然开口,目光却掠向窗外,“陛下自有权衡。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守好本分。

    僖嫔妹妹回去,也请陛下宽心。至于宁安亲王……毕竟是陛下长子,又值新婚,总要以大局为重。”

    晴雯怔了怔,旋即会意,起身再拜:“娘娘圣明。臣妾明白了。”

    待晴雯离去,宝钗方缓缓闭目。

    腹中孩儿猛地一蹬,她疼得轻吸一口气,耳畔忽地响起多年以前,母亲在荣国府所言:“咱们这样的人家,外人看着鲜花着锦,其实里头早已处处裂缝。

    风一来,最先垮的,就是缝最大的地方。”

    她忽极轻地笑了一声。这紫禁城,才是缝最大的所在。

    而此刻,千里之外宣府。孟星魁所留暗桩,那扮作货郎之缇骑,正蹲于关守忠府邸不远处墙根,整理一担杂货。

    他闻得府内传出哭声——关守忠虽洗脱罪名,却因“惊悸过度”大病,至今未能理事。

    更蹊跷者,关守义虽判绞监候,其妾却在押解途中“暴病身亡”。

    货郎眯了眯眼,记下这节,心底又描摹一遍那张蛛网:自大同府衙至京师,自朝鲜翁主嫁妆至吉林乌拉之雪……每根丝线皆绷极紧,仿佛只需一点星火。

    货郎起身掸去裤腿尘土,扁担上肩时,朝关府那紧闭门缝又瞥一眼。北地风硬,吹得人脸疼。有些动静,光靠贴墙听,是听不真切的。

    他迈开步子,朝更北隘口行去,脚印在薄雪上踩出一串深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