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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椒殿宴开谗锋暗起,杀机隐隐听暮鼓沉

    建武九年除夕

    神京雪霁,唯细碎冰晶在宫灯下如钻尘飞舞。皇极殿丹陛之侧,鳌山灯架已巍然矗立,万千彩灯静待亥时,要点亮这座“不夜之城”。

    长公主林黛玉的凤辇碾过玄武门的薄冰。下辇时,寒风拂面,她忍不住掩唇,低低咳了一声。掌事太监忙不迭引她往养心殿西暖阁。

    殿内甚暖,地龙烧得正旺。皇帝林琰已换了四团龙补紫色暗纹交领直身,斜倚在榻上,并不看奏章,只对着一炉梅花篆字香出神。

    僖嫔晴雯正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件玄狐斗篷,见皇帝衣襟微松,便自然地探身理了理,动作熟稔却不逾矩。

    黛玉踏入殿内,紫鹃与雪雁随侍在后,三人见了礼。

    黛玉目光一扫,便笑叹道:“哥哥这宫里,倒是愈加热闹了。瞧这阵仗,莺莺燕燕环绕在跟前,我这个妹妹怕是要排到明年去了。”

    林琰闻言回神,也不恼,只抬手从晴雯手中的攒盒里拈起一块金丝虎眼糖,顺势塞进黛玉嘴里,没好气道:“贫嘴。吃你的糖。”

    那糖甜而不腻,暖意顿生。

    黛玉含着糖,眉眼弯弯,顺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凑近了些打量林琰的脸色,轻声道:“看着倒是清减了些,可是朝务太繁?”

    林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简单的玉簪上,笑道:“瘦些也好,省得你的夫婿总说我宫里的膳食把你养娇了,回去又是一通文人酸话。”

    黛玉闻言,脸颊微红,轻啐了一口:“哥哥又拿他取笑。他不过是在中军都督府里学着办差,整日埋头于舆图文书,哪里敢置喙陛下。”

    话虽如此,提起周渊恭,她眼底却浮起一丝暖意,“倒是他常念叨,说哥哥知人善任,让他这等书生也能沾沾兵戈之气,回来还要与我讲那参谋军机的轶事,听得我都心惊。”

    一旁的小张子和小沈子正撅着屁股在帘外把门,听着里头动静,不敢吱声。

    御前女官鸳鸯端着茶盏上前,脸上带着练达的笑意:“殿下说笑了,周驸马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前儿送来府上的那两匣子书籍,还是陛下亲赐的呢。这宫里再热闹,哪比得上殿下与驸马琴瑟和鸣。”

    甄英莲站在另一侧,抱着几卷尚未归档的文书,闻言只是微微颌首,神色安静,却悄悄将暖炉往黛玉手边推了推。

    紫鹃见状,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我们驸马虽是个武职,却还保留着读书人的酸气,前几日还与姑娘论诗到半夜,非说边塞诗要比闺怨诗开阔,惹得我们姑娘罚他抄了十遍《上林赋》。”

    雪燕机灵,忙道:“结果今儿一早听说陛下赏了十盆红梅到公主府,我们姑娘这才欢喜了半日呢,还说要留着等驸马下值回来一同赏。”

    晴雯一边给皇帝换茶,一边搭话,声音清脆:“那红梅可是我去挑的,朵大色艳,若是姑娘不喜欢,我再去换。”

    林琰看着她们叽叽喳喳,也不打断,只往后靠了靠,任由这满室的暖意与喧闹将人包裹。

    他想起那日周渊恭在御书房里一本正经地分析武装巡检之利弊,此刻看着黛玉舒展的眉头,心下也觉宽慰几分。

    殿外的冰晶依旧无声,殿内的除夕,却已有了活气。

    话音未落,宫宴时分将至。乾清宫宴,灯火辉煌。

    皇后薛宝钗端坐主位,榴花红蹙金锦衣衬得她面如银盆,端庄雍容,只目光在扫过下方那一瞬间的凝滞时,微微沉了沉。

    下首的皇贵妃楚容卿则是一身嫣红抹胸裙,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艳光四射中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妩媚,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一串南海念珠。

    新晋的德嫔常妙玉、安嫔章韫玉、康嫔苏宝珠、与惠嫔尤氏、僖嫔吴氏并一众选侍依序而坐。

    路宜珊今日穿一身藕荷色缂丝折枝梅裙,外罩月白狐裘,坐在稍后席位,眉眼弯弯,一副与世无争的娴静模样。

    然而她眼角余光,却不着痕迹地瞥向对面的关凝霜。

    关凝霜,乃宣府镇守备之女,性情直率火爆;而另一侧的白月见虽也是武臣之女,却爽朗大方,正举着白玉杯与邻座说笑,浑不在意这些弯弯绕绕。

    路宜珊深知,关凝霜最恨旁人看轻她武将门第。

    果然,路宜珊状若无意地轻叹一声,声音恰好能让邻近的几人听见:“金选侍昔日也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小姐,如今却……唉,也是造化弄人。

    只是这宫里是非多,前儿我仿佛听见谁议论,说有些人啊,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也不知是不是说咱们这北人不懂规矩,惹了哪位江南来的姐妹不快。”

    “啪!”的一声脆响,席间霎时静了半分。

    关凝霜眉头一拧,手中玉箸重重拍在桌上,目光如电射向末座那个身影单薄的出身姑苏的选侍——金朝歌。

    金朝歌恍若未觉,只静静盯着面前冰冷的酒盏,指尖掐得发白。

    此声一出,上座的薛宝钗并未立刻言语,只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犀角杯,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容卿则是掩唇轻笑了一声,眼波流转,似觉得有趣,又似在看好戏,懒洋洋地靠向身后的迎枕。

    坐在路宜珊下首的圆润和善的魏如意忙笑着打圆场:“路姐姐快别这么说,咱们北人在这宫里,有姐姐这般品貌心性撑着,谁敢轻视?

    倒是有些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还总摆着副不得志的脸色,看了就晦气。”

    她话里话外,踩着金朝歌,又捧着路宜珊。

    气氛一时凝滞。

    沈听澜却在此刻轻轻放下酒杯。她身形纤瘦,如一枝清竹,柳眉杏眼间自带三分哀愁。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魏选侍此言差矣。境遇起落,人人皆有。

    金选侍家门昔日亦是名门,如今静默,不过是爱惜羽毛,不愿随波逐流罢了。

    这宫里,还是少些口舌,多些清净的好。”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德嫔妙玉缓缓开口。她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字字如冰锥,目光淡淡掠过众人,最终落在正座之上,微微垂首:

    “槛外之人,不知槛内之苦;槛内之人,莫论槛外之事。

    今日皇后娘娘与皇贵妃在此,诸位妹妹这般争妍竞舌,吵嚷喧哗,成何体统?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与其在此搬弄是非,不如敛神静修,莫要惊扰了圣驾与娘娘们的清安。”

    一句话,既未偏袒谁,却将这纷纷扰扰比作牢笼纷扰,又抬出了后宫之主压下了所有声响。

    满座皆寂,连方才咄咄逼人的关凝霜也低下了头。

    薛宝钗这才微微颔首,适时出面打圆场,声音温和却有力:“德嫔说得是。今夜鳌山灯盛,良辰美景,何必为些许小事坏了兴致。都少说两句,观灯去吧。”

    薛宝钗适时出面打圆场,满座悻悻,宴席草草散去。

    林琰离席时,鳌山灯火正盛,他却觉那光影刺眼。在皇极殿辞别群臣后,未往乾清宫去,反信步折向养心殿方向。

    月色浸着残雪,廊下冰晶未消,恰逢一道素色身影背月而立。

    他行至养心殿东侧的连廊,脚步微顿,遥望那片绚烂灯海。

    恰在此时,前方假山畔,一道素色身影背对着宫道,正面向明月闭目祝祷。

    “……愿家中父母安康,姊妹顺遂。”路宜珊的声音轻柔,却恰好随风送至他耳畔。

    她双手合十,姿态虔诚,“亦愿……宫闱祥和,莫起波澜,让姐妹们少些惊惧,多些安稳。”

    林琰静立原地,并未出声打扰。直到她话语将落,他才似不经意般转过廊角,脚步声惊动了她。

    路宜珊“恍然”回首,连忙敛衽下拜,颊边飞红:“臣妾给陛下请安。”她抬眼,目光清澈含水雾,“方才私祈家眷,不想惊扰圣驾。”

    林琰垂眸看她,眼底一片清明。他最厌这般算准时机、语带双关的伎俩。

    却见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指腹触到她微凉的肌肤,语气带着温存:“路选侍孝心可嘉,品貌也端庄。”

    他目光在她脸上巡梭,似在赏鉴珍玩,却又深不见底。“这般纯善,倒叫朕险些错过了。”

    路宜珊心头狂跳,面上温婉恭顺,正欲再露几分恰到好处的忧思——林琰却已松开手,温和笑道:“只是朕忽想起西暖阁尚有急报未批。你且自便吧。”

    说罢,毫不留恋,转身便走,玄色衣袂掠过夜色,连个余光都未多予。

    路宜珊僵立原地,袖中指甲掐入掌心。那几句夸赞此刻回想,只剩冰冷的审视。

    远处阶上,林黛玉裹着银狐斗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鳌山万盏明灯,映亮她唇角那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灯火万千,终究照不透人心深浅。

    养心殿西暖阁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烘得一室融融。

    林琰已换了石青色常服,正执笔批红,见黛玉裹着一身银狐斗篷挟着寒气进来,便搁下了笔,挥手屏退左右。

    黛玉在暖榻边坐下,接过紫鹃递上的温茶,指尖摩挲着暖烫的瓷壁,目光却似笑非笑地瞥向兄长:“方才乾清宫那出好戏,臣妹在殿外可是听了个十足十。

    那个路宜珊,倒是会挑时候,在御花园里演那‘愿宫闱祥和’的大戏。怎么,哥哥,你真被她那副与世无争的皮相骗了去?”

    林琰轻笑,眼中却无甚笑意,只淡淡道:“她想做那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还想借朕的手,去剪除她看不顺眼的杂草。

    那几句‘人人自危’,无非是想激起朕对后宫结党的警惕,顺便给自己博个‘纯善’的名声。”

    黛玉掩唇,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道:“哦?依我看,哪有那么复杂。

    许是万岁看上了这朵娇花,觉得她温婉解语,想要一亲芳泽也未可知呀?”

    林琰闻言,也不恼,反而顺着她的话头,与这唯一的胞妹抬杠起来,大方承认道:“就算是又如何?

    这宫里开得再好的花,若是没人赏,那也是孤芳自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然她这么想往上爬,朕便成全她,让她知道,这梯子该往哪儿搭。”

    黛玉挑眉,忽然倾身向前,趁林琰不备,伸手便在他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笑得促狭:“便是想招她侍寝,也不瞧瞧自己这身子骨。

    这般操劳法,也不怕哪日这腰受不住,反倒叫人看了笑话去?”

    林琰被她偷袭,身形微顿,随即拿起手边一本厚厚的奏章,作势欲打,无奈地笑斥道:“越发没大没小了!赶紧回去歇着吧你,少在这里浑说。”

    黛玉灵巧地一偏头躲过,咯咯笑着站起身:“好好好,我这就回去,不给哥哥添堵了。”

    林琰放下奏章,嘱咐道:“这几日夜寒,回去让紫鹃多加个手炉。”

    黛玉笑着应了,由紫鹃和雪雁一左一右扶着,踏着积雪往长春宫而去。

    暖阁之外,依旧是灯火万千,只是不知照透了谁的心,又藏匿了谁的影。

    养心殿西暖阁的烛火,彻夜未熄。

    建武十年正月初二,雪后初霁。

    林琰于暖阁中批毕岁首第一摞奏章,朱笔搁在玉山上,并不觉乏,只觉外间炮仗的余响扰得人心静不下来。

    他并未立刻起身,反倒就着烛火在原处静坐片刻,指节在榻沿轻叩两下,方对候在帘外的小张子淡淡吩咐:“传汤泉殿,备水。”

    小张子应声,却因连日操办元会大典,身子疲乏得紧,脑子有些发木,竟将“备水”听成了“备宴”。

    又隐约捕捉到陛下那声低语里似有个“杨……”字,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联想到前朝旧案与陛下近日不豫之色,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也顾不得细问,忙不迭地退出去安排,只想着务必办得妥帖隆重,万不能出半分差池。

    不多时,林琰换了常服,踱至汤泉殿。推门刹那,浓烈甜香与满殿荔枝撞入眼帘,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路宜珊早已候在阶下,穿着一身轻薄的宫装,面容似笑非笑,见驾时举止恭谨,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审视。

    林琰扫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些荔枝上,停顿片刻,才转向小张子,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是怎么回事?”

    小张子扑通跪下,抖如筛糠:“奴、奴才该死!听错了陛下的意思,以为是……是赐宴……”

    林琰轻哼一声,似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懒得深究:“糊涂。罢了,既然来了,总不好辜负了这番‘心意’。”

    他这话是对着路宜珊说的,语气缓和了些许。

    路宜珊心头微松,只当陛下是嫌铺张,忙柔声道:“陛下恕罪,想是张公公担心陛下龙体,只想着岁暮天寒,荔枝温补,或可稍解乏累。”

    她面上含羞带怯,心底却飞快转着念头:这般安排,究竟是何用意?是试探,还是真宠?

    这一夜,温泉水暖,果香氤氲。殿角铜兽吐着袅袅轻烟,将满室烛火映得朦胧如梦。众侍从早被屏退至外殿,只余一池碧波荡漾。

    路宜珊立于池边,素白中衣自肩头滑落,堆叠在云锦地毯上。

    她身形略显丰腴,偏生骨架纤细,此刻褪去华服,更显肌肤胜雪,在蒸腾水汽中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水珠顺着她优美的颈线滚落,滑过锁骨,悄无声息没入幽微深处。

    林琰早已倚在池边白玉阶上,墨发披散,看着她缓缓解开剩余衣带。

    水面浮着的荔枝青枝,随波轻轻撞着汉白玉池壁。

    路宜珊踏水而入,温热泉水漫过腰际时,她微微颤了颤,终是依着帝王无声的示意,款款行至他身前。

    她俯身坐下,姿态恭顺却并不瑟缩,水波荡漾间,两人呼吸近在咫尺。

    林琰目光掠过她沾着水珠的睫羽,忽地抬手,指腹擦过她下颌,路宜珊仰首迎上他的视线——这一瞬的静默比任何言语都长。

    直至他低头吻住她,咸涩水汽里便只剩交错的呼吸声。

    翌日,新春晨光熹微,一道旨意便传遍六宫:路宜珊侍寝妥帖,温良敦厚,晋为昭仪,赐居永寿宫。

    恩赏流水般送入其宫中,一时风光无两。

    路宜珊面上谦卑谢恩,心中那点疑虑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宠”冲淡不少,只道是陛下果然吃这套。

    然而,这“宠爱”的泡沫维持的时间极短。不过旬日,御史台弹章骤至,字字如刀。

    领头的正是贾雨村心腹,言辞犀利如刀,直指新晋昭仪路氏,讽其“体貌丰伟,酷似唐时祸水杨妃”,称“陛下溺于美色,效玄宗骊山之事,恐非社稷之福”,更有甚者,暗喻其与外臣勾结,有干政之嫌。

    话音未落,班列最前的路怀瑾脸色“唰”地白了,手中象牙笏板几乎握不住。

    他踉跄出列,伏地疾声告罪:“陛下!臣教侄无方,致使路氏蒙蔽圣听、惹来物议,实乃臣之过也!臣请陛下严惩,以正宫闱,以儆效尤!”

    满殿寂静,众臣垂首,只闻呼吸声。

    御座之上,林琰拨弄着腕上玉串,神色淡漠,仿佛早料到这番戏码。他并未看路怀瑾,只淡淡开口:“路卿何罪之有?此乃误会。”

    他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路怀瑾,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那日汤泉殿备宴,是内侍小张子听差有误,将‘备水’听成了‘备宴’,又妄揣圣意,擅自做了主张。

    路昭仪不过是受了内侍蒙蔽,何来干政之说?”

    说罢,他抬眼望向帘外,声音陡然转冷:“小张子何在?”

    小张子早已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扑进殿中,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耳聋眼瞎,误了陛下大事!求陛下饶命啊!”

    林琰冷哼一声:“蠢钝无能,办事不力,险些损了朕与路昭仪清誉。拖下去,重责五十棍!”

    殿前武士立刻上前,将哭嚎求饶的小张子如死狗般拖出殿外。廷杖之声隐约传来,每一下都像是打在众臣心上。

    路怀瑾伏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却听林琰话锋一转:“路卿,起来吧。家门不幸,朕心亦不忍。

    既然诸卿对路昭仪颇有微词,便降其为婕妤,让她在永寿宫好生静思己过,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臣……谢陛下隆恩。”路怀瑾颤声再拜,心中巨石落地,却知这“误会”二字背后,既保了路氏,也全了他这叔父的脸面,更将错处尽数推给了一个听差的内侍。

    殿外,廷杖已毕。

    小张子血肉模糊地被拖回下处,不久,一名太监悄悄送来上等金疮药与二十两白银,低声道:“陛下说了,你办差虽蠢,却也算替主分忧,好好养着吧。”

    小张子涕泗横流,咬牙忍痛,再不敢多言半句。

    当日朝会后,路宜珊的昭仪之位便被褫夺,降为婕妤,收回大半赏赐。

    她跪在殿中听旨,面如死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仍要叩首谢恩,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待殿内重归寂静,忽闻帘外轻声:“陛下赐路婕妤安神汤。”

    路宜珊愕然抬头,见林琰竟独自踱入,挥手止住欲上前请安的宫人。

    他指尖拂过她簪头微颤的步摇,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闻:“何必忧心?贾雨村这群腐儒,朕何时真正理会过?”

    见她眸光颤动,他复又靠近半分,气息拂过她耳畔:“这番雷霆雨露,不过是做给他们看的戏。你且安心,待风头过了,自有安排。”

    路宜珊垂眸,泪水将坠未坠。

    殿外春寒料峭,新年的热闹尚未散尽,一场不见血的倾轧悄然落幕,而帝王掌心那点灼人的温度,却比汤泉殿的水更烫。

    建武十年开春,大朝。

    皇极殿内,龙涎香烧得正浓,暖炉熏得人有些昏沉。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刚刚奏报完“各级风纪观察使”的遴选事宜,正待退下,御座上的林琰却开口了。

    “既已选定,便去视事吧。”林琰拨弄着腕上玉串,语调平淡无波,“日后,各级风纪观察使,每周须向上一级呈报材料,直抵都察院。

    每周必报一定数额之官员问题清单——不论大小,毋使缺漏。”

    话音方落,殿内便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这哪里是考成,分明是要让天下官员时刻悬着一颗头颅。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率先出列,花白胡须微颤,语带忧心:“陛下,风纪观察使权责重大,若专以‘纠劾数目’为考核,恐致罗织构陷,有伤朝廷元气,亦不合圣王‘宽厚待下’之仁……”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却一步踏前,声如洪钟,打断了首辅:“首辅此言差矣!陛下此举,正是整肃纲纪之良法。

    我朝官员承平日久,懈弛者众。风纪观察使纠察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守’,即是否合乎儒家伦理、德行有亏;

    二是‘廉’,即是否贪墨舞弊、中饱私囊。有此二者,报之何妨?若无,便是清官,又何惧举报?”

    他目光如电,扫向满堂朱紫:“诸位同僚若心底无私,又何必惧这区区一纸文书?”

    右侧,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抚须微笑,慢悠悠补了一句:“戴总宪说的是。只是,这‘数额’嘛……也得讲究个法度。

    若是实在无可纠劾,硬凑数目,反倒成了苛政。依下官浅见,查实一案,便是一功;

    若查无实据,亦不可妄加攀扯。关键不在多少,而在‘精准’二字,给陛下交差,也给天下读书人留几分体面。”

    此时,御座上的林琰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串,目光幽深地扫过殿中群臣。

    “两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

    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众人精神一凛,“然则,风纪观察使奔走四方,查案纠奸,宵衣旰食,甚是辛劳。朝廷既使猛犬逐兔,岂能无赏?”

    满殿寂静,只闻烛火噼啪。

    “朕意已决,”林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凡风纪观察使纠劾查实,抄没贪官污吏家产者,于交割朝廷府库之后,许其按所得赃银数额,抽解三成,直接赏予该员。以此犒其勤勉,酬其敢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言一出,连戴彭梓都微微一怔,而贾雨村的抚须动作则彻底顿住。

    这是明明白白的“以赃养廉”,不,是“以赃赏奸”!用贪官的钱,来赏赐抓贪官的人。

    看似激励,实则无异于将猎杀与利益直接挂钩,比那“周报数额”更令人胆寒。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付世贤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袍服下摆的鹓纹。

    此次风纪观察使选拔,不小比例皆是他的门生乡党。

    这些人平日尊他为师,若他此刻开口挡了这泼天富贵的财路,明日朝堂之上,便再无人会真心唤他一声“恩师”了。

    他喉头滚动,终是将那口浊气咽了回去,默默退回班列,连胡须都不再颤动半分。

    都察院与刑部的大员们亦是如此心思。这“三成”之赏,足以撬动所有人的立场。

    反对?那是与整个监察系统为敌,也是与自己治下的官员为敌。

    果然,除了几个新晋的年轻御史面红耳赤,欲言又止,终究被老成的同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外,再无人提出异议。

    戴彭梓抚掌大笑:“陛下神武!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贾雨村抚须慢应:“然也。只是这‘三成’须有法度,查无实据者,不可妄劾。”

    付世贤闭目凝神,袖中手指微颤。满堂朱紫,半数出自他门下。

    若阻此令,便是断人财路;若顺之,则纲纪崩坏。良久,他终是沉默退入班列。

    年轻御史们面红耳赤,却被老臣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见无人再敢置喙,林琰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若有似无,只轻轻拨弄了一下腕上的玉串:“此事,便这么定了。”

    群臣心中有的急切,有的沉重,有的,却已在盘算着如何去分那即将到手的“三成”了。

    工部尚书钟烈与兵部尚书林晏枢趁机联袂出列,奏报京汉铁路事宜。

    林琰听得认真,准奏开工,随即抛下“有线电报”之策,并当场敲定由兵部车驾清吏司主管,增设技术补贴,严令考核上岗。

    此令一出,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左右佥都御史们顿时坐不住了,纷纷出列询问对接事宜。

    河南道监察御史、掌道御李仁真拱手问道:“陛下,这电报所既归兵部,又涉工部营造,风纪观察使巡查时,该向何处问责?技术补贴的账目,又该向哪部稽查?”

    林琰淡淡道:“凡涉钱粮工料,工部核销;凡涉人事调遣,兵部考核;凡涉官员风纪——”

    他目光扫过贾雨村与戴彭梓,“都察院,盯着点。 谁要是敢在这等军国要务里伸手捞好处,不必等周报,直接罢免,永不叙用。”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启立刻接话:“臣有一问。

    若风纪观察使查到的是工部,非科举出身的官员,该如何处置?是按‘德行有亏’论,还是按‘渎职贪墨’论?”

    “皆是官身,一体视之。”林琰冷声道,“德不配位,才不堪用,皆在纠劾之列。”

    正当众人还在消化这层层新规时,几名御史突然呈上密奏,直指二十年前的“盐引旧案”,言辞激烈,请求彻查。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琰面色沉静,目光却投向了站在班列最前的荣国公贾政。

    贾政何等乖觉,早在昨夜便得了密谕,知晓这是陛下要借他的口,给满朝文武递台阶。

    他老泪纵横地跪下,声音沉痛却带着笃定:“陛下!此事实属陈年旧账,诸位大臣皆是大楚栋梁,在前朝乱政之下也是如履薄冰。还望陛下体恤,莫要寒了士林之心啊!”

    林琰等的就是这个。他顺势借坡下驴,叹道:“舅舅所言极是。朕不忍见士林凋零。罢了,便命尔等自查自纠,限期一月。但——这责任必须有人担。该谁挑的担子,还得谁来挑。”

    林琰拂袖而去,殿门合拢的闷响震醒了众人。

    死寂三息后,贾雨村自阴影中踱出,绯红官袍如血。他抬手虚按,语气温和如师长:“慌什么?陛下既给了限期,便是网开一面。”

    他袖中三指微捻,声音压得极低:“三品以下,交几个堂官、主事顶雷。名额填满,这页便翻过去了。”

    见众人犹疑,他抚须一笑:“前番路婕妤之事,老夫递本,陛下不也纳谏了么?”

    众人心领神会。付世贤、路怀瑾等人互视一眼,径自转身离去。礁石无需随波逐流,只需静观潮涨。

    说着,他伸出三根保养得宜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捻,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拨算盘:“三品以下,交个把失察的堂官顶雷,推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实权主事;至于底下那些跑腿听命的,随便凑个数便是。”

    他上前半步,身形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如春风化雨般钻进众人的耳朵:“只要名额填满,这页就算翻过去了。尔等只管照此去做,老夫这便入宫面圣。”

    见众人仍有疑虑,贾雨村抚须轻笑,意味深长地提了一句:“陛下仁厚,从谏如流。

    前番路婕妤之事闹得满城风雨,老夫门下几位御史递了奏本,陛下不也就纳谏了么?”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大定。

    谁不知贾雨村最善揣摩圣意,更是先帝穆皇帝(林如海)当年亲自延请的西席,曾执鞭为今上开蒙。有这位帝师出面兜底,这哪里是问罪,分明是分赃。

    人群中立刻有人拱手赞道:“贾公不亏我朝帝师,德高望重,有您这句话,我等便安心了。”

    另一侧,礼部尚书付世贤、户部尚书史鼐、工部尚书钟烈、兵部尚书林晏枢、刑部尚书严鹤云、吏部尚书路怀瑾等人伫立良久。

    他们听着这番“分派”,互相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径直转身拂袖而去。

    他们是这场风暴之外的礁石,既不必顶雷,也不必凑数,只需冷眼旁观这场由帝王亲手导演、亲信操盘的大戏缓缓落幕。

    窗外,建武十年的春雪悄然而落,无声地覆盖了宫阙的重重飞檐,也掩去了殿内方才那些见不得光的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