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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筹骏舟贤臣纾牛荒,悯菜饼明主润旱疆

    水国,盛京。

    洪承畴刚得了佟豪哥南投的消息,太后布木布泰就招他进宫议事,洪承畴也没多想,只当太后仍在为福临的帝位忧心。

    洪承畴推开寝殿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视线却即刻被布木布泰腿上那抹深邃的黑色攫住——那是多尔衮特地从南朝搜罗来赠她的黑色提花裤袜,据说是南朝时兴的稀罕物。

    细密的提花在烛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紧紧裹附着肌肤,如暗夜藤蔓般蜿蜒而上,更衬出身段婀娜。

    是了,太后乃是草原长大的,自小就有裸睡的习惯,今日却特意穿了这裤袜,不知存了怎样的心思。

    洪承畴拿她无法,只得默默躺下抱着这温软入股。

    “唔~轻...点我...还是嗯~”

    布木布泰捻开佟尔衮所赠的南朝胭脂,以指尖蘸取,缓缓匀在红唇上。

    回首间,见洪承畴在榻前一边办公一边连接,她眼波流转,俯身将唇瓣印在他颊边,落下数点草莓痕记,仿佛让佟尔衮也隔空掺了一脚。

    梳妆台的银白铜镜中,隐约映出窗外间距三十六蒂的两盏白灯笼明明灭灭,而她腿间那截黑色裤袜的繁复花纹,亦在镜中摇曳生辉,似藏着无数隐秘心事。

    屋内似有蒙古奶茶的“震震”香气弥漫,这是布木布泰对洪承畴的特别体贴。

    布木布泰如瀑秀发披散开来,身后是辛勤“公干”链接的洪承畴。

    她忽地娇声唤道:“苏麻喇姑,我饿了…快…做(奶茶)啊。”

    “做什么?”门外蓦地传来佟尔衮的嗓音。“大玉儿,你是在做奶茶么?可也有我的一份?”

    咕叽——

    窸窣声响,苏麻喇姑应声上前,隔门道:“摄政王,太后方才饮了奶茶,饱足困倦,已然准备安置了。太后还特为您留了一份呢。”

    佟尔衮接了奶茶,携奏折往隔壁书房去,一边啜饮一边批阅,心情颇佳。

    他隔着一堵墙自言自语,尽是些“科尔沁的鹰也是成双飞”的浑话。

    隔壁的庄妃听了,轻轻打了个饱嗝。

    “唔……”

    吃饱后的慵懒裹着她,一时竟难以成言,只将那裹着黑色裤袜的腿儿微微蜷起,在锦衾间蹭出一阵细碎声响。

    “有意思。”她站定,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一缕系带,声线里透出几分罕见的、如同分享秘闻般的轻悄,“咱们那位摄政王,将肃王豪哥逼得……率正蓝旗投了南朝。”

    她甚至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是一个掺着淡淡嘲弄、又因在他面前而不必全然掩饰的神情。

    洪承畴骤然清醒,思绪疾转,剖析利害。布木布泰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专注神色,让她心底那三分暖意又悄然浮起些许。

    她忽然伸手,以指尖轻轻拂过他脸颊,动作不似以往纯粹嘉许,那片刻停留,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存。

    “洪亨九,”她唤他,声线低柔了些,情动后的微哑未完全褪去,此刻听来竟有几分不同,“你终究是……懂本宫心思的人。”

    这话里藏着比“谋士”更近一层的意味,但她随即以下一个动作掩饰——她倾身,修长的腿一招一字马,便将洪承畴牢牢锁在方寸之间。

    “佟尔衮,”她语气复归淡然,但对他说话时,那嘲讽里总带着一点分享的亲近,仿佛在说“你看,他多可笑”,“就晓得搜罗这些来献殷勤。大抵以为,待他功成之日,本宫便会如何。”

    她轻轻摇头,目光掠过妆台上那盒胭脂,又落回他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极迅疾的、近乎柔和的微光,旋即被深邃淹没。

    “他不懂。有些东西,并非靠进献便能得来。”她走向妆台,拈起那盒“玫瑰髓”,并未即刻补妆,只捏在指尖,似在掂量。

    铜镜映出她绝艳的侧脸,与眼底一抹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情绪。

    “他既喜欢送,本宫便用着。教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她声线低下去,像是自语,又像是只说给他听,“倒也省心。”

    静默片刻,她才再度开口,并未回头,声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依赖,被她小心翼翼地控在恰好的分寸:“至于你……今夜便留宿宫中。本宫……还有些事,想听听你的见解。”

    她将“想听听”几字,说得比“要问你”更轻,更软,不似命令,倒像个带着些许温度的交托。

    洪承畴躬身:“臣,遵旨。”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里,此刻清晰地辨出了一缕异样的微温。

    他隐约触到了那水面之下三分的情意,这认知令他凛然,更让他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无声地塌陷了一小块。

    紫禁城的春夜,同样深沉。

    养心殿的灯烛燃至后半夜才渐次熄灭。次日一早,兵部衙门便接到了写有朱批并加盖玺印的奏本。

    朱批在奏本上增补了关键一段:“史骁翎部八千精骑,可自朝鲜北境择机出击,以为策应。

    然时机须待佟豪哥所部出动交战后,方可行动。一应粮秣、兵器甲仗、马匹,着兵部、户部即日拨付山海关及义州大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后笔锋稍沉,另起一行:“关内赈济乃首要,拨付之数,务必精核。”

    旨意以六百里加急送出。同时发出的,还有给佟豪哥的密旨与首批一万石粮食、三千套铠甲的调拨文书。

    密旨言辞简练,既褒奖其“幡然归正,忠义可嘉”,许以名号印信,亦明确点出:

    朝廷支持已至,望其速速联络旧部,彰显归顺诚意。待其兵锋一起,天朝王师自当北上呼应。

    做完这些,林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已是午后,春阳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他想起昨日对黛玉的承诺,也想起蓼风轩那份挥之不去的寂寥。

    “去静淞堂。”

    他换了月白色常服,只领着数名贴身内侍,穿过后宫僻静的夹道。

    静淞堂在御花园西侧,院落不大,却精巧。几竿修竹,半亩方塘,此刻春阳正好,院中海棠初绽,粉白的花朵衬着碧瓦粉墙。

    妙玉正在东次间临窗的暖炕上坐着,面前摊着一卷《楞严经》,却半晌未翻动一页。

    听闻通传,她指尖微微一颤,忙起身整理衣襟,迎至门口。

    林琰进来时,见她穿着一身月白绫衫,外罩淡青比甲,鬓边多簪了一朵小小的、新摘的海棠,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一丝青影。

    “不必多礼。”林琰虚扶一下,自行在炕桌另一侧坐了,目光扫过简单的茶具和经书,“住得可还习惯?”

    妙玉垂着眼,声音清浅:“谢陛下关怀,此处甚好。”她顿了顿,补充道,“此地清幽,颇合心意。”

    林琰点点头:“朕前朝事忙,疏于来看你。今日得空,便想着过来坐坐。

    你素日雅好烹茶,旧年收的梅花雪水可还有?不如煮一盏来尝尝?”

    提到茶,妙玉眼中才泛起一点细微的光亮:“陛下还记得……那雪水还剩一小瓮,埋在静淞堂后老梅树下。

    民女这便去烹来。”她匆匆改口,转身吩咐侍女取水备器。

    茶具是她自己带来的旧物,一套雨过天青色的素瓷。

    她净手、焚香、取水、炙盏、投茶、注汤……动作舒缓而专注。很快,一缕清冽幽远的茶香弥漫开来。

    氤氲水汽后,她低垂的眉眼显得柔和了许多,仿佛暂时隔绝了周遭的宫墙与无形的压力。

    茶汤呈上,色泽清亮。林琰啜了一口:“清而不薄,香而不艳。你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

    妙玉捧着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陛下过誉了。不过是些旧日习惯。”

    “习惯也好,能让人心静便是好的。”林琰放下茶盏,“这静淞堂还算僻静,若是闷了,便常去黛玉那里走动。

    朕已吩咐下去,准你每月出宫一两回,或是去护国庵看望惜春,或是招邢岫烟进宫相伴。总拘在一处,于身心无益。”

    妙玉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微颤:“陛下……此话当真?”

    “自然。”林琰语气平和,“一应出入仪程,朕会让黛玉替你安排好。你性子喜静,朕知道。这宫里虽大,也该有你自在喘息的余地。”

    妙玉心中震动,鼻尖微酸,连忙借着低头饮茶掩饰。“谢陛下。”再抬头时,那抹清冷似乎化开了一些。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旧事,说起当年大观园里的海棠诗社,说起栊翠庵的梅花。话头渐渐活络,妙玉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不知何时,林琰的手自然而然地覆在了她搁在炕几边缘的手上。

    妙玉指尖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林琰却已坚定地握住,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中。

    那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薄茧。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暖意从手背传来,迅速蔓延。

    妙玉耳根发热,心跳乱了,却不再试图抽离,只是羽睫轻颤,任由他握着。

    时光在茶香与低语中静静流淌。窗外日影西斜,将海棠花影拉长,投映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摇曳。

    “时辰差不多了。”林琰握着她的手并未松开,反而顺势起身,“陪朕去御花园走走?这个时辰,桢儿他们该下学了,或许能在园子里碰上。”

    妙玉被他牵着起身,轻轻“嗯”了一声,随他而行。

    春日傍晚的御花园,草木葱茏,夕阳给亭台楼阁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在靠近乾西五所的一片开阔草地上,传来了孩童清脆的笑闹声。

    十岁的林桢手持一柄小小的木剑,追着一只彩球奔跑。

    身后跟着朝鲜来的孝明翁主,和长安公主林棠。几个嬷嬷和宫女在不远处含笑看着。

    林桢先看到了父亲,立刻收了木剑跑过来行礼。孩子们纯真的欢乐极具感染力。林琰耐心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目光柔和。

    妙玉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看着眼前父子、父女间亲情流露的生机勃勃的画面。

    心底那层坚冰似的孤寂,似乎被这暖融融的夕阳和笑声融化了些许,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林琰简单嘱咐了孩子们几句,让他们继续去玩,便依旧牵着她,沿着石子小径慢慢散步。

    孩童的笑闹声渐渐远去,园中恢复了宁静。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太湖石假山旁,几株晚开的碧桃正绚烂如霞。

    “看见孩子们,有时会觉得,无论朝堂上有多少烦难,都是值得的。”林琰停下脚步,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忽然说道。

    妙玉默默点头。

    林琰转过头,看着她被霞光染上暖色的侧脸,语气沉稳:“妙玉,既入了这宫闱,静淞堂便是你的地方。宫里宫外,朕许你自在。”

    妙玉心头一颤,抬眼望向他。霞光映入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帝王的威严,也有此刻毫不掩饰的笃定。

    她轻轻向前挪了半步。

    林琰伸出手,指尖拂过她鬓边那朵微微颤动的小小海棠,然后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吻落下来,起初便带着明确的占有与安抚,继而变得深入而绵长。

    晚风拂过,吹落几片碧桃花瓣,悄然落在他们肩头。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宫墙之后,天际只余一片暗红与靛青交织的暮色。

    妙玉依偎在他怀中,脸颊滚烫,心跳如鼓,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最终,林琰缓缓放开她,为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声音低沉:“朕该回养心殿了。你也早些歇息。散心之事,朕明日便让黛玉着手安排。”

    妙玉轻轻点头,眸中水光潋滟,低低应了一声:“嗯。”

    林琰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沿着来路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中。

    妙玉独自立在原地,良久,直到宫女提着灯笼寻来,轻声唤道:“姑娘,起风了,回吧。”

    她这才回过神,最后望了一眼林琰消失的方向,转身随着灯笼的光晕,慢慢走回那寂静的院落。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瓣。深宫长夜,自他坚定握住她手的那一刻起,某些东西已悄然不同。

    宫墙之外,人间苦旱。

    旱魃行迹未歇,反趁风势,自北向南,一步步踩得愈深了。

    去岁尚称丰稔的湖广省南境诸府,今春仰面,只见白花花日头灼灼,半丝云影也无。

    池塘见了底,田土裂开纵横口子,似渴极张着的嘴。

    湖广这地方,原是朝廷粮仓,堰塘沟渠历年修葺,到这节骨眼上,也只核心灌区犹存五成指望。

    布政使司衙门里,石敬推对着舆图并各府雪片也似飞来的急报,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旱情一广,本省百姓口粮先紧,那南下的流民,不见少,倒日增月添——更多人慌不择路,汹汹南涌。

    “输送民数”与“途中损耗”那两条考成,恰似两把刀悬在顶门,石敬推先前那点“礼送出境”的宽松念头,早抛至九霄云外。

    “这岂是敷衍塞责便能了局的!”他急召心腹属官,声气都焦了,“务必教这些人全须全尾走出湖广地界!”

    上头焦灼,化做一道道催逼文书。不知自哪处州县起首,库中晒干的马齿苋、灰灰菜,乃至榆钱、蒲公英叶,碾磨碎了,掺上麸皮、豆粕,再和极少些许糙米、陈年杂粮拌匀,略撒把盐,蒸成又干又硬的饼子团子,美其名曰“添力益气饼”。

    沿途关卡兵丁,分发的便是这颜色青黑、入口拉嗓的物事,话却说得婉转:“省着些用,路且长呢。到了安南,朝廷拨的田亩耕牛候着列位哩!”

    同被春旱扼住喉咙的广西,手段更透出山地窘迫。

    莫占守盯着文书上“途中损耗”几字,眼皮突突直跳。

    他给各府县下了严令。由是,木薯粉、蕨根粉,并些许堪食的树皮细末,俱搀和一处,制成能顶饥的“行军团”,黑黢黢一块,沉甸甸入手。

    “教他们饱餐是断不能了,”莫占守对下属叹道,“好歹……莫教他们饿死在咱们辖境。”

    潮水般涌向镇南关的灾民,怀揣手捧的,便是这些湖广的“菜饼”、广西的“行军团”,凭这点粗粝食水,拖儿带女,一步步往前挨蹭。

    安南,镇南关内。

    陈瑞文、赵猛、李骏三人对着一叠叠愈发紧急的文书,眉头锁作一团。

    “耕牛!耕牛接济不上了!”陈瑞文将一纸清单摁在案上,“去岁备下的,早已分尽。

    户部皇商采办的、岑右令以货易货兑来的,也都见了底。新来的百姓,难道教他们以手掘地不成?”

    正焦躁间,永宁伯薛蟠求见。闻得几位守臣为耕牛短缺发愁,薛蟠眨眨眼,搓手笑道:“武威侯,显武伯、忠毅伯,小的倒有个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瑞文正心烦,忙道:“国舅有甚主意,但说无妨。”

    “是,是。”薛蟠清清嗓子,“我听闻,军中……尤是显武伯麾下镇南新军,早换了新火铳,那批替下来的旧鸟铳,不正可发与移民,用以护卫村寨么?”

    赵猛颔首:“确有此事。旧铳尚堪使用,已陆续下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薛蟠一拍膝道:“着啊!军械既可这般处置,那牲口头……是否也能通权达变?我也知道军中战马是心头肉,动不得。

    可那些拉车驮货的驽马,还有年齿已高、伤病退下的老马,总还有些罢?”

    他见三人凝神听着,忙接道:“您三位细想,开荒拉犁,要的无非是气力与耐性!

    好马自然舍不得下田,可那些驽马、老马,拉车或嫌迟慢,上阵更不中用,却偏有一把子憨力!

    好生调养几日,套上犁具,未必就输与耕牛!至少,能顶一时之急,先将荒地翻开,秧苗插下!

    待日后朝廷调拨的耕牛到了,或自家养的小牛犊长成,不就接续上了?”

    李骏目光一动:“国舅爷这话……听着倒似有理。‘能拉犁便是宝,管它牛马’,虽是俗谚,却合眼下这非常之局。”

    陈瑞文沉吟道:“军中驮马、驽马确有不少,常年役使,性子温驯,气力也足。只是以马耕田,百姓恐用不惯……”

    “哎哟我的侯爷!”薛蟠急道,“这都火燎眉毛了!安南这红土荒着,百万张口等着米下锅!是习惯紧要,还是性命紧要?

    再说咱们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为朝廷垦殖大业,为这万千生民寻条活路,皇爷圣明,定能体恤下情!”

    赵猛亦沉声道:“武威侯,国舅所言,末将看可行。军中可检点出一批驽马、老马,约能得数千匹。

    虽不及牛力悠长,但解眼下燃眉,足矣。可先拨与新到移民,两户一马,配以锄镐,先行垦种。

    同时即刻上奏朝廷,恳请速调耕牛,或敕令北地、西南加紧采买。”

    陈瑞文思忖片刻,终是重重点头:“也罢!便依此议!显武伯,速速清点军中可用之驽马。

    国舅,你们皇商门路宽广,也设法再采买些耐役使的川马、滇马来,银钱粮草诸事,本官与忠毅伯联名上奏,请朝廷支应。”

    “遵命!”薛蟠喜得眉开眼笑,仿佛成就了一桩天大的买卖。

    驿传快马昼夜飞驰,将薛蟠的急智、陈瑞文的决断,连同湖广的“菜饼”与广西的“行军团”等诸般消息,一并送入了重重宫阙。

    紫禁城深,暮云渐合。养心殿东暖阁里,龙涎香的气一丝丝沉下来,腻在檀木格子上。

    林琰将最后一本奏折合拢,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冰凉的纸面,那上面洇开的墨字,仿佛都带着湖广的焦土气、广西的尘灰味。

    他抬起眼,目光在下首五人脸上一一扫过——户部尚书史鼐、兵部尚书林晏枢、工部左侍郎贾政、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皆肃然垂目,阁内静得能听见自鸣钟滴答的微响。

    “都看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似一块石子投入古井,“湖广、广西,拿野菜麸皮吊着命,把人往南撵,是没法子,也是‘聪明’过了头。

    安南那边更没了路数,竟打起军中驽马的主意。今日叫你们来,便是要在这环环相扣的死结上,寻一道缝隙,透进点活气去。”

    他先望定史鼐:“史卿,天下钱粮牲畜的簿子在你肚子里。除开安南自己所有马匹,朝廷库里,还能挤出多少耕牛?怎生最快送到?”

    史鼐起身,袖中取出一本蓝皮簿册,却不展开,只躬身道:“回陛下,直隶、山东、河南几处,官仓里还有些应急的储备牛。

    只是旱路迢遥,等牛走到了,怕误了农时,路上更要折损不少。臣与僚属们苦思,倒想起一条或许更捷便的路子。”

    “讲。”

    “走海路。”史鼐道,“陛下可还记得乌思藏都司(西藏)南部那个底马撒宣慰司(北印度)?彼处牛只蕃庶,价亦平贱。

    若以朝廷旨意,命其宣慰使就地采买健牛,从宣慰司港口装船,借眼下正盛的西南风南下,由南洋水师战船护着,直放安南海防诸港。

    这比从河南、山东一路翻山越岭赶去,少说能抢出一两个月辰光,牛在船上,耗损也轻。”

    林琰指节在御案上轻轻一叩,眼中掠过一丝微芒:“海路……这主意倒有几分机变。路卿,”他转向次辅路怀瑾,“礼部即刻拟旨,发往底马撒,着其宣慰使全力采办,首批不少于五千头。

    传旨户部皇商,备足银货,靖安署协理。林卿——”目光又落到林晏枢身上。

    林晏枢会意,接口道:“臣在。南洋水师提督府驻在广州,臣即行文,命其分拨得力战船前往接应护航。

    水师自有运力,亦可调用广船协载,必保牛船平安抵埠。”

    “好!”林琰颔首,眉峰随即又蹙紧,“然则无论陆路赶,还是海路运,沿途草料饮水是天大的难关。

    无草料,牛马便是到了,也只剩一把骨头一张皮。林卿,此事兵部职方司需与户部仔细勾连。”

    林晏枢显是早已虑及,从容回道:“陛下圣虑周详。

    陆路转运,臣意可按驿站程途,严饬沿途州县预备干草清水,于驿站交割,损耗由朝廷统一核销,绝不许摊派扰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于海路,更要紧。可命皇商与水师,在底马撒装船时,便按航程备足月余的干草、豆料,并专派熟手照管。

    牛抵安南后,头一两个月的草料,可着安南经略安抚使司就地筹措,或向邻近的占城、真腊紧急采买些许,后续补给,随船队跟运。”

    他略顿,又道:“安南本地以驽马代耕,数千匹马聚在一处,嚼用亦是浩繁。

    可命陈瑞文、赵猛等人,于屯垦处广种象草、王草等速生之物,并利用山场放养,以节省精料。

    此事,或需工部遣熟谙农事的吏员前去指点。”

    林琰的目光自然移向工部左侍郎贾政。贾政忙离座躬身。

    “贾卿,”林琰道,“以马耕田,与牛不同。马行速快,耐力稍欠,用如今的犁,怕是费力不讨好。

    朕知你工部虞衡司下有能工巧匠,着你部立时着手,设计打造一套专供马匹牵引、合于安南红土的新式犁具。

    要轻便、结实、入土得劲,能扬马之长,避马之短。可能办妥?”

    贾政沉吟片刻,并非推诿,只心中飞快盘算匠役、物料,随即郑重一揖:“陛下明鉴,马耕之器,确需更张。犁辕角度、铧头样式,乃至是否加配‘雁翅’以利分土,皆需斟酌。

    臣回去后,即刻召集虞衡司上等匠人,参照古籍图谱,参酌安南土性,设计新样,并先于京郊试制试用。

    待妥当后,将图样与部分成品急送安南,并令当地匠户依样打造。所需铁木物料,恳请陛下允准,先行调用内府备用之材,或紧急采买,事后由户部结算。”

    “准。”林琰拍板,“此事关乎百万生民口腹,务求既快且精。内府物料,你可凭朕的手谕,先行支取。”

    首辅付世贤此时缓缓捋须,开口道:“陛下,诸般实务,诸位同僚筹划已极周详。

    然老臣仍有一虑。‘以马代牛’,虽属权宜,终究有违千年农耕旧制。

    只怕朝中清议,地方耆老,会有非议,言道牛乃稼穑之本,马属征伐之器,以此代彼,恐非吉兆,亦悖古礼。”

    林琰看向这位老成持重的首辅,语气平和却斩钉截铁:“付卿所虑,乃是为朝廷体统纲常计。

    然《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今安南嗷嗷待哺,荒地亟待春耕,无牛则无收,无收则生乱。

    当此之际,是恪守古礼、坐视灾民困毙为忠?还是通权达变、力求活民垦土为忠?

    朕意已决,驽马代牛,仅为解燃眉之急,绝非永制。待底马撒或内地耕牛陆续运到,即可渐次替换。

    届时,这批驽马可转为驮运、碾磨之用,亦不算暴殄天物。礼部可就此拟一道明发上谕,将其中不得已之情、权宜救急之故,详加阐说,通告天下,以安人心,亦塞悠悠众口。”

    付世贤闻言,不再多言,躬身道:“陛下以民为本,权衡至当,老臣无疑。礼部自当拟旨,以正视听。”

    吏部尚书路怀瑾接着道:“陛下,湖广、广西之事,其考核‘输送民数’与‘途中损耗’,乃吏部职分。

    两地官员所为,虽显苛切功利,然确乎将更多灾民送出了辖境。考成之法,本为督促实效,如今观之,亦需防其驱使官员只求‘送出’、不问后效。

    臣愚见,对此二省乃至后续或有灾民过境省份,除陛下已批‘增调川粮’、严令‘活民安堵’外,吏部后续考功,可稍增‘灾民安置实情’之回溯稽核。

    即安南接收后,移民能否存活、是否安心垦殖,其情状亦可部分回溯,用以评骘输送省份之功过。使其知,送出并非终了,活人安家方是根本。”

    “此议甚善!”林琰眼中赞许之色愈浓,“路卿此乃完善考成、着眼长远之思。可即以此番移民安置为始,试行此法。具体条陈,吏部详拟奏来。”

    他环视诸臣,声音沉缓下来,却带着不容移易的力道:“旱魃为虐,苍生倒悬。然移民实边,乃固我疆域、安我黎庶之长策。

    凡此牛马、海船、粮草、农器、考绩诸端,环环相扣,一着有失,满盘皆危。

    望诸卿各尽其责,摒弃常例窠臼,勿辞繁琐细务,速速办妥。”

    “臣等遵旨!”阁中五人齐声应道,神色凛然。

    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沉沉合拢,几位大臣的身影渐次没入宫道尽头的暮色里。

    林琰独自坐在御案后,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收尽,殿内宫灯次第亮起。

    他并未立刻起身,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方才议定的几条章程,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纸页,看见工部匠坊连夜燃起的炉火、兵部驿站疾驰而出的快马、户部账房彻夜不休的算珠脆响,以及礼部翰林为拟那道安抚天下的谕旨而捻断的数茎须。

    遥远的南海上,未来的风帆正在集结……这一切,都将载着救命的耕牛与渺茫的希冀,驶向那片龟裂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