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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血战多邦铁壁终摧,黎氏请降南疆定策

    建武三年五月初七,楚军合围多邦城。

    当卫若兰登上富良江北岸望楼时,这座号称“南疆第一坚城”的巨垒完整展现在眼前。

    城墙高逾三丈五尺,青条石基座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城头雉堞如锯齿,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突出马面,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外指。

    城南临着四十余丈宽的富良江,江面黎军战船巡弋;

    城东、西两侧山势险峻,崖壁上凿出栈道,建有碉楼箭塔。

    最令人心悸的是北城墙——三重瓮城如巨兽之口,两道护城河宽达五丈,水中木桩如林,桩头削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城墙之上,黎军旌旗密布,黑压压的人头在垛口后晃动。

    “好一座铁壁。”显武伯赵猛沉声道。

    忠勇伯石光珠举着千里镜细观半晌:“城头火炮不少于四十门,看制式是仿葡国的青铜炮。垛口后还有床弩,射程当在二百步以上。”

    南安郡公穆宸放下千里镜,指向城西一片陡峭山崖:“那里是鹰愁崖,崖高六十丈,猿猴难攀。

    黎军在上设了望台三座,俯瞰十里,我军动向难逃其眼。”

    参军呈上斥候绘制的城防图,卫若兰默然阅毕,道:“传令:各营按预定方位扎营,深沟高垒,不得懈怠。明日辰时,升帐议事。”

    当夜,楚军大营灯火通明。京营第三师步营右部驻地,千总贾菌正巡查防务。

    他年方十九,因辽东战功擢升,麾下千人,分隶两总。

    士兵皆着短款深蓝布面铁甲,朱漆勇字盔整齐摆放在营帐前。

    把总周政正在检查佛朗机炮,八十二门火炮在营火映照下泛着幽光。

    “千户,明日真要攻城?”周政低声问。

    贾菌蹲下查看炮架,指节擦过冰冷的炮身:“将军们自有计较。咱们做好本分便是。”

    他顿了顿,“这佛朗机炮,辽东时见过,三十步内霰弹能扫一片。多邦城墙厚,得靠红衣大炮轰开口子。”

    把总吴迪过来禀报:“火龙出水检查完毕,共二十具,皆完好。”

    贾菌点头:“此物金贵,一具顶二十杆簧轮铳。非到紧要关头,不得轻用。”

    正说着,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与隐约喊杀——黎军趁夜出城袭扰了。

    辰时正,楚军首次试探进攻开始。

    石光珠指挥第三师步营三千人主攻北门,标配的佛朗机炮二百四十六门依次排开,并得到了炮营六十门红衣大炮的支援。

    “放!”

    六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实心铁弹如陨石般砸向城墙。

    轰鸣声连绵不绝,弹丸在青条石上凿出浅坑,碎石飞溅如雨。

    十轮轰击后,城墙墙面已是斑驳,主体却岿然不动。

    巳时初,工兵冒死前出,开始在护城河上架设浮桥。

    就在此时,北门轰然洞开,五十头披甲战象奔腾而出。

    这些巨兽身披铁甲,象背木楼中弩手引弓,象奴呼喝驱策,大地为之震颤,步卒三千紧随其后。

    “火龙出水,前推!”石光珠令旗挥动。二十具发射架迅即推出。射手调整角度,对准象群。

    “放!”

    嘶——轰!

    二十道火龙破空而起,拖着赤色尾焰划过天空。

    火箭飞出百步,二级火箭点燃,二次加速,真如蛟龙出海。

    第一波火箭落入象群前端,爆裂声震耳欲聋,铁片四溅,火焰迸发。

    战象天性畏火,当即有十余头惊嘶人立,背上弩手摔落。

    “第二波——放!”

    又一波火龙飞出,直落象群中段。一头战象被火箭正中背脊,铁甲崩碎,象身起火,哀嚎着冲向护城河,将正在架桥的数名工兵撞飞。

    另一头被铁片击中眼目,狂性大发,调头冲撞己方阵列。

    “佛朗机炮——霰弹!”

    八十二门佛朗机炮推至前沿,炮口压低。砰砰砰砰!

    铁砂如暴雨泼向溃乱的象群。射速极快,第一轮刚毕,炮手已换上第二个子铳。

    第二轮霰弹覆盖时,象群已完全失控。但仍有二十余头冲破火力网,逼近楚军阵线八十步内。

    “全军变横队!”石光珠厉声下令,旗手以旗语发令。

    第三师步营三千人迅速变阵。每哨百人排成两列横队,哨长居中。

    但见最左翼第一哨哨长王晨佩刀高举:“右端——放!”

    队列最右端第一名士兵扣动扳机。咔嗒——砰!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

    击发声如波浪般从左右向中间依次传递,前一兵击发后迅即后撤装填,后一兵接续击发。

    当波浪传到队列中端时,左右两端士兵已装填完毕,第二波轮射已然开始。

    以百人一哨为单位接力射击,整个战线上的枪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白烟层层叠叠,铅弹密如飞蝗。

    黎军战象冲至五十步时,已有八头中弹倒地。但其余战象仍在冲锋。

    “全营——轮射!”石光珠令旗挥下。三千新军,三十个哨,排成两列长达细长的战线,并留了六个哨作为预备队。枪声如潮水般从战线左右两端涌向中部,循环往复犹如波浪一般。

    石光珠居中调度,见中段一处阵线被冲破——那正是贾菌所率右部负责的防区,承受了象群最猛烈的冲击,伤亡颇重。

    他急令:“况涉带两个哨的预备队,侧翼支援!”

    况涉率两个哨预备队斜插过去,在三十步外列队。

    “右端起——放!”这一哨专射象腿关节,射击精准迅速,三头战象踉跄跪倒。

    得到支援的贾菌部稳住阵脚,重新组织轮射,终将冲至眼前的几头巨兽击毙。

    战斗持续两刻钟。最终,五十头战象全数倒毙,黎军伤亡一千五百人。

    楚军伤亡二百余人,其中大半是最前沿的工兵和铳手,贾菌的右营伤亡尤为集中。

    硝烟尚未散尽,石光珠策马巡视至贾菌部的防区。

    贾菌正指挥士兵救治伤员、整理火器,手臂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迹。见石光珠到来,他立即行礼。

    石光珠下马,看了看疲惫但阵列仍整的士卒,又看向贾菌:“伤如何?”

    “皮肉之伤,不碍事。”贾菌声音有些沙哑,“多谢将军及时调派预备队,否则我部右翼恐被彻底冲破。”

    石光珠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顶住了最猛的一波,便是大功。好好抚恤伤亡,整顿部伍。”

    言罢,他翻身上马,望着城墙下堆积的象尸与己方伤亡,脸色阴沉:“传令,收兵。”

    试探性的进攻,以楚军付出数百伤亡、验证了多邦城防之坚与守军之顽强的代价告终。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军不再进行大规模强攻,转而构筑起绵密的围城工事。

    时间在深壕与垒台的一寸寸推进中流逝,转眼已至六月中旬。

    三道深壕与连绵垒台将多邦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内炊烟日渐稀落,偶有饿殍被绳索缒下,然城头黑旗依旧林立,巡防严密如初,抵抗意志未见分毫颓靡。

    六月十八,夜,中军大帐。

    诸将面容严肃。征南将军武定侯卫若兰端坐主位,两侧是忠毅伯、兵部右侍郎李骏,显武伯赵猛,昭信伯陈平,宣力伯雷亢,忠勇伯石光珠等。

    南安郡公穆宸立于沙盘旁,烛火将城墙的阴影投在每个人脸上。

    “围城四十余日,”李骏率先开口,语气沉凝,“黎氏主暗国危,然守军多为阮福英麾下死士,安南民风悍勇,据城而抗,粮尽亦难速降。强攻,正中其下怀,必致我子弟血染城垣。”

    赵猛握拳:“黎人负隅顽抗,可见一斑!然我军锐气不可久拖,雨季瘴疠将至,当寻破局之策。”

    陈平指着沙盘上几处标记:“数次试探强攻与地道掘进,皆被其以狠辣手段所破。

    守将用兵老辣,城内军民似有共赴死志,非同寻常。”

    雷亢道:“斥候探得,阮福英每日巡城,以‘保种存国’激励士卒,分粮虽寡而相对均平,甚得军心。招降之策,恐难奏效。”

    石光珠面色冷硬:“唯有继续施压,寻其致命破绽。

    我军火器虽利,彼据坚城深池,消耗的是我攻坚锐卒的性命。”

    帐内陷入短暂沉默。安南军民的激烈抵抗,远超最初的预估,这座城不仅是用砖石垒砌,更是用近乎狂热的意志浇铸。

    卫若兰目光如炬,缓缓掠过诸将,最终定格在沙盘西侧那陡峭的鹰愁崖。“硬碰硬,徒增伤亡,正合彼意。”

    他声音低沉,“然凡坚城,必有恃而无恐。鹰愁崖天险,守备必疏于内查。

    我军斥候冒死详勘,于崖底荆棘岩丛中,发现数处天然岩隙,幽深莫测,似有曲径通幽。”

    穆宸会意,指尖重重点在崖壁之上:“若由此秘掘地道,迂回穿山,或可直抵西城根基。

    然此举凶险异常,掘进时需绝对隐秘,更需大军在其他方向,发动雷霆佯攻,将阮福英主力与注意力牢牢钉死在城头!”

    卫若兰霍然起身:“阮福英欲借坚城消耗我军,我便偏要行险,直捣黄龙!

    然此计成否,两端皆重:佯攻需如巨浪拍岸,令其无暇他顾;

    掘进需似潜流暗涌,于无声处破坚冰。”

    他环视诸将:“谁愿在北门,造排山倒海之势?”

    石光珠踏前一步,声震帐帷:“末将愿往!必令黎军以为我全军压上,半步不敢离!”

    赵猛、陈平、雷亢亦慨然请命,愿分担东、南诸门攻势,协同牵制。

    卫若兰颔首,随即看向李骏与穆宸,神情肃然:“穿山凿岩,九死一生。非心志如铁、技艺精湛者不可为。

    李侍郎总领工械营造,南安郡公深谙地理,此事关乎全局胜负,烦劳二位亲选死士,主持绝密掘进。”

    李骏与穆宸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凝重与决意,拱手齐声道:“必竭尽所能,不负重托!”

    “好!”卫若兰斩钉截铁,“即日起,石光珠部大张旗鼓,以红衣大炮定时炮轰,做出强攻态势。

    赵、陈、雷各部,轮番袭扰,疲敌心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侍郎、南安郡公,即刻遴选精锐,秘密进驻鹰愁崖下,勘定岩隙,昼夜不息,掘地而进!

    全军诸营,皆需配合此计,严守机密!”

    “遵令!”

    帐中杀伐之气凛然而起。一场以雷霆佯攻为表、以隐秘奇袭为里的终极破城之谋,在这南疆深夜悄然铺开。

    而多邦城内,黎朝大将军阮福英,犹在城头凝视着楚军营垒灯火,决心与天朝王师周旋到底。

    双方意志,即将在这古老的城墙之下,迎来最残酷的碰撞。

    为掩人耳目,卫若兰实施“声东击西”之策:每日辰时、午时、酉时,红衣大炮分三批轰击东、北城墙,造成总攻假象。

    每夜子时,以土司兵三千佯攻西门,鼓噪呐喊。

    真正的地道入口,选在西侧鹰愁崖下一处天然岩洞,距城墙三百丈。

    五百矿工出身的湖广兵日夜挖掘,每掘十丈立木架支撑。

    为防黎军“瓮听”,地道分三岔,真道只一条。掘进兵士口衔枚、蹄裹布,严禁声响。

    围城月余,营中除操练声外,也渐多了些南疆特有的虫鸣。

    湿热天气下,瘴疠虽未大规模爆发,但已有兵士身上起了红疹,医官忙着分发艾草熏营。

    贾菌夜间巡营,常听见士兵用湖广、川黔等地的乡音低声哼唱小调,或是默默擦拭家书。

    六月廿五夜,黎军果然派小股部队出城探查。贾菌所部奉命潜伏于前沿,他令伏兵不动,待敌走近三十步,才低声下令:“第一哨左列,自由射击——放。”

    二十杆簧轮铳依次击发,枪声在雨夜中沉闷短促。十二名黎军侦察兵未及反应便倒下九人,余者逃回。

    至七月初三,地道已悄然掘至城墙之下。

    工兵回报:“城墙基深两丈,皆巨石砌成。需开凿药室,广积火药。”

    七月初六夜,楚军秘密运送火药入地道。

    计用精制火药五千斤、铁钉碎铁四千斤、桐油百桶。

    兵士们肩扛手抬,在狭窄地道中匍匐前行。

    火药受潮即废,皆以油布三重包裹。一夜之间,千余人往返百余趟,至寅时方毕,人人汗透重衣,面如黑炭。

    七月初八夜,征南将军卫若兰升帐,参将、游击以上诸将肃立。

    沙盘上,多邦城防细致入微。卫若兰竹鞭点向西门,部署总攻方略:

    先以火箭、重炮佯攻东、北,辰时初地道爆破后,以石、赵两部为佯攻转实攻,吸引并牵制敌军主力。

    待西门爆破口打开,莫氏军五千人为先锋探路,消耗并探明敌巷战布防,随后第五师、第八师等新军精锐再投入扩大战果。

    “莫氏军熟悉街巷,可减我军伤亡。然新军需紧随其后,以火力为恃。”

    穆宸补充道。具体至各营任务,则自有三师主将向下传达。

    贾菌作为千总,并无资格参与此等军议。

    他接到营官命令已是亥时之后:其所部右营隶属第三师先锋序列,爆破后待命,视情况投入西门缺口作战。

    贾菌回营,立即召麾下两总把总、八哨哨长议事。

    “明日之战,凶险异常。我等可能首批入城,亦可能作为二队。”

    贾菌摊开西城大致街巷图,手指点向预估的爆破区域,“一旦投入,左总控左街,右总占右巷。

    每哨百人,两列横队,轮射如常,不得有误。

    周政,你部注意此处十字路口,开阔易伏,需配合使用佛朗机。”

    吴迪则建议多备炸药包,用于攻坚。议至子时方散。

    贾菌独坐帐中,默默擦拭那杆跟随他从辽东到安南的簧轮铳。

    帐外传来沙沙声,是士兵在月光下磨着刺刀。

    七月初九卯时,天色微明。楚军炮火按计猛轰东、北城墙,声势震天,将守军主力牢牢吸引。

    辰时初,炮火骤停,西段城墙下闷雷响起,随即地动山摇,砖石冲天,一个巨大的缺口豁然洞开。

    “儿郎们——进攻!”令旗挥下。莫敬恭率五千莫氏军嘶吼着冲入浓烟弥漫的缺口。

    抵抗随即爆发。黎军虽被炮火调动,但西城留守部队及迅速支援的预备队,仍依托街巷屋舍死守。

    箭矢、沸油、擂石、火罐从两侧倾泻而下,狭窄的街道瞬间变成屠宰场。

    莫氏等土司军勇悍,以血肉之躯探路,用刀盾甚至身躯去触发陷阱、消耗守军箭矢、标记火力点。

    巷战惨烈异常,每推进一步都付出巨大代价,不到半个时辰,先锋已折损近千,鲜血浸透砖缝,尸体堵塞巷口。

    然而,他们的牺牲并非徒劳,主要街巷的防御布置、伏兵位置,被以生命为代价大致探明。

    巳时正,见莫氏等土司军已深深楔入,搅乱西城守备,楚军主力进攻的号角吹响。第三师步营开始向前推进。

    贾菌接到命令,率本部千人紧随先锋营,向缺口跑步前进。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缺口处硝烟未散,碎石与残破肢体混杂。

    冲入城内,狭窄的街道已成修罗场,莫氏军与黎军尸体交叠,伤者哀嚎不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墙壁上留着新鲜的血手印,以及用炭条匆忙划出的箭头——那是莫氏军用生命换来的危险标记。

    “左总控左街,右总占右巷!按哨纵队,交替掩护,稳步推进!”贾菌厉声下令,力求按操典行事。然而实战的混乱远超操演。

    两侧房屋不时射出冷箭、砸下擂石,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在曲折的巷道里回荡碰撞,令人头晕目眩。

    初时进展尚可。周政率左总沿左侧街道稳步清除顽抗点,吴迪的右总则攻占了一座石砌大院。

    但随着深入,地形愈发复杂,岔路增多,通讯不畅。

    贾菌求胜心切,见前方一股黎军溃退,担心贻误战机,下令分兵追击,试图扩大突破口。

    “千总!敌情不明,巷路交错,分兵恐有不妥!”周政急劝。

    但喊杀声淹没了他的声音,贾菌已带着亲兵及两哨人马追了出去。

    这一追,便陷入了泥潭。溃兵有意将他们引入一片密集的民宅区。道路狭窄迂回,两侧高墙林立。

    贾菌部猛冲一阵,虽杀伤不少溃兵,却与主力逐渐失去了联系。

    当他们意识到周围喊杀声变得稀疏陌生时,已身处数条小巷的交汇处,四面八方突然涌现出大量黎军伏兵,屋顶、窗口箭如雨下,前后巷口也被堵死。

    “中计了!结圆阵!快!”贾菌心中咯噔一下,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毕竟年轻,缺乏应对复杂巷战陷阱的经验。

    队伍仓促间结成防御阵型,但已被分割包围,空间狭小,火力难以展开。

    黎军显然熟悉地形,利用墙壁掩护不断逼近,投掷火罐、发射弩箭,贾菌部士卒接连倒下。

    “向东南方向突围!那里枪声密集,应是主力方向!”贾菌判断着,指挥剩余士兵向一个巷口猛冲。

    但黎军在此处布置了重兵,两轮冲锋都被密集的箭矢和长矛挡了回来,伤亡加剧,吴迪也在这次冲锋中为掩护部下,身中数箭,壮烈战死。

    铅弹呼啸着从耳边掠过,灼热的火药气体喷在脸上,新兵李四只觉得口干舌燥,按照操典机械地装填、举铳、击发,鼻腔里满是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眼见包围圈越来越小,士卒伤亡近半,贾菌心如刀绞,深悔自己冒进轻敌。他握紧火铳,准备做最后搏杀。

    就在此时,包围圈外侧突然爆发激烈枪声和喊杀声!

    一支楚军生力军从侧翼猛冲过来,攻势凌厉,为首将领手持雁翎刀,勇不可当,正是显武伯赵猛麾下一名悍勇游击率领的援兵!

    他们原本在清扫相邻区域,听到此处异常激烈的厮杀声,判断有己方部队被困,立刻赶来接应。

    内外夹击之下,黎军伏兵阵脚大乱。贾菌精神大振,大呼:“援军到了!杀出去!”

    率残部奋力向外冲杀。两军汇合,迅速击溃了这股伏兵。

    那名游击看到贾菌狼狈模样,盔歪甲斜,身上带伤,皱眉道:“可是贾千总?怎地孤军深入至此!

    将军有令,巷战需稳扎稳打,切忌贪功冒进!速随我部退回主街,重整队伍!”

    贾菌满面愧色,无言以对,只得收拢残兵,跟随援军退至相对安全的区域。

    贾菌脸颊肌肉紧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拳深深一礼。

    指尖掐进掌心,传来的刺痛远不及心中悔恨之万一。

    他目光扫过周围幸存的、大多带伤的部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有疲惫,有后怕,但望向他的眼神里仍带着信任与依赖。

    这股沉甸甸的目光,压得他心头一窒,却也瞬间将那股因冒进而生的躁动与悔恨,淬炼成一种冰冷的清醒。

    周政闻讯也从另一条街赶来汇合,见贾菌无恙,才松了口气,但看到损失过半,也不禁扼腕。

    经此挫折,贾菌冷静下来。他重新整合部队,接受友军军官的临时协调。

    与周边友军紧密配合,稳步清剿残敌,逐步向城内核心区域推进。

    此后战斗,贾菌部作为第三师一部分,参与了对粮仓等要点的攻坚,以及在友军配合下向大将军府推进的战斗。

    他吸取教训,更注重侦察、协同与火力支援,作战依然勇猛,但不再急躁。

    在最终攻打大将军府时,他所部配合主力侧翼进攻,表现出色。

    酉时初,大将军府陷落。贾菌部虽参与后续清剿,但已非最早突破的核心部队。

    城破之后,叙功议赏。贾菌部在巷战中初期冒进受挫,损失颇重。

    但后期调整战术,配合主力作战有力,尤其参与攻打粮仓、侧击大将军府等战斗,功过相抵,仍录有其功。

    先登之功仍归于探路牺牲惨重的莫氏等土司军。

    卫若兰于庆功宴上,特为莫氏及各地土司将士敬酒三杯,抚恤倍厚。

    对于贾菌等年轻将领,则在肯定其奋勇之余,亦私下诫勉“为将者,勇猛当先,然持重谋全尤为紧要”,令其深感教诲。

    七月十三,卫若兰入城抚民。

    惨状触目惊心:城墙塌陷七处,焚毁屋舍三千余间。街巷尸骸堆积,时值盛夏,疫气已生。百姓十存三四,面有菜色,目光呆滞。

    废墟间寂静得可怕,只偶尔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

    浓烈的尸臭与焦糊味,即使用面巾浸了醋捂住口鼻,也依旧无孔不入。

    此役击杀黎氏兵丁四万多人,黎氏主力被重创,楚军亦伤亡惨重:

    阵亡三千三百余,伤九千二百余,病亡八百余人。参战各土司兵阵亡逾万人。

    多邦城陷落的震撼,如同一场席卷安南全境的飓风。

    黎氏政权赖以维系的数万精锐,在城垣崩塌与巷战血火中折损大半,筋骨尽断。

    消息传至南逃的黎氏王廷,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楚军兵锋正盛,挟破城之威,分兵南下,其势难当,兵不血刃占领升龙。

    继续抵抗,唯有国灭族亡一途。

    七月廿五,黎氏国王黎维祺与郑主郑松派遣的求降使臣,身着素服,手捧请罪表文与象征藩属的印绶地图,在楚军前锋游骑的押送下,踉跄抵达升龙城外的楚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卫若兰端坐帅案之后,两侧诸将按剑而立,甲胄未除,征尘犹带血腥。

    使臣匍匐于地,以额触土,用生硬的官话泣陈“误会”,将此前抗拒天兵归咎于“奸臣蒙蔽”、“边将妄为”。

    言辞极尽卑屈,称黎氏父子“惶惧无地”,愿“束身归命”,亲赴镇南关,“负荆请罪,听候天朝发落,万死莫辞”。

    卫若兰静听完毕,面上无悲无喜。他命人收起表文印绶,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最后落回使臣身上,声音沉凝,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汝主既知罪,遣使请降,此乃天数。然征伐大事,和战之决,乃天子之权,非人臣所敢专擅。

    本帅奉命讨逆,止戈与否,须待陛下宸断。

    汝可回报汝主,既称悔过,便当静候天旨,不得再生事端。

    在此期间,我军当恪尽职守,以卫疆埸。”

    使臣唯唯诺诺退下后,卫若兰即召诸将议事。

    “黎氏虽乞降,其心难测,或为缓兵之计。”

    昭信伯陈平率先道,“我军久战疲惫,伤亡需补,粮秣需筹,确需休整。但绝不可松懈。”

    “然也。” 忠毅伯李骏接口,“升龙初定,周边州县尚未完全归附,溃兵流寇为患,地方治理千头万绪。

    大军需借此整补,恢复战力,同时弹压地方,巩固已得之地。”

    显武伯赵猛一拳捶在案上:“便宜这老贼了!多邦城下多少儿郎血染疆场……”

    语带不甘,却也知此时强行南追,补给线拉长,风险极大。

    卫若兰颔首,做出决断:“传令各营,即日起转入整训修备。

    抚恤伤亡,补充兵员器械,加固升龙及要隘城防。

    同时,派出夜不收,向南、向西加强侦缉,细探黎氏残部动向、各地土司反应,以及可能的外援迹象。

    我要知道,黎维祺和郑松是真想投降,还是藏身幕后,舔舐伤口,图谋再起。”

    军令既下,楚军庞大的战争机器暂时由疾驰转为沉稳的踱步。

    营盘之中,修补甲胄、擦拭火器、操练阵型的呼喝声取代了震天的喊杀。

    军医帐篷里终日忙碌,运载药材和补给的车辆络绎于道。

    阵亡将士的骨灰被仔细收集,等待日后归葬。

    升龙城内,开始张贴安民告示,楚军军法官巡视街市,弹压趁乱劫掠,并着手与当地尚存威望的耆老协作,恢复最基本秩序。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夜不收的马蹄声在安南的山林小径间悄然响起,如同最敏锐的触角,伸向未知的黑暗。

    硝烟散尽,捷报与阵亡名录一同飞向北方。

    一个月后,神京,乾清宫西暖阁。

    林琰放下了通过兵部六百里加急与礼部正式渠道几乎同时送达的安南战报及黎氏乞降国书。

    战报详细陈述了多邦之役的惨烈、战术运用、重大伤亡以及最终破城过程,附有诸将功过评述。

    礼部转呈的黎氏国书,则满是悔罪乞怜之词。

    与此同时,来自中南半岛其余藩属——如占城、真腊、澜沧乃至暹罗的贺表与奏疏也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这些表文言辞恭谨,无一不盛赞天朝武功赫赫,谴责黎氏、郑氏狂悖无知,自取灭亡,并急切表达“愿效犬马之劳”、“恭请王师南下,愿为前驱向导”的恭顺姿态。

    其中,广南国主阮福源的奏疏最为醒目,不仅用词极为卑恳,且内容异常具体积极。

    他在密奏中痛陈郑主专权、欺凌阮氏之旧怨,详述安南南北地理、军政虚实,主动提出:“若天兵有意廓清寰宇,罪臣阮福源愿倾国内之兵,水陆并进,直捣郑逆巢穴,绝其退路。

    并愿提供粮草补给,向导水文,助天朝永定南疆。”

    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南疆传来的血腥与沉重。林琰放下战报,目光落在黎氏乞降国书上,久久未语。

    多邦城的伤亡数字灼痛他的眼睛,而更深处,是一段百年前的记忆悄然浮现——那时天朝大军亦曾横扫安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却终因北虏之乱导致的内地人口凋敝,无力长期屯驻实民,只得在土酋反复中逐步收缩,得而复失。

    他想起贵州往事。前朝太祖太宗年间迁民六十万实边,虽历尽艰难,最终留住二十余万,正是凭借这些扎根的汉民,贵州才从羁縻之地彻底化为郡县。

    窗外,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御案上的舆图映照得一片昏黄。

    林琰的目光从“多邦”移开,掠过“升龙”,最终落在“镇南关”外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山川之上。

    战报中冰冷的伤亡数字,与贺表中炙热的恭维言辞,在他脑中交织。

    他想起内阁昨日呈上的、关于前朝经略安南得失的密档,其中“徙民实边,方为根本”八字,被朱笔重重圈出。

    兵锋所至,可破坚城,可降其国。然欲化其地、安其民,使之永为华夏藩篱,绝非旦夕之功。贵州往事,成败俱在人心向背。

    他指尖轻叩案沿,终于提笔,在黎氏乞降国书的留白处,落下铁画银钩的朱批:“准其束身请罪。

    着兵、户、礼三部及五军都督府,速议安南善后、驻防及徙民屯垦长久之策,详奏。”

    笔锋停顿片刻,又添上一行小字:“尤重黔省旧例,可参酌行之。”

    安南的故事,在一场攻城掠地的血色黄昏中暂告段落。

    而另一场关于土地、人口与教化的漫长耕耘,或许,才刚刚在帝王的思虑与笔墨间,透出第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