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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援朝廷争紫宸震怒,梅雪旧影灯帷夜话

    初冬的寒意已爬上枯黄的草尖,但新修的干渠两岸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巡河御史李茂面色严肃,沿着新渠缓步查验。

    贾芸、贾蔷、贾菌三人身着半旧官服,恭敬随行。

    远处,以刘老爷为首的乡绅们聚在一处,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一切。

    行至曾经最棘手的东段,李御史驻足问道:“此处便是‘游沙’最甚之地?”

    “回大人,正是。”贾芸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下官等与众老河工商议后,因地制宜,以深桩固基、特制灰土反复夯筑之法应对。虽费工料,却可保长久。”

    他言简意赅,未纠缠于繁琐工法,只侧身示意。

    一名民夫立刻在指定处刨开一浅坑,露出内里致密坚实的夯土层。

    李御史俯身捻土,入手坚硬,微一用力便成粉末。

    他不动声色,继续查验坡度、水口等关键处。

    贾蔷对各项数据、用料应答如流,分毫不差;贾菌则手捧厚厚账册图卷,以备垂询。

    这一查,便是整整一个上午。当李御史最终回到起点,望着渠中那一道虽浅却已潺潺流动的清水,再看向两岸百姓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期盼时,他脸上严肃的线条终于略微柔和。

    “贾大使,”他转向贾芸,语气虽仍持重,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此段新渠,经本官查验,坚固合理,账目清晰。

    地质特异致使耗用稍增,情有可原,尔等处置颇为得宜。”

    他略顿,目光扫过远处乡绅,复又落回贾芸身上,“更难得者,能体察时势,善导乡力,化阻力为助力。

    此渠今冬蓄水,来春灌溉可期。本官回京,自当如实上奏。”

    话音刚落,“成了!咱们有水了!”不知是谁率先嘶喊出声,积蓄已久的欢腾轰然爆发!

    老农们咧嘴大笑,粗糙手掌拍得通红;妇人们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意;孩子们懵懂,却也跟着大人雀跃。

    那汩汩流水声,在他们听来,便是来年全部的生计与希望。

    几位白发老河工颤巍巍抚过光滑渠壁,喉头哽咽:“多少年了……总算见着一条像样的渠了……”

    贾芸三人紧绷数月的心弦,至此方重重落地,后背官服竟已被冷汗浸透。

    贾蔷再绷不住,咧嘴笑开,露出白牙。贾菌则眼圈微红,望着欢呼人群,只觉所有辛苦疲惫,皆已值得。

    刘老爷等人亦是松了口气,忙堆起笑容上前道贺,言语间愈发客气热络。

    朝廷旌表虽未下达,然御史金口已定,那“功德碑”与身后清名,眼看是跑不脱了。

    贾芸三人回京,先至荣国府向贾琏复命。

    贾琏听罢河间诸事,尤其听得贾芸如何周旋乡绅、以“名”导“利”,末了那句“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的见解,不由眼中一亮,抚掌道:“好!这趟苦吃得值!长了真见识,也立了实功!

    御史考评极佳,陛下都过问了。且安心等着,吏部的嘉赏与新职缺,不日必到。”

    他心下畅快,正要吩咐摆饭细谈,贾母跟前的大丫鬟琥珀已来传话:“老太太听说芸哥儿、蔷哥儿、菌哥儿回府,高兴得很,请过去说话呢。”

    贾琏便笑:“可见是大事,连老祖宗都惊动了。走,先去请安。”

    荣庆堂内暖香浮动,贾母歪在榻上,邢、王二夫人、薛姨妈、王熙凤、李纨并众姐妹皆在。

    宝玉亦在座,正与一旁做客的柳湘莲低声说着什么。

    见贾琏引着三人进来,贾母立时笑逐颜开:“快近前些,让我瞧瞧咱们家的功臣。”三人忙上前行大礼。

    贾母细细端详,见贾芸虽肤色微黑,身形清减了些,但目光湛然,气度沉稳;

    贾蔷眉宇间褪了几分往日浮华,添了些许历练后的精干;

    贾菌则愈发显得文秀踏实。她心下欢喜,连连点头:“好,好。出去这一遭,都历练出来了。

    听闻吃了不少辛苦,差事却办得这样漂亮,很是给你们父亲、给家里长脸。”

    王熙凤在一旁凑趣笑道:“老祖宗快别夸了,再夸,这几只猴儿的尾巴怕要翘到屋梁上去。

    不过话说回来,芸儿这番出息,连我们二爷也佩服得紧呢。”

    说时眼波朝贾琏一溜。贾琏笑斥:“偏你话多。”

    贾母又问了些河间风土人情,听他们说起如何因地制宜、以土法破解难题,不免感叹:“可见真见识、真学问,还是要在实事上磨练出来,关在屋里死读书是不成的。”说着,目光便朝宝玉那边略扫了扫。

    宝玉正与柳湘莲谈得入港,见祖母看来,忙端正了神色。

    贾母见状也不深究,只含笑对薛姨妈道:“宝玉近来倒肯动动身子,跟着柳指挥学些架势强健筋骨,也是好事。”

    又问贾芸:“差事办得好,朝廷可有明旨褒奖?”

    贾琏代答道:“回老祖宗,吏部行文就这几日了。芸哥儿勤勉有功,料想还能再进一步。”

    贾母闻言愈发欢喜:“这可是大喜!凤丫头,吩咐下去,今儿晚上就在我这里摆一桌家宴,给他们三个好生接风,也庆贺庆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又对贾芸三人温言道:“都辛苦了,好生歇几日。

    短什么、要什么,只管跟你琏二婶子说,不许外道。”三人忙又谢恩。

    满堂笑语融融,皆是长辈对有为晚辈的疼惜与期许,同数月前他们离京时的清冷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不数日,旨意果然颁下:贾芸治河有功,通晓实务,擢升户部清吏司主事;

    贾蔷、贾菌亦各有升赏,调任实缺。消息传开,贾府旁支子弟中出了能员,一时在族中传为美谈。

    连向来端方的贾政闻知,亦捻须颔首,难得赞了一句:“倒是个肯做实事的。”

    河间等地的河工、水库陆续完工,虽非处处顺利,但总体缓解了直隶、山东部分地区的旱情。

    然而,朝堂的注意力很快被东北方向的紧急军情吸引——水国犯边,朝鲜八道告急,求援使者已至京城。

    乾清宫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位重臣凝重的面色。

    林琰目光扫过兵部尚书林晏枢、户部尚书史鼐、吏部尚书路怀德与新任左佥都御史贾雨村,缓缓开口:“今日召诸位,乃为两件根本之事。

    其一,朝鲜八道告急,水国兵锋甚锐,求援国书已至。

    其二,”他略一停顿,“朕观人才之兴,首在教化。前朝太祖时广设社学,惠及寒门。

    今此制虽存,却多荒废,或为胥吏豪绅把持。

    朕意重启社学,令贫家子弟亦有机会知书明理。此二者,一为外患,一关国本,诸位可畅言。”

    暖阁内一片寂静。重启社学,牵涉钱粮、师资、地方势力,千头万绪,绝非易举。

    吏部尚书路怀德率先欠身,言辞谨慎:“陛下圣虑深远。社学之设,确为培植人才、淳厚风俗之良法。

    然欲推行天下,钱粮、良师缺一不可,更兼地方情势复杂,若操之过急,恐生滋扰,反失陛下爱民育才之本意。”

    户部尚书史鼐立刻接口,面带难色:“路公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见。

    陛下,非是臣推诿,实是国库艰难。北地旱情虽缓,河工赈济所费甚巨。

    社学一旦铺开,修缮、束修、膏火,处处需银,且为常年之费。此例一开,户部实在难以为继。”

    兵部尚书林晏枢则道:“社学固是善政,然非燃眉之急。

    当下之急务,乃在朝鲜。水国虎视眈眈,朝鲜若失,辽东必危。

    臣以为,当倾力议定援朝方略,社学之事,或可暂缓。”

    林琰听罢,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垂首静听的贾雨村:“贾卿,你意如何?”

    贾雨村心念电转,知皇帝将两事并提,必有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清晰奏道:“陛下,臣以为,内治与外攘,犹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

    社学乃固本培元之策,关乎国朝百年气运;

    朝鲜之危乃迫在眉睫之患,关乎边疆一时安定。二者皆不可轻忽。”

    他略一斟酌,继续道:“社学之难,正如路尚书、史尚书所虑,在于钱粮与推行之阻。臣愚见,或可分步缓图:

    择数省先行试点,清汰旧弊,严定考成;

    国库量力拨付专款,更可鼓励地方绅衿捐资助学,朝廷予以旌表;

    或可稍开低阶吏员之途,优先拔擢社学中品学兼优之寒门子弟,以资激励。

    如此,既纾财力之困,亦收地方之力,更予寒门一线希望。”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加重:“然此乃长久之计。

    目下十万火急者,确是朝鲜。林尚书所言极是,出兵势在必行。

    然臣斗胆进言,若仅止于驱敌解围,则我天朝耗费兵马钱粮,不过暂解其困,水国休养生息后,必卷土重来,终非长久之安。故臣愚见,不若……”

    贾雨村随即详细阐述其“助防固边”之策:王师入朝,不止击退水国,更应驻军协防要害,助其整饬武备,修缮城防。

    如此,既可保朝鲜长治久安,亦使我天朝东北藩篱更为巩固,且驻军粮秣部分可就地筹措,亦能稍减远戍之耗。

    一番言论,既回应了社学之议,又紧扣朝鲜危局,更暗合了户部忧心粮饷、兵部着眼边防之虑。

    暖阁内一时无人言语,路怀德捻须沉思,史鼐眉头稍展似在盘算,林晏枢眼中则精光闪动。

    林琰静默片刻,方缓缓道:“贾卿所议,老成谋国。

    社学之事,牵连甚广,确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然其方向,不可动摇。至于朝鲜……”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助防之策,虽显强势,然能收实利,保久安。我天朝将士血汗,不可空付。

    明日大朝,贾卿可依此详奏,务须阐明此乃为朝鲜长远计,亦为天朝边防计。届时,还需诸位爱卿从旁参详呼应。”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皇帝心意已明:社学暂且搁置议,朝鲜方略,则需借明日朝会,掀起波澜,探明风向,以图推行。

    次日,皇极殿大朝。朝鲜危局定为首要议题。

    出兵之议既定,话题便转向更为棘手的善后之策。贾雨村看准时机,出列陈奏。

    他将“助防固边”之策娓娓道来,言辞恳切,逻辑缜密,将天朝驻军协防,描绘成保朝鲜“长治久安”、固天朝“东北藩篱”、并节约远戍粮饷的“两全之策”。

    此言一出,殿内暗流顿生。吏部尚书路怀德率先沉吟附和:“贾佥宪所虑深远。

    王师远征,耗费巨大,若能使血汗不徒流,方为完策。”

    兵部尚书林晏枢立时从军事角度力挺:“驻军要隘,可永绝水国觊觎,于边防实有大利。”

    户部尚书史鼐亦适时颔首,面有戚戚:“若能稍减转运之耗,户部压力亦可略纾。”

    然而,清议之风岂容此等“权谋”之论。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当即出列,苍髯戟张,声如洪钟:“荒悖之论!此非援助,实同兼并!

    我天朝上国,抚驭四夷,当以仁义布信,岂可效暴秦故智,行驻军监国之实?徒使万国寒心,损威伤德!”

    左副都御史范希正更是激愤,紧随其后,戟指贾雨村,面红耳赤:“贾雨村!尔不过一介幸进之徒,惯以权术利欲蛊惑圣听!

    此策包藏祸心,坏我朝礼义根本,与市井兼并之徒何异?该打!”

    怒极之下,竟挥动手中象牙笏板,直戳贾雨村面门。

    贾雨村早有防备,脚下微错,练得身形似鹤形。

    范希正用力过猛,一击落空,又被自家袍角一绊,“哎哟”声中向前扑倒,那笏板“哐当”一声跌落金砖之上,滑出老远,狼狈不堪。同僚忙上前搀扶。

    贾雨村已整肃衣冠,傲然挺立,声音清冷锐利,响彻殿宇:“范公何以御前失仪至此?竟持笏欲行殴辱!

    下官所言所行,无不为陛下、为大楚之江山永固谋一实利,求一久安!

    岂不闻‘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前朝之制,岂可尽循于今日?

    陛下承天景命,革故鼎新,正欲涤荡积弊,开创新局。

    范公张口‘祖宗’,闭口‘前朝’,对陛下新政多有微词,如此念念不忘前朝故事,下官倒要问一句,范公所忠者,究竟是我大楚天子,还是……那已禅之旧朝风光?”

    “眷恋前朝”四字,如淬毒冰针,直刺范希正与一众清流心肺。

    范希正刚被扶起,头晕目眩间闻此诛心之言,魂飞魄散,浑身乱颤,指着贾雨村:“你……你血口喷人!恶毒构陷!

    陛下!老臣耿耿此心,可昭日月啊陛下!”

    眼见清流气势为贾雨村一席话压得溃乱,话题亦被引向那不可言说的忌讳之地,监察御史吴有为眼珠一转,决意另辟蹊径,行试探之举。

    他出列伏地,声音刻意修饰得沉痛而恳切:

    “陛下!臣……臣冒死进言,另有一事,关乎国本,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先重重叩首,方抬头做赤诚状,“陛下励精图治,乃苍生之福。

    皇后娘娘贤德,克谨克俭,六宫清穆。然《礼记》有云:‘天子后立六宫,以听天下之内治。’

    今中宫寥落,皇嗣单薄,此非社稷之福啊!

    皇后娘娘既贤,更应为陛下广选淑女,以充掖庭,繁育皇嗣,方显中宫之德,永固国本。

    此臣等拳拳之心,望陛下、娘娘明察!”

    大殿之内,空气骤然冻结,死寂无声。无数道目光聚焦于御座之上。

    林琰面无表情,静默地看着下方涕泣陈词的吴有为,直待他语尽伏地,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浸着寒意:“说完了?”

    吴有为脊背发凉,伏地不敢动:“臣……臣一片赤诚,言尽于此。”

    林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又似无意地掠了一眼身旁的心腹太监小沈子。

    小沈子眼观鼻,鼻观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下指尖。

    “好一个‘一片赤诚’。” 林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层断裂,金铁铮鸣,“妄揣宫闱,以市井流言构陷国母,更敢借题发挥,动摇储君国本——吴有为,你这‘赤诚’之下,包裹的究竟是怎样的祸心?!”

    “陛下!臣冤枉!臣万万不敢……” 吴有为骇然抬头,面色惨白如纸。

    “住口!” 林琰厉声截断,目光如刀,“皇后德行,太子尊位,岂容你这等小人置喙!来人!”

    殿前甲士应声如雷,踏步而入。

    “吴有为构陷国母,摇动国本,其心可诛!

    拖下去,廷杖四十,革去官职,交由司严审背后可有指使!”

    “陛下开恩!陛下饶命啊!臣知罪!知罪了!” 哭嚎求饶声中,吴有为被侍卫如提鸡仔般拖出殿外。

    小沈子无声趋至殿门处,对侍卫首领微微颔首,唇齿间轻吐二字:“着实打。”

    旋即,殿外传来沉闷而规律的杖击声,夹杂着一声高过一声、凄厉不似人音的惨叫,穿透厚重的殿门,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

    满殿朱紫,不少人已面无人色,股栗欲坠。

    皇帝未作一字辩驳,未容半分转圜,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宣示了那不可触碰的逆鳞何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待殿外声响渐歇,林琰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之下,尤其在几位面色惨白的清流重臣脸上顿了顿,淡淡道:“后宫之事,非外臣所宜言。

    皇后贤德,毋容置疑。今后再有敢妄言者,以吴有为为例。”

    “退朝。”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文武,心神俱震,冷汗涔涔,那廷杖的余响与帝王最后的眼神,如寒冰般凝结在皇极殿的恢弘穹顶之下,久久不散。

    前朝风云激荡之时,京城西郊圆明园“万方安和”轩内,却是另一番静谧雅趣。

    此处临水而建,视野开阔,乃皇帝特赐胞妹镇国昭明长公主林黛玉的宴游之所。

    今日黛玉设下小聚,所邀宾客颇见心思:既有史湘云、贾迎春、邢岫烟、贾探春、贾惜春等贾府亲眷,亦有牛继宗夫人、马尚德夫人等勋贵女眷,更有如贾芸妻林红玉、贾蔷妻龄官这般新晋官员家室,济济一堂,满室生辉。

    时值冬末,轩外寒梅映雪,残冰覆水,别有一番清冷画意。

    轩内暖炉融融,熏着清雅的百合香,长公主黛玉只着家常月白缕金云锦袄,外罩青莲色雪貂斗篷,斜倚窗边贵妃榻,含笑看众人说笑。

    史湘云最是活泼,已脱了外头的大衣裳,只穿着簇新的玫瑰紫二色金鼠比甲,正擎着一支笔,对着铺开的宣纸凝神,忽而挥毫,笔走龙蛇。

    镇国公府的牛丽姑娘与护国公府的马璐在一旁瞧着,低声赞叹。

    贾迎春性情沉静,与马尚德夫人、武威候夫人坐在另一处暖阁里,手里做着针线,偶尔细语几句。

    邢岫烟与龄官并肩立在窗前,指点着窗外几株老梅,细声品评。

    龄官气度沉静,言谈举止已与旁的官宦家眷无异。

    林红玉则带着宫女们穿梭其间,安排茶果,招呼周到,将一碟碟精致点心——鹅油松瓤卷、藕粉桂花糖糕、御赐的玫瑰酥——送至各位夫人面前。

    又将新沏的六安瓜片、温好的惠泉酒并新制的梅花浸蜂蜜水一一奉上,眉眼灵动,行事妥帖,几位年长的夫人拉着她的手说话,很是喜爱。

    黛玉见众人已安坐品茗用点,方清声道:“今日请诸位夫人姐妹们前来,不过是借着园子里梅花还好,大家松散一日。

    外头爷们有他们的天地,我们在这儿或诗或画,或说说话,只求个自在有趣。”

    史湘云最先笑着应和:“正是这话!我就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林姐姐你看我这句‘傲骨何须春着色,寒香自引蝶魂销’,咏这白梅可还使得?”

    邢岫烟细声品评道:“卫夫人这两句气骨是好的,只是‘蝶魂销’三字,稍觉秾丽,不若‘寒香自共雪魂清’?”

    龄官在旁微微颔首:“邢宜人改得雅致脱俗。”

    众人正品评着,牛继宗夫人尝了一口那梅花浸的蜜水,点头笑道:“这饮子倒别致,清甜里带着梅香,又暖身子。”

    黛玉含笑:“不过是取园里初绽的绿萼梅,用蜜渍了,兑上温过的泉水,取其一点清意罢了,夫人喜欢便好。”

    马尚德夫人也道:“长公主雅致。如今陛下励精图治,前朝诸事纷繁,我们后宅女眷,能和和气气,便是福分了。”

    探春正与牛夫人聊了几句边塞风物,闻言也笑道:“夫人说的是。治国安邦,文武各有其道。

    咱们虽不能上前线、议朝政,能如长公主这般,让各家姐妹和睦亲近,叫前头的爷们无后顾之忧,也是一桩功德。”

    她这话说得大方,既捧了黛玉,也点了今日小聚维系各家情谊的深意。

    黛玉听了,含笑看她一眼,目中带着赞赏。

    惜春却独自坐在稍远角落,面前摊着未完工的画稿,画的正是窗外寒梅残冰之景。

    她偶尔抬头望一眼窗外,忽而轻声自语:“热闹是她们的。我只看那残冰下的水,看着凝滞,底下怕早有暗流了。”

    声音极低,唯有近旁的黛玉隐约听见。黛玉眸光微动,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冰面,若有所思。

    一时众人或联句,或品画,或闲话家常,气氛融洽。

    史湘云吃了几杯惠泉酒,面上飞起红霞,更显娇憨。

    她搁下笔,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正听牛夫人说起关外皮毛之利的探春身上,眼珠一转,笑道:“要我说,咱们在这儿吟风弄雪,到底还是闺阁气了些。

    倒不如听听真刀真枪、马上搏来的功名故事,那才叫提气!”

    黛玉含笑睨她:“云丫头又来了兴致,莫非要改行说书不成?”

    “林姐姐可别小瞧人!”史湘云笑嘻嘻地蹭到探春身边坐下,揽着她胳膊,却先望向窗边的龄官,“蔷大嫂子,我恍惚听说前几个月鞍山那场大战,你们家菌哥儿也随驾出征,还立了功,升了百户,可是真的?”

    龄官放下茶盏,温婉一笑:“劳云姑娘惦记。

    菌哥儿确是去了,托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侥幸立了点微功。

    回来人是黑瘦了好些,身上也带了些伤,把他娘心疼得不知怎么才好。”语气平和,但提及兄弟,眼中自有光彩。“听听!”史湘云抚掌,声音清脆,“这才是好男儿该有的志气!

    不过呀,”她话锋一转,带了几分神秘,“我前儿听我们爷提起,鞍山那一仗里,最出彩的倒还不是寻常将士,而是一位世家出身、却偏靠自己一刀一枪拼出爵位的大英雄——缮国公府的嫡派子孙,石光珠石大哥!”

    缮国公石家?几位年长的夫人面露追忆之色,年轻些的也竖起了耳朵。

    史湘云见吸引了众人注意,说得愈发兴起:“石大哥那等家门,原是顶顶显赫的,可惜父母去得早,这些年家里艰难,只剩个空架子。

    可他偏有志气,不肯倚着祖荫过日子,径直投了军,在边关实打实地历练。

    鞍山那仗,凶险得很!水国那个前锋大将,叫什么佟塔拜的,据说悍勇无比。

    两军混战最要紧的关头,就是石大哥,单骑突阵,直取那佟塔拜的认旗大纛!

    我们爷说,当时他身边的亲兵死战不退,自己也受了不止一处伤,硬是斩了那敌酋,把大纛夺了过来!

    就这一下,敌军前锋立时就溃了!捷报传回京,兵部明发邸抄,阵斩佟塔拜者,忠勇伯石光珠——这可是实打实、谁也说不出二话的擎天之功!”

    牛夫人点头感慨:“这话不假。石家这孩子,是真出息了。这般自己挣来的功名,比什么都硬气。”

    众人皆点头称是,话题便顺着“子弟成才”说开。

    马夫人叹道:“如今像这样肯吃苦、有担当的世家子弟,确是难得。

    我们老爷前日还念叨,说这样的年轻人,才是家族将来的指望。”

    史湘云眼珠一转,忽然抿嘴笑道:“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句老话——‘佳偶自成’。

    这般有胆魄、能立业的男儿,若再得一位能持家、有见识的贤内助,那才真是锦上添花呢!”说着,目光似无意般往探春方向一溜。

    探春正低头轻抚茶盏,闻言指尖微顿,却未抬头。

    邢岫烟心思细腻,在一旁轻声接道:“云丫头这话倒是在理。

    治外需良将,安内需贤才,本就是相辅相成的。”

    牛夫人闻言,目光温和地看向探春,似有所思,微笑道:“这话很是。

    譬如三姑娘,便是咱们从小看到大的,眼界心胸、理家才干都是拔尖的。

    将来无论到了怎样的人家,定是能撑起一片天的。”

    这话虽未点明,却已隐含深意。席间微微一静,几位年长的夫人彼此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却都含笑不语,只等着探春或旁人接话。

    探春这才抬起眼,面上神色平静如常,只唇角噙着一丝淡然笑意,不紧不慢道:“牛夫人谬赞了。

    咱们闺阁女儿,不过学着打理些琐事,怎敢比外头建功立业的男儿。

    倒是忠勇伯这样的人物,血战挣来功名,方是真本事、真担当,令人敬佩。”

    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重心转回对石光珠的赞赏上,既未失礼,又轻轻避开了对自身的议论。

    黛玉见机,便含笑将话头接了过去:“三妹妹说的是。真豪杰自当敬佩。

    不过咱们今日是闲聚,倒不必太拘着说这些朝堂大事。

    云丫头,你方才那诗还没作完呢,快别偷懒。”

    史湘云会意,立刻嚷着要换新题,众人注意力随之移开,复又说起诗画园景来。

    方才那番关于“佳偶”“贤助”的微妙对话,便如微风掠过水面,漾开几圈涟漪,旋即消散在融融笑语之中。

    当夜,坤宁宫。

    烛影摇红,殿内暖融。林琰只着一身道袍,歪在暖炕上与宝钗说话,顺口提了一句:“今儿黛玉在圆明园设了个小宴,请了些公侯的家眷和贾家姐妹们,听说一处说说笑笑的,很是热闹。”

    宝钗正亲手剥着松瓤,闻言指尖微顿,旋即了然一笑,将剥好的果仁轻轻推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妹妹有心了。大家多走动,情分才和睦,是好事。”

    她抬眸看他一眼,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陛下今日在朝上……怕是动了真气?可要进些安神静心的汤饮?”

    林琰捏了捏眉心,略带倦意地摆摆手:“不值什么。几只秋后蚂蚱,蹦跶得惹人厌,打发了便是,不必挂心。”

    宝钗微微颔首,递过一盏温热的茶,沉吟片刻,才似不经意般轻声开口:“臣妾知道陛下回护之意。

    只是……那起子人固然可恶,所言‘选秀’之事,终究是祖宗旧例摆在那里。

    一味拦着,倒显得……不如便依例略选几个,既堵了悠悠众口,也省得他们总拿些不相干的话来烦扰陛下。”

    她语气平和淡然,仿佛只是在商议一件寻常家务。

    林琰刚呷了口茶,闻言差点呛着,放下茶盏,看向宝钗,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调侃神情:“我的宝姐姐,你就饶了朕吧。”

    他伸手拉过宝钗的手,带着点告饶的意味,“前朝朝鲜要动兵,社学还在扯皮,朕这脑子整日嗡嗡的,回来就图个清静。

    如今有你,有容儿她们几个,朕已觉着……嗯,分身乏术了。”

    他故意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再多来几个,朕这腰……咳,朕这精力可真要告罄了。

    好姐姐,体谅体谅,让朕消停些,那些人的嘴,打疼了自然就闭上了。”

    宝钗没料到他突然说出这般带着浑气的私房话,先是一怔,随即脸颊飞红,那股因流言而起的细微郁气,倒被这又气又好笑的劲儿冲散了大半。

    她嗔怪地睨他一眼,想抽回手却没抽动:“陛下!越发没个正形了……臣妾不过白说一句,不愿便罢了。”

    林琰见她眉眼间那点隐忧散去,复又染上熟悉的温婉轻嗔,知道这茬算是揭过了,这才笑着松了手,顺势将人揽近了些,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慵懒:“知道你是为大局想。

    只是过日子,终究是咱们自己舒心最要紧。外头的风雨,有朕呢。”

    灯火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将前朝的刀光剑影与纷扰算计,悄然隔在了这坤宁宫的暖阁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