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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前朝外戚涉政风波,后宫承恩逾矩微澜

    端午西苑风波的涟漪,同样在文官们各自的小圈子里荡开。

    新朝鼎革未久,各方势力仍在微妙平衡中试探、角力。

    表面上,朝堂一切如常,奏对、票拟、廷议,按部就班。

    然而,私底下的雅集、茶会、书房密谈,却悄然多了几分对这场针对勋贵敲打的揣测,以及对骤然显赫的外戚势力的审视。

    首辅付世贤府邸的书斋内,烛火通明。这位以谨身殿大学士、礼部尚书出任首辅的老臣,正与几位吉水同乡、中原同年品茗。

    首辅付世贤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说:“这旱灾来的突然,救灾如救火,河南百姓的命是最要紧的。保龄侯愿意站出来办事,这是好事,他提的法子听着也实在。

    皇上让他管,咱们做臣子的,就该想着怎么把事办成,而不是先想着挑人的不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了些:“但是,话又说回来。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各部有各部的职分。

    谁也不能借着‘事急从权’的名头,就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该户部管的,户部管;

    该工部、漕运衙门办的,他们也得出力。大家按规矩来,通力合作,才能成事。

    要是有人乱了规矩……那到时候,就别怪老夫和诸位同僚,要出来讲讲道理了。”

    吏部左侍郎周文德点头附和:“首辅说得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大司农这个位置,多少人看着。办好了,是他的本事,也是皇上的知人之明;

    办砸了,或者手脚不干净……那吏部的考核档案和天下人的眼睛,也都看着呢。咱们,静观其效便是。”

    工部尚书郑言捻须:“且看吧。天灾之下,最能照见人心公私。我等身为朝廷股肱,届时该说话时,也须直言才是。”

    吏部右侍郎赵汝明沉吟道:“郑公所言极是。实务是试金石。

    河南今岁春旱,夏粮调配、漕运疏通、灾民赈济,桩桩件件都关乎社稷民生,亦是户部当下第一要务。这正是检验‘才干’与‘忠心’的关口。

    史侯乃至贾、薛诸亲,若能实心任事,拿出妥帖章程,自是功绩;若有差池,或存私心……那便难逃天下悠悠众口。”

    礼部左侍郎李景轻啜一口茶,语气舒缓却意有所指:“《易》云:‘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外戚之荣,仰赖君恩,欲求长久,终须自身立德立功,方可服众。

    近日偶读先贤讲章,于‘内修外用’之道阐发尤精。

    骤登高位者,尤当惕厉自省,根基若不牢靠,纵有参天之势,亦恐难挡风雨。

    史侯乃至贾、薛诸亲,眼下最要紧的,恐怕不是彰显恩宠,而是做实功业、立稳脚跟。”

    与此同时,在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的私邸,气氛则更为直接。

    左副都御史范希正 拍着桌子,脸都涨红了:“简直乱了套了!祖宗定下规矩,后妃娘家的人不能揽大权,这是防着外戚祸国!

    现在倒好,户部这么要紧的地方给了国舅爷,运粮的肥差塞给了勋贵家的公子哥!

    这口子一开,后果不堪设想!咱们当御史的,吃的就是这碗‘直言’的饭!

    明日我就上题本!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把这弊政的关窍在御前撕掳明白!

    也让有些人瞧瞧,这朝堂上总还有不忘祖制、不惧丢官之人!”

    刑部尚书严鹤云 冷冷接口:“范公忠心可嘉。但我们刑部办事,不讲空话,只认证据和律条。

    我已经行文下去了,今年河南、山东一路的粮册、账目、调令,全部给我重新核对,归档备查。

    但凡找到一点纰漏,不管牵扯到谁,一律按律追究。法网恢恢,到时候,就别怪王法无情。”

    戴彭梓颔首,目光锐利:“天灾便是照妖镜。是不是实心为国,有没有营私之嫌,到时候纤毫毕现。

    近日若有曹州故旧来京,不妨邀至舍下,尝尝家乡风物,也听听地方上对今年漕粮、市易的实在说法。”

    范希正会意:“湖广的几位同寅,也常念及荆楚物产与漕运枢纽之要,秋后或可小聚,共商安定民生之策。”

    而在江南士人常聚的一处清雅园亭内,氛围则更显含蓄。

    都察院右都御史朱骥与右副都御史左冷清、大理寺卿陆言等人正在赏析一副新裱的文徵明山水。茶香清幽,是地道的虎丘白云。

    都察院右都御史朱骥 欣赏着画,似笑非笑:“这画真好,气势足,但一笔一划的根基都扎得稳。

    做人做官也一样啊,根基不稳,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皇上念着亲情,提拔外戚,这是仁厚。可被提拔的人要是自己不懂事,仗着恩宠乱来……那岂不是辜负了皇恩,自己给自己挖坑跳?想想真是让人……惋惜啊。”

    大理寺卿陆言 抿了口茶,悠然道:“朱公看得透。眼下河南这事,就是块试金石。

    是真心办事还是徒有其表,是真有能耐还是沾了裙带光,事情办完,大家心里自然就有杆秤了。朝里朝外,多少双眼睛可都等着看‘实绩’二字如何落笔呢。”

    大理寺少卿周绩点头附议:“陆公所言甚是。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尤其涉及钱粮民生,更需脚踏实地。

    届时,谁在劳心费力、调和鼎鼐,谁在敷衍塞责、甚至暗藏算计,不仅朝堂之上看得分明,天下万民心中也有一杆秤。”

    几处私下聚会,议论的焦点都清晰地指向了因皇后宝钗而关系愈发紧密的贾、史、薛三家外戚。

    “山雨欲来风满楼。”不知是谁,在某个雅集的微醺时刻,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低吟了这么一句。席间一时沉默。

    宫墙内的夜色,似乎比外间更沉几分。 景仁宫内药香袅袅。

    林琰坐在榻边,看着楚容卿一勺勺喂儿子林桢吃药。

    六岁的孩子皱着眉,却乖乖吞咽,模样惹人怜爱。 “桢儿真乖。”林琰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楚容卿将药碗递给宫女,用帕子轻轻拭去孩子嘴角的药渍,温声道:“陛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听说河南的题本堆积如山。”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们。”林琰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手这么凉,太医开的药可按时吃了?”

    “都吃了。”楚容卿浅笑,“老毛病,不碍事。倒是陛下,眼下的青黑越发重了,定是又熬夜批奏疏。”

    林琰苦笑:“史鼐递上来的赈灾章程,朕看了,确实可行。

    但户部两位侍郎告病,明摆着不配合。朝中那些眼睛都盯着,看他这个外戚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史家表舅是有真本事的。”楚容卿轻声道,“臣妾曾听父亲说过,他在四川任布政使时,治水、赈灾都做得极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急了。”楚容卿看着林琰,“他想证明自己不是靠外戚身份上位的,想尽快做出成绩。可越是如此,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林琰叹道:“你看得明白。可眼下河南的灾情等不起,朕需要能办事的人。至于那些闲言碎语,朕暂且顾不上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林桢在父亲怀里渐渐睡去。

    林琰将睡着的林桢交给乳母,令其好生照看。

    替楚容卿掖好被角:“你好好养着,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离开景仁宫时,已是申时三刻。夕阳将宫墙染成暖金色,林琰却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明日朝会上该如何为史鼐的章程力排众议。

    政务纷扰如乱麻,林琰只觉额角胀痛,信步走入御花园,想借夜色清冷稍解烦闷。

    行至御花园拐角,一个身影突然从假山后闪出,直直撞进林琰怀里。

    “陛下!”尤二姐今日穿了身水粉色披风,发间簪着新鲜的栀子花,香气扑鼻。

    她仰着脸,眼中泪光盈盈,“臣妾终于等到您了。” 林琰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臣妾听说陛下在贵妃姐姐那儿,就……就在这儿等着。”

    尤二姐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生怕他走掉,“陛下,臣妾入王府三年,您不是在打仗就是在书房,从未召见过臣妾。

    入宫快两年,您也只来过永和宫三次,每次坐不到一盏茶就走了……”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陛下,臣妾等了您好些年。难道臣妾就如此不堪,连一个完整的夜晚都不配得到吗?”

    这番话说得凄楚,周围侍立的宫人都低下了头。

    林琰心中一动——他确实忽略了尤二姐。当年她是贾琏送入王府的,自己常年在外征战,回府也是匆匆,竟真没多关注她。

    新朝立后封妃,给她一个美人的位份,也算全了旧缘,却从未真正将她当做妃嫔看待。

    “别哭了。”林琰语气软下来,“朕这些时日确实忙。”

    “那今日呢?”尤二姐眼睛一亮,“今日陛下可要去永和宫?臣妾备了陛下爱吃的藕粉丸子,还学了新曲子……”

    她整个人贴上来,温软的身子带着栀子香气。

    林琰看着她含泪带笑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好,朕去坐坐。”

    尤二姐顿时破涕为笑,挽着林琰的手臂就往永和宫走,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臣妾宫里新换了纱帘,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

    小厨房的陈嬷嬷做的雪花糕最是爽口……陛下还记得王府西角那株老梅吗?今年开得可好了……”

    她的喜悦如此直白而热烈,让林琰心中生出几分愧疚。这女子等了他多年,所求不过是一点温情。

    永和宫的陈设精致温馨,处处可见女主人的用心。

    桌上摆着几样清爽小菜,正中是一碗晶莹的藕粉丸子。

    “陛下尝尝,是您从前喜欢的口味。”尤二姐亲自盛了一碗,眼中满是期待。

    林琰尝了一口,点头:“不错。”只是这一句夸奖,就让尤二姐笑靥如花。

    她用罢膳,又抱来琵琶,纤指轻拨,唱起江南小调。歌声婉转,带着几分天然的娇憨。

    夜深了,尤二姐伺候林琰洗漱,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锦帐重重垂地,隔出一隅天地。“陛下,臣妾好欢喜……”

    她在黑暗中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臣妾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林琰心中微软,轻轻抚着她的腰背。纤腰若柳迎风转,玉臂如藤绕松生,指尖不经意攥皱了龙纹寝衣的袖角——原是这些年隔窗窥月、倚门听漏攒下的痴,都化作了指尖这一点羞怯又执拗的力道。

    “流光最欺红颜……妾身等得菱花镜里霜暗生……”云鬓纷扰时,她衔泪呢喃,眸中潋滟水光映着烛焰,竟比灯花更灼人。

    那些潜邸岁月里偷藏的凝望:他校场练剑时衣袂扬起的尘沙,书房夜读时窗纸透出的剪影,甚至庭前老梅第几枝先开的琐细,此刻都化作温存絮语,混着滚烫泪珠,一滴一滴浸润他肩胛旧时征衣伤痕处。

    情潮翻涌似春江连海平,潮信不知退。每度风歇浪暂止,不过为着更紧地依偎,用雾蒙蒙的眸子锁着他容颜,素手描摹眉峰轮廓,旋即又化作柔桡轻蔓,复入蘅皋芷岸。

    烛泪堆红,更漏声迟,她衔着哽咽在喉:“愿作春泥更护花……纵此夜尽、明朝谢,也教妾身记得木芍药浓时颜色……”

    原是拼却此生温存意,要在这更短漏长的夜里,预支尽往后数十载的朝朝暮暮。

    林琰初时尚存几分怜恤,渐次却似坠入暖烟迷雾津渡。

    那情意太浓太稠,如新醅酒浆醉人,又如三月柳絮扑面,拂去还满。

    直至东方既白,曙色透绮寮,怀中人才似燃尽的红烛,软软蜷作一团沉入黑甜乡,残泪凝腮犹带笑,仿佛已把毕生悲欢都兑付此宵。

    次日晨光熏微时,林琰转醒,但觉四肢百骸俱是慵倦,似雪夜泛舟归来、浑身浸透寒暖交织的疲乏。

    尤二姐犹自酣眠,青丝缠臂,呼吸匀长。他缓缓抽身离了鲛绡帐,起身时广袖垂落如倦云归岫。

    对镜时见眼底浮青痕,竟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之态。

    晨风入辇送轻寒,他倚着龙纹锦垫闭目时,恍惚犹见昨夜灯影摇红,耳畔似存泣语莺声。

    那温香软玉的纠缠,恰似沾衣欲湿的杏花雨,散去后犹在衣襟留着看不见的潮湿与重量。

    次日朝会,焦点果然集中于河南赈灾与史鼐的权责。

    户部左侍郎毕世安,脸色仍显苍白,依然出列奏对,语气恭谨却绵里藏针。

    “史尚书心系灾民,殚精竭虑,臣等感佩。

    然‘漕粮改折’之法,牵动数省,钱粮折算、市价平抑、银钱转运,俱需与地方藩司、漕运衙门及市舶司反复咨议,绝非户部一纸文书可定。

    臣恐事急从权,坏了朝廷钱粮流转之常例,反生滋扰。

    且未经部议齐全,便行文地方,恐有越俎代庖、政出多门之嫌。”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希正:紧随其后,言辞激烈。“陛下!臣闻史尚书调度钱粮,所用多为其故旧郎中或贾、薛关联商路。

    此虽或为便捷,然瓜田李下,岂能不避嫌疑?

    臣恐此例一开,往后六部九卿皆可效仿,以‘事急从权’为名,援引私属,则朝廷纲纪何在?

    祖宗防微杜渐之深意何在?臣请陛下明察,令史尚书避嫌,所有钱粮调度,皆归户部有司常规办理!”

    史鼐沉稳应对:“臣蒙陛下信重,暂署户部,惟知尽心王事,救民水火。

    若因臣之身份而疑臣之心,因避虚名而延务实,臣愿请辞户部,专司协调,但求速赈灾民。

    所有钱粮调动、人员委派,皆可公示于朝堂,受百官督察。若有丝毫差错,臣甘当重罪。”

    林琰最后肯定了史鼐方案的应急合理性,要求其继续推进,但所有文书须抄送户部存档备核,并命刑部、都察院“依律随事监察”,强调“务求实效,亦需程序周全”。

    午后,林琰从乾清宫出来,正准备去坤宁宫,却又在宫道上遇见了尤二姐。

    “陛下!”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衣裳,发间插着新鲜茉莉,整个人娇艳如晨露,“臣妾炖了冰糖燕窝,陛下用些再忙可好?”

    她上前就要挽林琰的手臂,动作熟稔自然,显然是觉得经过昨夜,自己与皇帝的关系已不同往日。

    林琰正要开口,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尤美人。” 薛宝钗从另一条宫道走来,身后只跟着两个贴身宫女。

    皇后今日穿着立领通肩龙纹墨绿对襟短袄,浅黄马面裙,全套狄髻珠宝头面,却自有不容忽视的威仪。

    尤二姐手一僵,连忙行礼:“皇后娘娘。” 薛宝钗走到近前,目光在尤二姐挽着林琰衣袖的手上停留一瞬,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本宫有事要与陛下商议,尤美人先退下吧。”

    “可是臣妾的燕窝……”尤二姐咬唇,眼中满是不舍。

    “晚些时候让人送到乾清宫。”薛宝钗淡淡道,目光转向尤二姐,“本宫听说,昨日陛下去了永和宫?”

    尤二姐脸一红,低头道:“是……”

    “侍奉陛下是你的本分。”薛宝钗语气平静,“但也要知道分寸。这宫道上人来人往,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尤二姐脸色一白。她本就胆小,此刻更是手足无措,求助般看向林琰。

    林琰轻咳一声:“皇后说的是。尤美人,你先回去吧。”

    尤二姐眼中泛起泪光,却不敢违逆,只得委委屈屈地行礼告退,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

    待她走远,薛宝钗才转向林琰,眼中掠过一丝无奈:“陛下宠她,臣妾不敢置喙。

    只是尤美人性子单纯,容易得意忘形若让人看见她在宫道上这般缠着陛下,怕是会有闲话。”

    林琰苦笑:“朕知道。昨日是朕心软了。”

    两人并肩往坤宁宫走去。一路无话,只闻宫靴踏在石板上的轻响。

    方才尤二姐带来的那股甜腻热烈的气息,似乎已被夜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宝钗身上若有似无的、清冷的香气。

    坤宁宫内,薛宝钗屏退左右,……沉默地为他斟茶,指尖在温润的瓷壁上停留了一瞬,才轻轻推过去。

    母亲今日递牌子进来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柔,却像绷紧的弦,“为着……贾家两位妹妹的事。”

    林琰并不意外,只是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老太太终究还是提了。”

    薛宝钗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母亲传话时,很是难堪。她明白不该开这个口,可老太太是长辈,姨妈又在一旁垂泪……臣妾听着,心里像堵着团浸水的棉。”

    林琰心中蓦地一软,伸过手去,将她微凉的手握住。

    她的手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抽回,也没有迎合,只是任他握着,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一点暖意的所在。

    “难为你了。”他拇指抚过她的手背,触感细腻,却冰凉。

    “你就回老太太,说朕知道了。至于两位妹妹的前程,且看他们日后的心性品行吧。”

    他刻意换了词。 薛宝钗是何等聪慧,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前程系于品行,而贾家如今的品行,正被朝堂上下审视着。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随即松开,那短暂的力度像是一种无言的共鸣与感激。“臣妾……明白了。会请母亲委婉回禀外祖母。”

    坤宁宫内烛影轻摇,白日言谈间卸下的隔阂,此刻化作帐内一片温存的静谧。

    那些朝堂与家族的千钧重担,在宫漏声里渐渐沉入暖融的夜色,转为衣襟间无声交叠的暖意。

    薛宝钗替他解下外袍时,指尖拂过锦纹下微僵的肩线。

    林琰握住她的手,觉出那凉玉般的肌肤下似有轻颤如羽。

    他将她揽入怀中,她依偎得不深不重,恰似晚风依着帘栊,却偏能熨帖至肺腑深处。

    “今日…让皇后受累了。”话音落进她鬓边微松的云髻。

    她只是摇头,发间凤钗轻曳,漾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再抬眸时,眼底那池惯常沉静的春水竟起了微澜——不是皇后的威仪,倒似多年前东安郡王府帘后,那抹未曾被月光完全照透的温柔。

    她仰面吻他,起初如蝶触花蕊,继而渐深渐急,仿佛要将白日咽下的万语千言,都渡入这一息交织的暖香之中。

    林琰怔忪片刻,随即迎上这罕见的炽热。帝后之间向来守着礼法的河界,此刻却任水流漫过堤岸。

    那些未尽的思虑、相怜的隐衷、朝堂上未能言明的回护,俱在此间融作温软的潮涌。

    绣帐上金线游龙在烛光里浮动,衾褥间藻纹交互缠绵,所有端方的名目暂褪,只剩两缕孤烟在寒夜中相绕相暖。

    这一次,没有言语。唯有烛泪缓凝,宫漏滴答,与罗衣窸窣合成交响曲。

    林琰忘却晨起时腰脊间那丝迟滞,宝钗亦褪去往日分寸,指尖无意勾缠他袖间暗绣的云纹。

    直至更深夜静,两人偎在漫散的热意里,听彼此气息渐如退潮。

    他轻拢她汗湿的鬓发,见那总绾着头面的狄髻此刻松散如墨云,长睫垂落时在颊上投下浅影,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温存——像雪后初霁时,梅梢上那点将化未化的月光。

    可当暖潮退却,腰际酸沉随夜寒悄然蔓延,竟比晨时更添几分钝意。

    林琰无声调整气息,恐惊扰枕畔浅眠之人,只在心底默叹——明日太医院那碗苦褐色的汤药,怕是躲不过了。

    次日清晨,林琰起身时倒抽一口凉气——腰际一阵锐痛。 “怎么了?”

    薛宝钗惊醒,见他脸色发白,急唤宫人,“快传太医!”

    太医院院判匆匆赶来,诊脉后面色古怪:“陛下这是……扭伤了腰肌。想来是近日劳累过度,又……呃……姿势不当所致。

    臣开些膏药,陛下需静养几日,勿要再……劳累。”

    薛宝钗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太医退下后,殿内一片尴尬的寂静。

    养心殿西暖阁,林琰批阅奏折间隙,扶着仍有些酸痛的腰起身活动。

    恰好林黛玉前来送参汤,兄妹二人单独相处。

    林黛玉走进来,见林琰动作,眼中立刻漾出笑意,故意上下打量:“哟,这是哪家的威武大将军,怎的今日行动似那负了伤的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没好气地瞪她:“没大没小,朕这是……不慎扭了。”

    黛玉将手中食盒放下,凑近些,压低声音,笑意更浓:“不慎?妹妹怎么听说是‘操劳过度’?太医院的口风,如今也是不严了。”

    她轻轻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皇兄啊,虽说‘佳人在怀,君王不早朝’是古来美谈,可这美谈若换成‘君王不早朝,只因扭了腰’,传出去,史笔如铁,怕是要记上一笔‘某年某月,上不慎伤于闺阁之乐’,那可真是……千古风流,独此一家了。”

    林琰被她逗得又气又笑,作势要敲她额头:“越发胡吣!朕看你是闲得很,明日就让皇后给你多派些宫务!”

    黛玉灵巧躲开,笑吟吟道:“可别,我这才得空来给皇兄分忧呢。”

    玩笑过后,她敛了笑意,正色道:“说正经的,史家那边,头一脚算是踢开了。但范希正那些人咬住‘私属’不放,后续采买、运输,盯着的人只会更多。

    琏二哥押运第一批粮草,沿途但凡有半点差池,或与薛家商铺往来账目稍有含糊,便是现成的把柄。”

    林琰点头,揉着眉心:“朕知道。已让伍尽忠私下传话给贾琏和薛家,务必账目清晰,行事公开,宁可慢些,不可予人口实。只是……”

    他顿了顿,“宝钗昨日,为贾家两位姑娘的事,很是为难。”

    黛玉了然,轻叹:“外祖母是心急,却忘了如今风口浪尖。皇嫂在中间,岂能不难受?皇兄能体谅她,便是好的。”

    她将参汤推过去,“朝堂的事,急不得,一步步走吧。皇兄也顾惜些自己身子,不然……下次若再不慎,妹妹怕是只好寻本《千金方》,专查那‘固腰健肾’的篇章,抄录了呈给皇兄了。”

    说完,不等林琰反应,便笑着行礼告退,留下哭笑不得的皇帝。

    尤二姐被皇后当众训诫后,惶惶不安了几日。

    她既委屈于皇后不留情面,更害怕因此触怒天颜。

    犹豫再三,她炖了盅汤想去坤宁宫婉转请罪,却在途经御花园时,无意听见两个洒扫宫女躲在假山后窃窃私语,隐约传来‘永和宫’、‘不知节制’、‘连累陛下扭伤’等片语。

    尤二姐如遭雷击,手中汤盅差点脱手,整个人僵在原地,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皇后那句‘分寸’与‘体统’的重量,也初次窥见宫廷流言如刀、杀人无形的可怕。

    她再不敢往坤宁宫去,仓皇逃回永和宫,紧闭宫门,扑在榻上痛哭不止。

    心底那点因承宠而生的雀跃与期盼,已被无边的恐惧和后怕淹没。

    身边的嬷嬷见状,也只能再三劝诫:“主子,眼下风头紧,务必低调安分,万不可再引人注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