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京城的雪下得格外早,才腊月头,已是银装素裹。
忠顺王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一室寒意。
年近五旬的忠顺亲王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案几上那份密报,眼神阴鸷。
“林琰……好手段。”他冷笑一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初是孤小瞧他了。如今倒成气候了,这么多文臣武将支持他。”
幕僚林晦躬身道:“王爷息怒。林琰虽掌京营,毕竟根基尚浅。”
“眼下正是王爷反击之时。只是他前日荐入宫的那位江南名医,听说皇上用了药,这两日气色竟好了些……”
忠顺亲王眯起眼:“所以更要快。先攻他最想要的那两个位置——宣府、居庸关总兵,这两个位置只要被我们拿到,他在京里再得圣心也是枉然。”
“是。”
次日清晨,皇极殿外,百官肃立。冯承恩尖锐的嗓音穿透晨雾,高呼:“百官入朝”
林琰头戴翼善冠,身穿四团龙补绛红圆领袍,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光扫过前排,见忠顺亲王面色沉郁,心下已明了几分。
朝议过半,兵部尚书孙成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奏。居庸关总兵年迈请辞,还望陛下另择良将镇守。”
“臣建议齐国公之后、三品镇威将军陈瑞文可堪此任。”
兵部左侍郎杨伟随即出列:“陛下,臣以为不妥。
“陈瑞文虽有旧功,然其晋身之役乃十五年前平定宁夏之乱,事久难查,或有夸大之嫌。”
“今居庸关乃京畿门户,用将当慎。臣以为当另择宿将。”
话音方落,殿中议论声起。
林琰面色不变,却见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臣有话说。”戴彭梓手持玉笏,缓步出列,声音清朗,“孙侍郎所言‘事久难查’,不知是何意?”
“兵部历年战功记录俱在,宁夏平乱之功,当年经兵部、五军都督府、司礼监三方核验,方授游击将军。”
“侍郎言‘难查’,是质疑先帝朝兵部、都督府失职,还是质疑司礼监包庇?”
一连三问,字字诛心。
兵部左侍郎杨伟额头冒汗:“本官并非此意……”
“既非此意,那便是兵部档案散佚了?”戴彭梓步步紧逼,“巧了,臣兼任国史馆修撰时,曾抄录当年兵部战功复核详档,一式三份,一份存国史馆,一份存五军都督府,另一份——”
“他顿了顿,“就在臣府中。陛下若需,臣即刻可取来。”
殿上哗然。
龙椅上,皇帝咳嗽两声,面色仍苍白,但眼中已不似前些时日的浑浊。他这几日用了林琰荐来的江南名医吴有性的方子,夜里能安睡三四个时辰,精神确有好转。
“不必取了。”皇帝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瑞文之功,朕记得清楚。”
“十五年前宁夏平乱,他率三百轻骑夜袭敌营,身中三箭仍斩敌酋首级。那一战,朕还赐过药给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至于宣府总兵人选——治国公马魁之孙、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德,在宣府参将任上三年,整顿边备有功,擢为宣府总兵。大家可有异议?”
户部右侍郎李衍出列:“陛下,马尚德曾投效忠顺王府,如今转投北静王麾下,恐有背主之嫌。且北静王举贤不避‘亲’,难免引人议论。”
北静王水溶闻言,朗笑一声:“李侍郎此言差矣。马尚德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来‘背主’之说?莫非在李侍郎眼中,我朝武将不是天子之臣,倒成了私门家奴?”
李衍脸色大变,慌忙跪倒:“臣绝无此意!”
皇帝摆摆手:“武将调任,论才论功,不论出身。朕知道……”
在皇帝询问是否还有其他人选推荐的时侯,忠顺亲王一系的官员确实接连举荐了数人。
先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列,力荐“勇毅果敢、久经沙场”的朔州参将郭放,言其曾于大同屡破敌骑。
然兵科给事中立刻反驳,指出郭放三年前于黑山堡轻敌冒进,致麾下一营兵马中伏,死伤二百余人,彼时陛下震怒,罚俸降职,此乃兵部存档可查的“冒进失机”之过,不堪重任。
忠顺亲王面色不变,示意工部右侍郎再荐一人——原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现闲居在京的威远伯次子卫镇。
此人出身将门,履历光鲜。但吏科都给事中随即出列,称卫镇在陕西任上,曾“纵家奴侵夺民田,致伤人命”,虽以财帛平息,然民愤未消,御史风闻奏事,有案卷在顺天府留存。用此等人镇守京畿门户,恐失军民之心。
接连两人被驳,朝堂上气氛微妙。不少中立官员已看出,今日这关塞要职之争,绝非寻常。
忠顺亲王眼底寒意更甚,终是亲自开口,声音沉稳:“陛下,臣举一人。原辽东副总兵、昭毅将军赵克勤。”
“其镇守辽阳七年,达子不敢犯边,功勋卓着。后因母丧丁忧去职,如今孝期已满,正当为国效力。宣府或居庸关,皆可胜任。”赵克勤确是一员宿将,名声在外。皇帝目光微动,似在考量。
此时,一向沉默的乐善郡王,这位年过六旬、对朝政极少发表意见的郡王,缓缓出列。
他先向皇帝一礼,而后转向忠顺亲王,声若洪钟:“王爷举荐赵将军,本是知人善任。然老臣听闻,赵将军丁忧前,曾与辽东镇守太监过往甚密,有‘馈遗常例’之举。
本朝最恶边将结交内臣。此事虽无明证,然流言不息,用之恐损陛下圣明,亦令赵将军清誉蒙尘。”
乐善郡王话音落下,满殿寂然。他未言赵克勤是否真有罪,只提“流言”与“圣明”,却比直接弹劾更致命。边将结交镇守太监,是帝王大忌。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决断:“罢了。赵克勤既有此嫌,不宜此时复用。”
“宣府、居庸关总兵,就以马尚德、陈瑞文补授。即刻拟旨,不得延误。”
“陛下圣明!”北静王、东安郡王一系的官员齐声应和。
忠顺亲王立于原地,袖中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他目光扫过乐善郡王平静的老迈面容,扫过林琰波澜不惊的侧脸。最后落回龙椅上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炬的皇帝身上。
他知道,今日这局,自己一败涂地。举荐三人,皆被精准拦下,且理由一次比一次更触及帝王忌讳。
这绝非巧合,而是对方早已织就一张大网,只待他的人撞入网中。
皇帝忽然咳了几声,冯承恩忙递上参茶。他饮了一口,继续道:“朕知道近来有些传言,说忠顺亲王与边将书信往来频繁。”
“但朕相信皇弟的忠心,不过是为国举才罢了。此事不必再议。退朝吧。”
这话说得微妙——既似为忠顺亲王开脱,又点出了“书信往来频繁”的事实。
几位老臣交换眼色,心下已明:皇上虽在病中,耳目却清明得很。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忠顺亲王经过林琰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道:“贤侄好手段,连戴御史这样的清流都为你所用。只是不知,那位江南名医能保皇上安康几日?”
林琰拱手,语气平静:“千岁过誉。戴御史是为朝廷说话,为陛下分忧。至于徐太医,医者仁心,自当尽力。倒是千岁……”
他抬眼直视忠顺亲王,“边关苦寒,千岁与诸将书信往来时,还望保重身体。”
忠顺亲王瞳孔微缩,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午后,荣国府大观园内,几株早梅已绽出点点红蕊。
薛宝钗扶着莺儿的手,缓缓走在碎石小径上。
她已有四个月身孕,虽未显怀,行动却已格外小心。
今日是特地回府探望母亲薛姨妈的。
“王妃仔细脚下。”莺儿轻声提醒。
宝钗微笑:“不碍事。母亲这会儿应在梨香院罢?”
“方才问过了,太太正和琏二奶奶在藕香榭对账呢。”
宝钗点头,转向藕香榭去。远远就听见王熙凤爽利的笑声:“……这北静王府可真大方,十二匹云锦,都是江宁织造局今年最新花样!”
进了亭子,只见王熙凤正拿着礼单与薛姨妈说笑,旁边还坐着黛玉——她今日是为了照顾嫂子宝钗,特地陪她一同来的。
“宝丫头来了!”薛姨妈忙起身,见女儿气色红润,心下欢喜,“快坐下,走了这半天路,累不累?”
“母亲放心,不累的。”宝钗在铺了软垫的石凳坐下,黛玉已亲自倒了杯红枣茶递过来。
王熙凤打量宝钗,笑道:“我瞧宝妹妹这气色,这胎定是个健壮的小世子。前儿宫里皇后娘娘还问起呢,说东安郡王年轻有为,如今王妃又有喜,真是双喜临门。”
宝钗脸微红:“凤姐姐又取笑我。”她看向账本,“方才说北静王府的礼?”
“正是。”王熙凤将礼单推过来,“他们家县主生辰,咱们送去的礼,如今回礼来了。你看,十二匹云锦,四匣宫花,还有一对白玉如意。”
宝钗细看片刻,沉吟道:“按惯例加三成回礼便是。不过我听说北静王府的老太妃近日咳嗽,咱们库里不是有上好的川贝和雪梨膏?加上两样,显得心意更诚。”
“还是你想得周到。”王熙凤点头,又压低声音,“听说昨儿朝上,忠顺亲王的人想要居庸关总兵的位置,被戴御史当堂驳了?”
黛玉轻声道:“我也听王爷提了一句。说忠顺王府近来动作频频,边关那边也不安宁。”
薛姨妈闻言担忧道:“这可怎么好……对了宝钗,你哥哥昨日……”
话未说完,宝钗已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放心,哥哥的事王爷已有安排。倒是您,这几日天寒,咳嗽可好些了?”
“好些了,你送来的枇杷膏很管用。”薛姨妈叹道,“只是你哥哥这事,我总觉着蹊跷。他这几个月明明都在铺子里学着做生意,怎么突然又去赌坊了?”
黛玉柔声道:“姨太太宽心。芸哥儿已经去打探了,想来很快就有消息。依我看,这事八成是有人设局——薛大哥再怎么不懂事,也不会在哥哥如今这个当口去惹麻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说着,外头小丫头报:“东安郡王府路长史来了,说有要事回王妃。”
宝钗起身:“请路长史到前厅稍候,我这就来。”
前厅里,路怀瑾见宝钗出来,忙行礼:“王妃,王爷让属下传话:薛大爷的事已查明,是忠顺王府一个外管事设计的局。王爷已安排妥了,让薛家不必担忧。另外……”
他压低声音,“王爷说,请王妃这几日多在府中休养,各府女眷的走动,可由县主多费心。”
宝钗会意:“我明白。请转告王爷,我这边也会让莺儿去各府走动,听听风声。”
路怀瑾退下后,宝钗回到藕香榭,将情况简单说了。
薛姨妈这才松了口气,王熙凤却皱眉道:“忠顺亲王这是要赶尽杀绝啊。边关、朝堂、后院,处处伸手。”
黛玉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却坚定:“他伸手,咱们就斩他的手。凤姐姐不知道,前儿陈瑞文将军的夫人周氏来府里做客,说起居庸关那边,陈将军是铁了心要报效皇上的。
“周夫人还说,她女儿素秋与我很是投缘,想常来走动呢。”
宝钗微笑:“我也听说了。马尚德将军的夫人前日递帖子,说想来拜见。”
“他马家与北静王府本是世交,只是因着马将军一个表妹做了忠顺亲王的侧妃,这些年才稍疏远了。如今马将军既站定了立场,内眷们自然也要走动起来。”
王熙凤拍手笑道:“原来你们早布好了局!怪不得朝上那些老爷们争得面红耳赤,却不知后宅里,夫人小姐们一杯茶的功夫,就把事情定了七八分。”
正说笑间,忽见平儿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二奶奶,方才听说……顺天府把薛大爷的案子提到了今日下午开审,还、还来了两个新证人……”
亭内顿时一静。
宝钗握紧了手中的帕子,黛玉轻轻按住她的手:“嫂子别急。哥哥既说了已安排妥,定有周全之策。咱们且等等消息。”
居庸关总兵府内,陈瑞文看着手中两封信,沉吟不语。
一封是忠顺王府旧部暗中送来的,许以高位厚禄,邀他“共谋大事”。
另一封是东安郡王府来的,笔迹清峻,分析边关形势,言明皇上已知忠顺亲王联络边将之事,并附有加强关防的具体方略。
“将军……”副将低声询问。
陈瑞文将忠顺王府的信扔进火盆,看火舌舔舐纸张,缓缓道:“我十五岁从军,三十余年,只忠于朝廷,忠于陛下。”
“当年宁夏平乱,我身中三箭,是今上亲赐御药。这份恩情,不敢忘。”
他展开林琰的信,指着其中一段:“你看,东安郡王连关外达子各部冬季迁徙路线都了如指掌。这样的人物,忠顺亲王拿什么跟他斗?”
副将恍然:“那咱们……”
“按东安郡王的建议,加强这几处关隘的守备。”陈瑞文顿了顿,“另外,给夫人去封信,让她在京中多与东安郡王妃、北静王府女眷走动。”
“我听说前儿咱们素秋去东安郡王府,嘉懿县主亲自教她画梅,还赠了一本前朝画谱?”
副将笑道:“是。小姐回来高兴得很,说嘉懿县主人美心善,学问又好。”
陈瑞文点头:“这就对了。我们自己要站稳,内宅也要稳。”
“夫人在信里说,东安郡王妃薛氏已有身孕,让素秋备份贺礼,要精巧别致的——你提醒她,素秋那丫头绣活好,可以亲手做件小衣裳。”
几乎同时,宣府总兵府。
马尚德接到调令已三日,今日正式升帐。北静王水溶亲至宣府,设宴相贺。
宴毕,水溶单独留下马尚德,屏退左右。
“尚德,有句话,本王要问你。”水溶神色严肃,“你马家与北静王府三代交好,但你一个表妹做了忠顺亲王侧妃,这些年来,外面难免有些闲话。你自己如何想?”
马尚德单膝跪地:“王爷明鉴。末将那个表妹,原是家母远房侄女,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她入忠顺王府是五年前的事,那时末将还在甘肃任游击。这些年来,末将与忠顺王府不过年节循例往来,并无深交。”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倒是王爷,自末将调任宣府参将这三年来,多次亲临边关,视察防务、补齐军饷。”
“去年冬,达子小股骑兵扰边,是王爷连夜调拨火药箭矢,助末将击退敌军。这份知遇之恩,末将铭记于心。”
水溶扶起他:“你有此心,本王欣慰。不过忠顺亲王不会善罢甘休。”
“东安郡王来信说,山西、延绥那边近日有小规模摩擦,恐怕是冲着牵制牛继宗将军的山海关兵马去的。”
马尚德冷笑:“王爷放心。宣府这边,末将已按东安郡王信中所说,重新布置了防务。”
他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王爷,末将倒有一计。忠顺亲王既曾拉拢于我,我何不将计就计?”
“可让心腹之人,向他在宣府的暗线透露些‘犹疑观望’之意,只作口风,不留片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此,或可探知他后续动作,也好让东安郡王与王爷早作防备。”
水溶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此计甚险。你须把握分寸,切不可留下把柄。”
“末将明白。”马尚德郑重道,“只作口头含糊之语,绝不落文字。”
“他若派人来问,我便说‘需观时势’,‘不忘旧谊’——这些话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但他必以为我心动。”
水溶拍了拍他的肩:“此事你亲自掌握,暂不必告知心腹副将。我会密信告知东安郡王,让他心中有数。”
马尚德点头:“另外……末将夫人前日来信,说已递帖子去东安郡王府拜见。”
“薛王妃有孕,夫人备了厚礼,这几日就会上门。内宅稳了,末将在外行事也更便宜。”
当夜,东安郡王府书房。
林琰听完路怀瑾、林晏枢的禀报,手指轻叩桌面:“顺天府那边,裴师爷安排得如何?”
“回王爷,一切妥当。”路怀瑾道,“那两个新证人的底细已查清,都是西城泼皮,与忠顺王府外管事何旺的妻弟有勾连。”
“更重要的是,”路怀瑾压低声音,“属下午后已派人暗中将这两个泼皮的家眷‘请’到城西一处清净院子暂住,好生照料着。
“已让他们给里头递了话——公堂上若有一句不实,家眷的安危可就难说了。”
林晏枢补充:“都察院刘御史那边也已通过气。他生平最恨构陷良民之事,明日会亲自去顺天府旁听。”
“纵使那两个泼皮想临时改口,刘御史在旁盯着,顺天府尹也不敢枉法。”
林晏枢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北静王爷转来的,大同总兵王崇暗中递的消息,说忠顺亲王许他事成之后,封侯爵、镇守蓟辽。”
林琰展开信,烛光映着他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不过弱冠之年,眉宇间却已有杀伐决断之气。
“王崇这是两头下注。”他轻笑,“告诉北静王,可以给王崇透个消息——皇上已知忠顺亲王私许官爵之事。他若聪明,就知道该怎么选。”
窗外雪又下大了,簌簌地落在青瓦上。
林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忽然道:“皇上的身子,徐太医今日怎么说?”
路怀瑾低声道:“徐太医午后递话出来,说皇上脉象比前几日更有力了,只是余毒未清,还需慢慢调理。”
“皇后娘娘让转告王爷,皇上这几日常问起王爷,说……‘琰儿知兵事,更知朕心’。”
林琰微微一笑。
“王爷,”林晏枢轻声道,“还有一事。王妃今日从荣国府回来,说薛太太担忧薛大爷之事,王妃自己虽镇定,但属下看她气色有些倦怠……”
林琰转身:“请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说是一切安好,只是有孕之人不宜忧思过重。”
林琰沉默片刻:“我去看看她。”
后院内室,宝钗正倚在榻上看账本,见林琰进来,要起身相迎。
“别动。”林琰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怎么还不歇息?”
宝钗微笑:“不困。母亲那边,今日多亏王爷安排周全,哥哥的事……”
“蟠大哥的事已安排妥当,明日顺天府公堂上会见分晓。”
林琰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如今有孕在身,这些事不必操心。一切有我。”
宝钗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不是担心哥哥,是担心你。忠顺亲王手段狠辣,如今你在明,他在暗……”
“他在暗?”林琰笑了,“宝姐姐,他如今每一步,都在皇上眼里。你以为皇上为何突然好转?”
“吴大夫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皇上知道自己不能倒——他一倒,这江山就要乱了。”
他抚着宝钗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坚定:“你放心。边关有陈瑞文、马尚德,朝中有戴御史、刘御史,内宅有你和黛玉周旋。忠顺亲王看似势大,实则步步都是死棋。”
宝钗抬头看他,烛光下,青年郡王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那是属于猎手的锐利与耐心。
“那咱们下一步……”
“等。”林琰望向窗外雪夜,“等他下一步棋。等他以为自己要赢了的时候——”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一击必杀。”
雪落无声,覆盖着这座古老帝都的每一处街巷、每一座府邸。
而在这银装素裹之下,暗涌已汇聚成流,只待破冰之日。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京城的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