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上戏宿舍,彻底褪去了上学日的仓促紧绷。没有清晨催人的闹钟,没有赶课的匆忙,一寝室人踏踏实实睡到自然醒。秋日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房间,浅浅淡淡,落在木质书桌与床沿,温柔又松弛。
许晴最先翻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语气带着慵懒的抱怨。
“食堂早饭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早就吃腻了,我们今天出去吃。”
几人陆续醒来。
陈思雨早已从暑假的剧组生活回归校园,历经数月的片场打磨,她褪去了往日的青涩话多,性子愈发沉静寡言。她习惯性待在人群边缘,不争不闹、不凑热度,安安静静坐在床沿,坦然接纳自己不起眼的位置。
马媛媛伸了个懒腰,淡淡应声应和。沈悦、林依依也纷纷点头,一群人简单洗漱换装,慢悠悠走出宿舍楼。
校门口,林依依早已等候多时,一身轻薄外套,眉眼舒展,状态轻快。五人结伴走到校外的家常小饭馆,秋日暖阳透过玻璃落地窗,平整铺在老旧的木质餐桌上。
饭桌之上,几人闲谈细碎日常,课业、宿舍趣事、国庆街头的热闹,话题松散又温和,没有深究的深意,只有少年人最纯粹的松弛闲适。
席间,许晴的老式诺基亚按键手机,滴滴响起两声短促的短信提示音。她低头按动按键翻看,抬眼看向众人,眼底藏着一丝刚脱单的腼腆。
“是赵宇,他们宿舍四个人国庆都没回家,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逛。”
沈悦当即应声:“人多热闹,正好放假闲着,一起玩玩挺好。”
林依依温柔点头附和。
陈思雨安静坐着,不置可否,算是默认应允。
敲定出行,林依依想起前段时间听同学说起的去处,轻声提议:“五角场巷子里新开了一家旱冰场,听说氛围特别好。”
众人全无异议,约定下午两点,五角场街口碰面。
吃完早饭,几人慢悠悠闲逛消磨时间,掐着点挤上老式公交。车身晃晃悠悠穿梭在2005年的上海街头,路边的音像店、杂货铺、报刊亭一一掠过。马媛媛靠在车窗边,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心底漫起一层无人知晓的恍惚。
只有她带着二十年后的记忆,回忆这种老式巷子二楼的旱冰场,是独属于这个年代的特殊记忆。
往后的城市,只有规整干净的商业真冰场,标准化装修、无菌无噪、秩序井然。再也没有昏暗彩灯、轰鸣DJ、鱼龙混杂的热闹,再也没有年轻人挤在一起肆意疯玩、懵懂社交的粗粝鲜活。
下午两点整,五角场人流熙攘,国庆的热闹铺满整条街巷。
赵宇带着宿舍三位舍友准时到来,性格沉稳克制的赵宇、擅长社交顾全场面的林辰凯、安静随和的孙天磊、体格壮实仗义直爽的胡伟军。
八人小队全员到齐,热热闹闹拐进老旧小巷,朝着深处的旱冰场走去。
这家旱冰场藏在商场旁的老旧二楼,外墙贴着褪色的迪斯科海报,楼梯墙面布满学生经年累月的涂鸦、乱写的签名,满是年代痕迹。
厚重的隔音门一推开,震天的音浪瞬间砸入耳膜。
2005年最顶流的DJ串烧席卷全场,开篇是新东泰经典狂暴开场曲,鼓点密集轰鸣,紧接着《凤舞九天》的旋律炸裂铺开,穿插快节奏remix版《上帝是个女孩》。厚重的低音穿透地板,整层楼面都在微微震颤。
场内光线昏暗暧昧,头顶巨大的玻璃迪斯科球高速旋转,红、蓝、紫、橙的细碎光斑漫天乱飞,眼花缭乱地扫过塑胶地面、人群脸庞、老旧围栏。
空气闷热浑浊,混杂着廉价汽水、辣条、淡香水、烟草烟火气,独属于零五年旱冰场的味道,嘈杂、混乱,却鲜活得滚烫。
场内挤满了人,大半是周边各大高校的留校学生,也混着不少闲散社会青年。清一色的双排旱冰鞋,有人技术娴熟,侧身、转圈、急刹,花样玩得利落帅气;大批新手扶着围栏蹒跚挪动,跌跌撞撞,笑声、惊呼、摔倒的闷响,全部揉进轰鸣的音乐里。
这是零五年最流行的少年社交场。
随处可见青涩的互动:不会滑的女生拽着同伴的胳膊,小心翼翼试探;长相清秀、技术好的男生,总会被陌生女生轻声喊住,腼腆拜托带着滑两圈;有人刻意放慢速度,迁就身边笨拙的同伴,懵懂的暧昧在彩灯流转里悄悄滋生。
众人排队交费、领鞋、换鞋。
沈悦天性活泼,迫不及待换好鞋,刚站稳就试着往前滑,跌跌撞撞却兴致满满。
林依依完全是新手,双脚踩上旱冰鞋就发飘,死死扒着金属围栏不敢松手,挪了半圈才敢试探着松开手,刚滑两步身子猛地一晃,慌忙攥住沈悦的胳膊,两人踉跄相撞,对视着笑作一团。
陈思雨沉静稳妥,换鞋后不疾不徐滑完一整圈,步伐平稳毫无磕碰。确认场地平整、环境安全后,她便退出滑道,静静靠在墙边,冷眼观察着场内众生,不凑热闹,独守一隅安静。四个男生各有姿态,性格尽显无遗。
赵宇内敛稳重,做事有度。换鞋动作利落,进场后第一时间滑到许晴身侧。刚确定关系的两人,带着青涩的拘谨,没有过分亲昵,却处处是细节。他刻意放慢速度,护着技术一般的许晴,让她走在内侧,避开穿梭的人群,全程沉默守护,行动胜过所有言语。
林辰凯戴着眼镜,斯文松弛,情商极高。他溜冰技术娴熟,穿梭人群自如,时不时放慢速度,照看身边的女生,偶尔开口说笑,活跃气氛。他目光从不会局限在玩乐上,滑几圈就会下意识扫视全场,观察力敏锐,早已留意到场地最角落那片阴沉的区域。
那里坐着几个穿旧牛仔夹克的社会青年,长发散漫,有人叼着烟吞云吐雾,有人靠墙斜立,双手插兜,不溜冰、不玩乐,只漫无目的地扫视场内来往的学生,眼神游离又透着不怀好意的散漫。
林辰凯不动声色,滑到体格最壮的胡伟军身边,肩膀轻轻一碰,下巴微不可察地朝角落偏了偏,没有出声,只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胡伟军是四人里最有底气、最仗义的一个。
身形高大壮硕,运动底子极好,双排旱冰鞋在他脚下稳如平地。少年心性,难免爱耍帅,时不时一个利落急刹,轮子摩擦地面发出清脆声响,透着年轻人的张扬鲜活。
但他的帅从不是无脑张扬。
看似肆意玩乐,眼神却始终留心着同行的四个女生,尤其笨拙胆小的林依依、大大咧咧的沈悦。他性子直、有责任心,嘴上不说,却默默把所有人的安全记在心里。收到林辰凯的暗示后,脸上的玩笑瞬间淡去,眉头微蹙,余光死死锁定角落那伙人,暗自戒备。
最安静的孙天磊,技术最普通,性格最内敛。他不擅长玩乐,大多时候贴着围栏慢慢挪动,从不争抢、不冒头。但他细心稳妥,紧跟在队伍后方,不吵闹、不贪玩,始终留意着同伴的位置,默默跟着大部队,随时照应。
唯有马媛媛,自始至终没有换鞋。
她独自坐在场边老旧的木质长椅上,鸭舌帽微微压低,隔绝了一部分纷乱灯光。她静静望着场内肆意欢笑的同龄人,望着流转的霓虹、轰鸣的老歌、青涩的互动,心底的恍惚越来越重。
这是她上辈子从未好好拥有过的少年热闹,是后世再也复刻不出的旧时光。
喧嚣在耳边翻涌,光影在脸上流转,她像一个游离在时空之外的旁观者,看着2005年最鲜活、最粗粝、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场内热闹依旧。
林依依反复尝试,屡屡打滑,摔坐在塑胶地面上,不疼也不娇气,笑着借力起身,乐此不疲。几次下来体力透支,满头细汗,喘着气滑回长椅边坐下休息。
沈悦挨着她调侃说笑,两个女孩的笑声融在嘈杂的音乐里,轻快又明媚。
赵宇见状,稳稳滑行过来,停在长椅不远处。他刻意调整站位,身躯恰好挡住角落混混投来的视线,沉默伫立,无声守护。
胡伟军、林辰凯、孙天磊也陆续滑到近旁,四人松散围在女生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可角落里那几个闲散混混,早已盯了这边许久。
场内大多女生都在结伴玩乐、嬉笑打闹,唯独长椅上的马媛媛安静疏离,气质清冷,和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灯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干净又出众,安静坐着的模样,比场内所有嬉笑打闹的女生都更惹眼。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漫起散漫的玩味。
终于,其中一个叼着烟、留着长发的男人,掐灭烟头,慢悠悠站起身。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牛仔外套,步态散漫吊儿郎当,无视场内穿梭的人群,径直穿过滑道,一步步朝着长椅的方向走来。
周遭喧闹依旧,DJ鼓点持续轰鸣,彩灯依旧疯狂旋转。
所有人还在肆意玩乐,没人察觉这场突如其来的冒犯。
男人径直走到马媛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混子特有的轻佻随意。
“妹子,一直坐着多无聊,怎么不下去滑?”
马媛媛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水杯壁,神色平淡,没有应声。
对方见她不搭理,非但没有识趣离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笑意愈发轻浮。
“不会滑?没事啊,哥哥教你。免费带你,保证不摔,陪你玩一晚上,怎么样?”
不远处的四个男生,看到有这边情况,几乎同时动了。
原本随意歇息、说笑、休整的四人,神色齐齐收敛,所有松弛荡然无存。
赵宇第一时间刹住身形,眉眼沉冷,下意识往前一步。
林辰凯推了推眼镜,斯文的外表下,眼神瞬间锐利,立刻侧身堵死对方靠近的角度。
孙天磊不再怯懦沉默,绷紧身形,紧跟上前,牢牢守住侧面位置。
体格壮硕的胡伟军直接大步跨出,高大的身躯往前一站,瞬间形成压倒性的遮挡,周身少年的张扬尽数化作仗义的凌厉气场,直面来人。
原本松弛热闹的氛围,在这一刻,骤然紧绷。
旱冰场轰鸣的DJ依旧震耳欲聋,流转的霓虹依旧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