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走到马媛媛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歌单。
“第三轮演唱，你唱哪首歌？我好去调音控台那边准备伴奏。”
马媛媛坐在椅子上，浅蓝短袄的领口微微立着，红围巾垂在胸前，叠好的下摆没有皱褶。她抬头看了工作人员一眼。
“不用伴奏。我清唱。”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清唱？不用配乐？”
“嗯。”
“确定？”
“确定。”
工作人员在原地站了两秒，像是想确认自己听错了。“那我去跟导播说一声……”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推开门出去了。
马媛媛坐在椅子上，手指在红围巾的末端捻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
后台转播室里，王平靠在椅背上看监控屏幕。桌上几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没有人续水。李浩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工作人员推门进来，走到王平旁边，俯身说了一句话。王平听完，转过头看了工作人员一眼。
“清唱？”
“对，她说不用配乐。”
王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随便她吧。”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给她一个第三名就行了。”
李浩放下手机，抬头看了王平一眼。“她唱什么歌？”
“没说。”
李浩没有再问，看向转播屏。
马媛媛从台口走出去。
灯光打在她身上。浅蓝短袄、黑长裙、红围巾。还是那身衣服。没有换，也没有整理。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台下有人认出了她。
“还是那身衣服？”
“又来了，这次又唱什么？”
“不知道，感觉又是红歌。”
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说话。她站在麦克风前面，灯光的暖色落在她身上，短袄的浅蓝被照得柔和了一些。她把话筒从支架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停顿了两秒。
台下慢慢安静了。
她把话筒举到嘴边。“这首歌是五四版《星辰大海》的姐妹篇。暂时还没有配乐，我用清唱。”
台下的声音收住了。话筒的收音很好，没有杂音。她停了两三秒，然后开始唱。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年轻得像首青涩的歌曲——”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台下有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伴奏。只有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落进水里，余音一圈一圈地荡开。
“为了创造梦中那个新天地，你转身，匆匆走进风雨——”
她微微低下头，围巾随着动作轻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她唱完这两句之后，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我看见千万个可爱的你，不回头向硝烟深处奔去，多少个青春背影消失在夜里，换来晨曦——”
副歌来了。声音没有放得很大，气息稳稳托着每一个字，像是一句一句地递到听的人面前。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
她唱到“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的时候，台下安静得像没有人。前排那个本来在收灯牌的男生，手里的灯牌放在腿面上，没有再拿起来，也放不下去了。
“你转过身之前的那个笑容，我都懂——”
她停顿了半拍，像在等那个“懂”字落进该落的地方。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脚下大地已换了时空——”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后排一个穿白衬衫的观众原本靠着椅背，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
“你留在风中摇曳的那抹红，在心中，心中——”
副歌唱完。第二段主歌继续往下走。
“举起手我说出同样誓言，黑白间你的笑容多清晰——”
“黑白间”三个字她咬得比别的字重了一点。像是在提醒听的人——那些人不是虚构的，是真实存在过的。他们的照片是黑白的。
“你说你从来也不后悔把一生，奉献给这片辽阔大地——”
台下有人低头了。不是在看手机。是视线没法再抬起来了。有人用拇指的指腹缓缓擦过自己的眼角，动作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做出这个动作，但还是做了。
“我多想伸手紧紧拥抱你，告诉你一切都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四个字她拖长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人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喊完之后风把声音往回吹了一小段，才慢慢落在远处。
“百年前你梦想的那个新中国，有多美丽——”
她唱完这一句之后，停顿了。副歌没有再重复。声音停在那里，像是话已经说完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像是所有人都在等最后的尾音彻底散干净。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起来。
“她唱完了？”
“应该唱完了吧。”
第二排有人轻轻呼了一口气。前排那个男生把灯牌从腿上拿起来重新举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后排有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了。
掌声不大。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没有尖叫，没有吹口哨，没有喊名字。就是掌声。持续的、安静的掌声。
后台转播室里，王平靠着椅背，手里还握着对讲机，没有按下通话键。屏幕上，马媛媛站在台上，浅蓝短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旧色，红围巾垂在胸前。她没有鞠躬，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像是在等掌声过去。王平慢慢放下对讲机，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李浩也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他叹了一口气。“哎。”
说什么也没有用了。这首歌出来之后，就算再加十场也没有用了。
等到台下彻底安静下来，马媛媛还站在那里。李响没有上台。音响里没有提示音。现场安静得像没有人在呼吸。
马媛媛把话筒重新举到嘴边，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这首歌叫《五四版错位时空》。同样献给国家，献给党。”
她说完之后，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重新涌了上来。比刚才更响。有人站起来了。有人举着灯牌，动作很用力。马媛媛没有再说话。她把话筒放回支架上，转身往台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