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结束，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了。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水房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盆碰盆，叮叮当当。
沈悦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白裙子脱了，换上那件吊带睡裙。她站在镜子前卸妆，卸妆棉一片一片地从脸上擦过去。许晴已经爬上床了，靠在枕头上翻手机。陈思雨坐在桌前，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马媛媛换上长袖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腰际。
吊扇在头顶转，嗡嗡嗡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桂花树叶子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来的青涩气味。九月初的上海，晚上闷得人发慌。
沈悦卸完妆，爬上床，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她的床在马媛媛对面。
“终于结束了。开个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沈悦拍了拍枕头。
“郑老师还挺能讲的。”许晴从上铺探出头来。
“他还说以后天天要晨功。”沈悦叹了口气。“六点半，六点半啊。我高中都没起过这么早。”
陈思雨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你以为大学是来睡觉的？”
沈悦没接话。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郑老师说的那个军训，二十五天，九月初就开始，训完都快十月了。”
“二十五天也还好，熬一熬就过去了。”许晴说。
“我一天都不想熬。”沈悦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马媛媛靠在床头，拉了拉被子。她听着她们说军训的事，脑子里在算日子。九月四号开始军训，二十五天，她可不想军训。
“嘿嘿，我不用军训。”
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沈悦坐直了，许晴从上面探出头来，陈思雨的笔也停了。
“为什么？”沈悦问。
“请假。我请假参加超女决赛啊。”
宿舍安静了一秒。沈悦的声音高了半度。“我也要请假。”
“你也去开一个证明，说你生病了。”马媛媛的语气很平。
沈悦。“这样也可以吗？”
许晴从上铺探出头来，下巴搁在床沿上。“你觉得辅导员会相信吗？”
沈悦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想起来了——马媛媛不是普通学生。超级女声冠军，签了公司，发了专辑。她请假，理由是现成的。总决赛、宣传、录歌，随便拎出一个来，辅导员都没法拒绝。
陈思雨的笔又开始动了，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你要是能请到假，那你确实不用去。”
许晴收回头，声音闷闷的。“那你到时候一个人住宿舍？我们都去军训了。”
“我回公司给我安排的酒店，离这里没有多远。”马媛媛把被子拉平。
沈悦躺下去了，盯着天花板。“你这也太爽了。我也想去比赛，可惜我不会唱歌。”
“你会什么？”陈思雨问。
“我会吃饭。”
“吃饭不用军训？”
“吃饭不用。”
许晴在上铺笑了一声。马媛媛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班上的男生身上。沈悦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
“你们说那个陆子昂，今天点名的时候应了一声，声音还挺好听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马媛媛注意到她的脚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许晴笑了。“你连人家声音都开始品了？”
“我就是说一下。”
“嗯，你说一下。”许晴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你们觉得他长得怎么样？我没看清楚，就报到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
“还行吧。反正不是丑的那种。”
沈悦不满意这个回答，转头问马媛媛。“媛媛，你觉得呢？”
马媛媛心里吐槽：你们聊男人，能不能别让我评价。“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他就坐在最后一排，离你那么远，你怎么可能注意？”沈悦的语气带着一点不甘心。
“我在认真听辅导员开会。”
沈悦盯着她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有帅哥你不看，你看辅导员。”
马媛媛没接话。
沈悦又聊起另一个男生。“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的，头发有点长，扎了个小辫子的。你们注意没有？”
“你说的是赵家豪？”许晴问。
“对，就是他。长得也挺好看的。就是不怎么说话，一直在那低头看手机。”
陈思雨开口了。“人家不说话你也注意到了？”
“我不是故意注意的，就是随便看一眼。”
“随便看一眼记住了人家扎小辫子？”
沈悦被噎住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实话而已。”
沈悦不理她，继续跟许晴说。“还有那个坐在角落里的，戴黑框眼镜的，叫什么来着？”
“罗宇轩。”
“对对对。你觉得他怎么样？”
“还行。文质彬彬的。”
“我也觉得。像是会写诗的那种。”
马媛媛听着这些对话，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弹了一下。她心想：你们才认识一天，就记住谁扎小辫子了？她到现在连班上男生有几个都不知道。她上辈子是男的，知道男的私下聊什么。男的在宿舍聊女的，女的在宿舍聊男的，都一样。但是让她在女生宿舍聊男人，她真不知道怎么开口啊。沈悦又开始了。“你们说陆子昂会不会觉得我今天穿的那条裙子不好看？白色的那条。”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行了吧？”许晴说。
“你这语气听着就不像真心的。”
“真心的。我发誓。”
沈悦还是不放心，又问马媛媛。“媛媛，你说。”
“很好看。”
“你这也太敷衍了。”
“因为真的挺好的。”
沈悦沉默了几秒，像是没品出来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敷衍，又换了个话题。
“你们说，大学四年会不会一晃就过去了？”
许晴说。“你思春了？”
“我就是问问。”
陈思雨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这不很正常吗，你不想找一个男朋友？”
沈悦不说话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宿舍安静了一会儿。吊扇还在转，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水房那边还有人，水声断断续续的。
马媛媛闭上眼想睡了。但她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针，轻轻的，扎在后脑勺。她睁开眼，余光扫到沈悦正看着她。沈悦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走廊的光照在她眼睛里反射出来的那种亮。她就那么看着马媛媛，不眨眼地看。
马媛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她这是要干什么。
她听到沈悦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没有要移开的意思。马媛媛忍不住了。
“你看什么？”
沈悦的声音带着笑。“看你啊。你侧脸挺好看的。”
马媛媛把被子拉到脖子。“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许晴从上铺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你们在干嘛？”
“我在看媛媛。她侧脸很好看，你下来看看。”沈悦的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
许晴真的从上面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看了马媛媛一眼。“嗯，是好看。鼻子很挺。”
陈思雨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你们俩大晚上不睡觉，看人家侧脸？”
“你不懂，欣赏美是人的本能。”沈悦理直气壮。
马媛媛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僵住了。她想说“有什么好看的”，又想“别看了”，但都说不出口。她在心里吐槽：你们不是刚聊完男人吗？现在又来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侧脸也是脸，鼻子也是鼻子。她觉得一个女人盯着另一个女人看，比男人盯着她看还让她不自在。男人盯着看，她知道怎么躲。女人盯着看，她连躲都不知道往哪躲。女人都是这样的吗？
沈悦终于翻回去了，面朝天花板。“媛媛，你要是男生，我肯定追你。”
马媛媛没接话。她闭上眼，听着吊扇嗡嗡嗡的声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能不能闭嘴，让我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