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一号,十进七的比赛日。
马天雄一大早就把桑塔纳擦了一遍。林云舒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小时,煮了粥,煎了蛋,还炸了几根油条。马媛媛下楼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坐在桌边等了。
“吃吧,别急。”林云舒把粥推到她面前。
马媛媛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把一碗粥喝完,吃了一根油条,一个煎蛋。马天雄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说了一句:“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青袍装在大袋子里,琵琶在琴盒里。林云舒一手拎一个,马媛媛空着手走在前面。出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枇杷树已经结满了黄果子,林云舒前两天摘了一些做成了枇杷膏,装了一瓶放在冰箱里,说等比赛完喝。
桑塔纳开上马路,六月的长沙热得冒烟。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味和樟树叶子晒蔫了的苦味。音像店在放林俊杰的《江南》,前奏一出来,路边就有两个女生跟着哼。
马媛媛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在过最后一遍指法。
“到了。”马天雄把车停在电视台对面的巷子里。
进大厅的时候,苏棠第一个看到了她们。
“媛媛!”苏棠跑过来,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淡的妆。她一眼看到林云舒怀里的琴盒,“你今天真的带琵琶了?”
“真的。”
苏棠吸了一口气,“你那个衣服呢?给我看看。”
马媛媛指了指大袋子,“进去再换。”
张琛从后面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深蓝色阔腿裤,看起来比平时更文气。她看了一眼琴盒,又看了一眼马媛媛,“你确定要这样?”
“确定。”
张琛没再问了。她这个人,从来不在已经决定的事情上浪费口舌。
丁香和晓晓手挽手走过来。丁香穿浅蓝色,晓晓穿浅粉色,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姐妹。丁香朝马媛媛点了点头,晓晓问了一句:“你今天第几个?”
“还不知道,等抽签。”
几个人正说着,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抽签箱。“各位选手,过来抽签了。”
十个人围过去。马媛媛把手伸进箱子,摸出一个号码球,翻过来看——一号。
苏棠凑过来,“一号?你第一个上?”
“嗯。”
苏棠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好像抽到一号的是她自己。“第一个上压力好大,评委打分保守,观众还没进入状态——”
“没事。”马媛媛把号码球放回去。
苏棠抽到了四号,张琛二号,丁香晓晓五号,杨旸三号。抽完签,各自散去准备。
后台休息室里,马媛媛把琵琶从琴盒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打开大袋子,取出那身青袍,去更衣室换上。
更衣室不大,一面镜子,一把椅子,一盏白炽灯。她脱掉白衬衫和牛仔裤,把青袍套上去。布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棉麻的质感有点粗,但穿着很舒服。腰封系紧,衣领整理好,袍子下摆刚好到脚踝。
头发散下来,用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拢到脑后,用青色丝带绑了一个高马尾。丝带的尾端留了很长,垂下来搭在肩上。碎发落了几缕在耳边,她没刻意收进去——书生的头发,不应该太规整。
推门出来的时候,整个休息室安静了一瞬。
苏棠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张琛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绝了。”她平时不怎么夸人,能说“绝了”已经是最高评价了。丁香和晓晓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丁香没说好看不好看,只说了一句:“你这场要放大招了。”晓晓在旁边小声跟了一句:“这谁顶得住。”
杨旸在自己的化妆台那边,从镜子里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打拍子,是想事情。
马媛媛没理会那些声音。她走到琵琶架前,把琵琶拿起来抱在怀里。右手搭在弦上,拇指拨了一下空弦。弦音清亮,在嘈杂的休息室里像一滴水落进油锅。旁边的人又安静了一瞬。
工作人员出现在休息室门口:“一号选手准备,上台。”
马媛媛站起来。琵琶抱在怀里,青袍的丝带垂下来,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飘动。苏棠从旁边跑过来,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加油。”张琛站在后面,比了个“稳住”的手势。丁香和晓晓同时说了一句:“等你回来。”
马媛媛没说话,朝她们点了一下头。走过通道,走到台口,站定。工作人员朝她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舞台上的灯光比她想象的要亮得多。两百多个座位的观众席坐满了,黑压压的一片。舞台两侧的大屏幕上轮播着选手的宣传照,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灯光打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整个演播厅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瞬。青袍,丝带,琵琶。十五岁的少年书生站在舞台中央,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丝带从发间垂下来,被灯光照得发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观众席里有人“啊”了一声,很小声,但在安静中听得很清楚。有人在交头接耳:“她穿的是什么?古装?”“不会是唱《东风破》吧?”“《东风破》!肯定是《东风破》!周杰伦那个!”“她那个琵琶,不就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吗?”“我要是评委,光这身打扮就给过了。”
评委席上,张漫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下。不是放松,是意外。她的目光从马媛媛的脸上移到那把琵琶上,又从琵琶移回脸上。她见过很多选手穿奇装异服上台,但没见过有人穿成这样、抱着一把琵琶来的。不是为了博眼球,是这身打扮跟手里那把琴、跟她整个人,浑然一体。
夏青侧过头,跟张漫说了句什么,嘴角微微往上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期待。女评委的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下了,两只手平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所有评委都在等。
张漫拿起话筒。“你今天这身衣服……很特别。唱什么?”
马媛媛走到麦克风前面,把琵琶抱好。右手搭在弦上,左手按住了第一个音的位置。她没有放伴奏带,没有乐队,没有吉他。只有一把琵琶,一个声音。
“《琵琶行》。”
张漫愣了一下。观众席也愣了一下。不是《东风破》,不是周杰伦。是白居易。一千两百年前的诗,谁都知道,谁都在课本上背过。但从来没人想过它能唱出来。
马媛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走过去递给张漫。“这是歌词。”
张漫接过来展开,夏青凑过来一起看。纸上打印着几行字——不是原诗全文,是节选。她把核心段落挑出来了:“浔阳江头夜送客”到“别时茫茫江浸月”,“大弦嘈嘈如急雨”到“大珠小珠落玉盘”,“曲终收拨当心画”到“满座重闻皆掩泣”,最后收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夏青把歌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抬起头看了马媛媛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质疑,不是惊喜,是一种“我在认真对待这件事”的注视。他把歌词递给女评委,女评委看完之后又传给旁边的男评委。四个人都看了一遍。
张漫把歌词放回桌上,用手压平。
“你自己谱的曲?”
“对。”
张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点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期待。
“开始吧。”
马媛媛走回舞台中央。琵琶抱在怀里,右手搭上弦,左手按住品位。
台下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