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媛媛这几天没怎么出门。
网上的事她知道。
林可欣第一天就把官网链接甩到群里了,配了一串感叹号。
苏棠转发了一个贴吧帖子,标题是“理性分析马媛媛事件”,底下有人骂有人夸,吵了几百楼。
赵敏什么都没发,但在群里说了一句:“你那个视频播放量已经破十万了。”
马媛媛回了个“嗯”,然后关掉了群窗口。
破十万怎么了?
上辈子她直播的时候,最高在线人数四十七个人。四十七。
现在十万个人看她唱歌,她该哭还是该笑?
她没哭也没笑。
她打开曲库文档,把《起风了》的歌词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始练新歌。
网上那些话她看了几条。“内定”“有背景”“包装出来的”。
换个人可能失眠,可能委屈,可能在群里跟朋友诉苦。
但马媛媛看着那些字,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上一世,有个年轻人被全网黑了三年,打篮球的梗玩到烂,走到哪儿都被人笑。
人家该发歌发歌,该上舞台上舞台,该拿奖拿奖。
三年之后,那些黑他的人有的长大了,有的闭嘴了,有的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黑他。人家不一直在网上火着。
马媛媛把网页关了。
她这段算什么。
有人说她歌好听,有人说她内定,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
但吵来吵去都是在讨论她——不是无视她,不是忽略她,是在讨论她。
上辈子她在出租屋里唱了三年,连被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有人为她吵架,这叫什么?
叫流量。叫热度。叫免费宣传。
她心大得很。
第二天,林云舒没去超市。
马天雄一个人去了,出门的时候跟林云舒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马媛媛在楼上听到了几个词——“网上”“别让她看”“你多陪陪”。
林云舒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上楼来。
敲门进来的时候,马媛媛正坐在电脑前,浏览器开着,页面是好几个论坛标签。
林云舒把苹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屏幕,什么也没说。
“今天妈在家陪你。”
“妈你不用去超市?”
“你爸在呢。”
林云舒拉了把椅子坐下了,没走。
马媛媛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林云舒在想什么——怕女儿看到网上那些话难受,怕她又像上次那样想不开。
那次安眠药的事,在这个女人心里扎了一根刺,拔不掉了。
林云舒不会主动提网上的事,怕提了反而让女儿更难受。
但她也不会走。
她要坐在这里,看着女儿,确保她没事。
马媛媛没解释。
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继续看网页。
甜,脆,好吃。
群里已经攒了几十条消息。
林可欣最早发了一条:“@媛媛你别看网上那些东西,都是些闲得慌的人。”
苏棠跟了一条:“对,别看!你唱得那么好,他们是嫉妒。”
赵敏没安慰,只发了一句话:“视频播放量破二十万了。”
马媛媛打字回了。“我没看。”
林可欣:“真的?”
媛媛:“真的。在练歌。”
苏棠:“你心态也太好了吧!!我要是被那么多人讨论,我肯定睡不着觉。”
媛媛:“有什么睡不着的,又不是骂我。”
林可欣:“他们就是在骂你啊!说你是内定!”
媛媛:“那他们说我唱歌难听了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
赵敏:“没有。说你歌好听的人比说内定的多。”
媛媛:“那不就行了。”
林可欣发了一个表情包,上面写着“我服了”。
苏棠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
赵敏没发表情,但发了一句:“你这心态,不去当明星可惜了。”
马媛媛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关掉了群窗口。
下午的时候,她又打开了那个技术论坛。
就是上次看到老陈发帖的那个地方。
她这几天一直在上面潜水,看别人讨论数字音乐。
帖子不多,更新也慢。
有人问MP3播放器的未来,有人争论苹果iPod能不能进中国,有人在分享自己写的播放器软件。
马媛媛看完之后,决定回一帖。
但她不打算暴露自己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在这个论坛里,她要伪装成一个懂互联网、懂音乐产业的“大佬”。
不是存心骗人。是有些话说出来,如果让对方知道她是一个初三学生,分量就不一样了。
她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叫“南山南”,简介没写,头像用了一张风景照。
她在老陈的帖子下面写了一长段。
“数字音乐不是能不能活的问题,是一定会活。互联网在爆发式增长,以后电脑会像电视一样走进千家万户。MP3已经淘汰了磁带,电脑会淘汰DVD和光盘。以后发专辑,一定是在网上发,不是在线下卖CD。这是大势,谁也挡不住。”她发完这层楼,发现老陈在线。
老陈的ID她记住了,蓝色的,在线状态亮着。
老陈的回复很快,直接用论坛的引用功能回了一整段。
“你说的方向我同意,但有一个问题绕不过去:盗版。中国互联网的环境你也知道,什么歌一上线,当天就有人扒下来到处传。你花几十万做一张专辑,网上免费随便听,唱片公司怎么赚钱?没有唱片公司愿意发歌,你这个平台就算做起来也没内容。美国有iTunes,那是因为美国的版权环境比中国好太多。在中国搞正版数字音乐,怎么解决盗版问题?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整个行业的问题。”
马媛媛看着这行字,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比较笼统的话。
“盗版的问题,以后会有办法解决的。不是技术手段,是政策和市场环境的变化。但这需要时间。”
老陈:“你觉得需要多久?”
媛媛:“五年到十年。”
老陈:“那在这五年到十年里,平台怎么活?”
马媛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能说。
她脑子里有两条路。
一条是免费模式,靠广告活着,像后世的汽水音乐。用户不花钱,平台靠流量变现。免费就没有盗版——谁会费劲去找盗版,当正版免费又好用?
另一条是会员模式,像后世的QQ音乐、网易云、酷狗。用户按月付费,平台靠会员费活着。
但这条路她太清楚了。
后世的QQ音乐、酷狗、网易云,走的不就是这条路吗?
会员费从十块涨到十五,从十五涨到二十。
会员特权拆分,普通会员听不了某些歌,得开超级会员。超级会员还不够,新专辑单独付费。
用户为了听周杰伦开一个会员,为了听林俊杰再开一个,为了听五月天再开一个。
一个月花好几十块钱,体验还不如当年用盗版播放器。
盗版被打死了,但正版变成了另一种强盗——用户的钱包被抢空了。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年轻人不听了,去刷短视频了。短视频不用花钱,还不用开会员。
音乐平台把自己作死了,然后把整个行业也拖死了。
不是盗版杀死了中国音乐,是贪婪杀死了中国音乐。
但这些话她不能在论坛上说。
不是不能说,是说早了没用。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把底牌全部亮给老陈。
她跟老陈又不熟,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凭什么把自己最值钱的思路全盘托出?
万一老陈听了觉得有道理,自己跑去做了呢?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15岁的参赛选手,没钱没人没团队。老陈要是拿着她的想法去找投资人,她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她只打了几个字。
“商业模式的问题,我觉得中国可以走另外一条路。”
老陈回了一个“?”。
媛媛:“有些东西,现在说了也没用。时机不到。”
老陈:“你是怕我抄你的想法?”
马媛媛没有接这个话。
她想了想,换了一个方向。
媛媛:“你对美国数字音乐怎么看?”
老陈愣了一下——从回复的速度能看出来,中间隔了十几秒。
他大概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反问。
但这个问题显然是专业的,不是随便问问。
老陈:“iTunes的模式很成功,付费下载,一首歌99美分。但那是美国。中国的消费水平和版权环境完全不一样,照搬过来肯定死。”
媛媛:“所以你觉得中国不能走付费下载的路?”
老陈:“走不通。用户没有付费习惯,盗版又便宜又方便,凭什么花钱?”
媛媛:“那免费呢?”
老陈:“免费怎么赚钱?靠广告?广告能覆盖版权成本和带宽成本吗?”
马媛媛看着老陈的回复,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老陈的思路是清晰的,但他被困在了一个框架里。
他认为数字音乐平台必须靠“卖歌”或者“卖会员”赚钱。
他不知道还有第三条路,或者知道但不认为能走通。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答案,是需要时间来验证。
而马媛媛需要的,是等她自己有了筹码之后,再来跟他谈。
她打了一行字。
“免费怎么赚钱,我暂时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条路能走通。”
老陈:“你这么肯定?”
媛媛:“嗯。”
老陈:“你是做投资的?还是做产品的?”
媛媛:“都不是。”
老陈:“那你做什么的?”
马媛媛看着屏幕,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媛媛:“我就是一个普通网民。”
老陈发了一个省略号,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事,现在说了也没用。
等以后——等她拿到超女冠军,等她签了经纪公司,等她手里有了一笔钱。
到时候再找老陈,就不是现在这个聊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