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选这天，长沙没下雨。
林云舒天没亮就起来了，在厨房煎鸡蛋、煮面条。油烟机嗡嗡响，马媛媛被吵醒了，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胸口那两坨肉又压上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林云舒已经把面端上桌了。一个煎蛋，几根青菜，面条卧在汤里，冒着热气。
“趁热吃，吃完妈给你扎头发。”
马媛媛坐下来吃。林云舒站在她身后，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力道很轻，梳齿从头皮滑到发尾，顺顺的。
“扎高点，精神。”
马媛媛“嗯”了一声，嘴里还含着面条。
马尾扎好了，碎发落了几缕在耳边。她上楼换衣服——白衬衫，紧身牛仔裤，马丁靴。衬衫下摆塞进裤腰，皮带一扎，腰线就出来了。
林云舒站在楼梯口等她，看到女儿下来，愣了两秒。
“怎么了？”
“没怎么，走吧。”
马天雄从抽屉里拿了两百块钱，塞给林云舒。
“中午带她吃点好的，别吃路边摊。”
“知道了，你比我还啰嗦。”
出租车停在湘南电视台西门。马媛媛背着吉他下车，马丁靴踩在地面上，咯噔咯噔的。
西门外面已经聚了不少人。全是女孩，三三两两，有的练声，有的拍照。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蹲在花坛边上“啊啊”开嗓，旁边的人直皱眉。
马媛媛从人群中穿过去。
不少人扭头看她。不是因为她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她那身打扮太扎眼了，白衬衫，高马尾，马丁靴，干干净净又带点攻击性，不像来比赛的，像来上课的大学生。
林云舒跟在后面，“这么多人？”
“嗯。”
“那得比到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
进了电视台大厅，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分组表。
马媛媛停下来看了一眼。
三百个海选选手，按报名号牌分成五个组，每组六十人——A组1到300号，B组301到600号，C组601到900号，D组901到1200号，E组1201到1500号。每组一个独立舞台，四个评委，同时开赛。
马媛媛的号牌是317号，稳稳落在B组。
她把琴从琴包里抽出来，琴包递给林云舒。
“妈，B组在三楼，你找个地方坐着等我。”
“加油啊媛媛，别紧张。”
“不紧张。”
三楼候场区。
六十个女生挤在一起，有说有笑有练声的。马媛媛找了个角落站着，低头调弦。
“同学。”
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
马媛媛抬头。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女生站在她面前，短发，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
“你是哪个大学的？”女生问。
马媛媛愣了一下。
“我看你像大学生，长得又高又好看。”短发女生笑嘻嘻的，自来熟那种，“我叫林可欣，长沙师范的。你呢？”
马媛媛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又凑过来两个。
一个扎着双马尾，个子小小的，眼睛一亮，“哇你这身好好看，哪买的？”
另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双手抱胸，表情有点高冷，但眼睛一直在打量马媛媛，“你是北影的还是中戏的？气质好好。”
三个人围着马媛媛，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马媛媛有点不自在。
“我不是大学生。”
“啊？那你哪个学校的？”林可欣追问。
马媛媛张了张嘴，“北雅中学。”
安静了一秒。
双马尾眨了眨眼，“北雅中学？那不是……初中吗？”
“嗯。”
“你初三？”
“嗯。”
三个人对视一眼，表情同时变了。
“你十五岁？！”林可欣差点喊出来。
旁边几个听到动静的人也转过头来。一个高个子女生走过来，“谁十五？”
“她！”林可欣指着马媛媛，“十五岁，初三！”
高个子女生叫赵敏，湘南师大大三，今年二十一。她上下打量了马媛媛一圈，“真的假的？你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
马媛媛心想：我内心比你们大一轮都不止。
“真的，我八九年的。”她说。
几个人面面相觑。
赵敏啧啧两声，“我二十一，你十五，咱俩站一起人家肯定以为你是我学姐。”
林可欣叹了口气，“我十八，本来觉得自己挺小的，结果来了个十五的。还长这样。还弹吉他。还——”
“还让不让人活了。”双马尾替她把话说完了，她叫苏棠，十七，读高二。
几个人笑成一团。
马媛媛也跟着笑了一下，但笑容很浅。她低头拨了一下琴弦。
林可欣凑过来，“你几号？”
“317。”
“我319，咱们挨着。”林可欣眼睛一亮，“你唱什么？”
“等下你就知道了。”
“原创？。”林可欣看了她一眼，“你行不行？”
马媛媛没回答，手指在弦上走了一个琶音。林可欣识趣地没再问。
赵敏拍了拍马媛媛肩膀，“小妹妹，好好唱，给我们长沙人长脸。”
苏棠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过了的话请我们吃饭啊。”
马媛媛看了她一眼，“行。”
几个人又笑了。
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台，一个个下来。
有人笑着下来的，有人哭着下来的，有人面无表情下来的。
第一个唱了一句就忘词了，站在台上愣了好几秒，脸涨得通红，最后鞠了个躬跑下去了。
第二个嗓子条件不错，但选歌有问题，副歌顶不上去，破了音。
第三个唱得中规中矩，没什么毛病，也没什么亮点。四个评委听完，面无表情地在纸上划拉了几下。
林可欣凑到马媛媛耳边，“好紧张，我腿都在抖。”
“深呼吸。”
“你都不紧张吗？”
“不紧张。”
林可欣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该说她心大还是真有本事。
轮到那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生时，马媛媛仔细听了。
唱的是一首英文歌，声音厚实，共鸣腔打得开。副歌爆发力够，音准也好，全程没一个音是飘的。
四个评委里有两个人同时抬了头。
女生唱完，评委问了一句：“学过？”
“四川音乐学院附中。”
马媛媛把名字记住了——王媞。成都来的。
林可欣小声说，“那个好厉害，是专业的吧？”
“嗯。”
“你跟她比谁厉害？”
马媛媛没接话，低头继续调弦。
三百一十六号唱完了。
工作人员拿着名单，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下一位，三百一十七号，马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