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手枪瞄准了他的头,然后,开枪了。”
“不仅如此,我还威胁过其他同伴的观测者,也在梦里见过另外一个同伴的观测者,过程都不是很愉快。”
张庭宇坦然回答,语气平静,就像是在提一场最普通的、失败的试验。
龚望朔盯着她看了两秒。
随即,他忽然笑了一声。
不夸张,只是本就因疲累而耷拉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从刚刚拿平板电脑的地方又摸出一根电子笔,在平板上写写画画了半天,才重新靠回来。
“其实……我很少感谢他人,尤其是笨的、跟我说不上话的、给我添麻烦的,但我现在感谢你的坦诚,这也是我今天愿意见你的主要原因。”他回头认真地看她一眼,电子笔尖指向屏幕,“你介意我把刚粗算的数据投上去看看吗?”
张庭宇估计自己的笑容可能不太好看。“好。”
屏幕上的模型很快重新跑了一次,原本低迷的曲线猛地上抬,最终落点比实际排名稍低一些。
“还得算你演讲时的壮举。”龚望朔难得笑到露出两颗略显锋利的犬齿。
又一轮操作后,落点几乎和实时排名重合。
张庭宇盯着那条陡然爬升的曲线,脸颊不自觉地有点僵硬。
应钟人们对待观测者的适应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还以为或多或少的反抗会占大多数,看来,吃过子弹穿头体验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龚望朔两手搭在平板边缘,低着头,饶有兴趣地观察张庭宇的反应。“你比我想的平静。”
正常来讲,这一项的权重这么高,肯定不是好事。
“如果我看到蚂蚁朝我挥拳,我也会觉得非常有意思。”张庭宇回答。
不光是说给龚望朔,更是说给此时此刻正看着她的Q。
蚂蚁想反抗没意思。
在无谓的反抗之后,最有意思的,其实是认命的那一刻。
“呵呵,理解。”龚望朔低头看了眼时间,“行了,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尽量现在问完,毕竟我没那么多时间接待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领导。”
“游戏的强度之类的,不在评分系统内?”张庭宇也不矫情,直接开口。
“对,虽说末日游戏整体没有公平可言,但经过大量的计算后发现,游戏的存在,更多影响的是你们每个人的生存方式和选择风格,就比如……”他上下打量了张庭宇一番,继续道:“八千多人里有六千人的身体数值都比你强太多。”
“也就是说观测者们更多还是聚焦于我们的行动。”
“可以这么理解。而且跟你说句题外话,很多人认为杀人越多,排名可能就越高,事实并非如此,有些杀人如麻的人的排名反倒低到令人发指。”
张庭宇垂眸,不禁想起了欧阳驿那个疯子。
“除非他们能把上位者全杀光,否则……他们的行动其实非常无聊,对吧?”
“更准确的说法是可观赏性低。”
那么游戏数量就更不用说了,她、周禾和管舟舟三人身上的游戏加起来有十几个,排名都冲不过只有一个《归源计划》的辉。
“你们评估了画家中的所有人?”
“八九不离十,尤其是灾难初期就被接到中陵的黎明之砾和黎明之辉,还有本身就是中陵暴发户那个丫头。如果你是想打听他们的六维评分,那恕我——”
“画家跟其他应钟人有什么不同,包括我在内。”
龚望朔轻哼一声:“你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推荐名单吧?”
到这里,张庭宇心里已经有数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在不掺杂立场、不受情绪影响的前提下,尽可能完整地理解末日游戏的运行方式,那个人大概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疲惫、说话随意偶尔刻薄、却始终站在数据面前的龚望朔。
“推荐名单,研究院这边,或者说我个人,没有结果。”龚望朔收起平板,屏幕也随之暗了下来,整个汇报厅恢复成两人刚来时的幽暗和静谧。“这个东西被炒得很玄乎,国内国外都是如此,但是其概念本身,至今无法准确验证,只凭观测者的口述。”
张庭宇骤然回想起吴震的观测者。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说过,为了让游戏好玩,他们会真假参半地说。
龚望朔继续说得坦然:“它到底存不存在,我们没有任何可靠的验证手段,更谈不上建立模型。而且就算它真的存在,目前能被确认和它产生关联的样本数量也少得可怜,少到只要一个人稍微有点学术良心,就不可能拿它出来下结论。”
张庭宇原本聚精会神,可就在“学术良心”这四个字从对方嘴里蹦出来时,她突然在心中冷笑。
龚望朔确实比黎宪文那种“草包科学家”有良心太多了。
“拿这种东西去影响应钟人和上头的判断,去改变他们的决策路径,那就太不负责任了。”
这话一出,张庭宇又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这种东西,”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你刚才说了,这种东西。”
龚望朔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眼看她。
“你这么说,其实说明你有想法,对吧?”张庭宇乘胜追击。
“那是一定的,否则你以为我在这里熬什么?又不是在浪费经费。”见自己说话漏洞被人戳破,龚望朔也不再隐瞒,但很快,他就给张庭宇浇了一盆冷水:“不过不给人这种虚无缥缈的希望,是我的职业荣誉,也是对你负责。”
“我尊重。”张庭宇不再纠缠,“那么,自称在推荐名单上的人,现在这有多少个?”
“17个。”
还真不少……张庭宇轻叹一声。
龚望朔顿了顿,随后仰起头,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没有想象中特别?事实确实如此。”
张庭宇笑着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烟盒,顺便递给对方一根。
“你烟瘾似乎还挺重。”话虽如此,龚望朔也借着张庭宇的火点了烟。
“游戏结束之后肯定戒了。”
“不戒也行,有时候抽两口确实解压,而你……未来的日子肯定也不轻松,我指的是游戏之后。”龚望朔吐了口烟,表情呆滞地看着灰黑色的大屏,陷入了沉默。
张庭宇瞄了一眼他的反应,平静地收回眼神。“我还以为……您会盘问我很多事情。”
“就像那个拿你做实验那小子那样?我听了都恶心,要不是回国上班,这种学术渣滓怎么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龚望朔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
“A国学术氛围好?”
“也不是,水货也一大堆。”龚望朔抓了抓自己蓬乱的头发,眼皮耷拉下来。“你想配合,我当然欢迎,但你如果没时间也没关系。实话实说,特殊机理研究院这活我也要干到头了,最近我还要忙末日前的项目,不然接不上,又得遭一顿敲打。”
张庭宇无声回应。
现在的他们看似掌控着普通人的生活,然而末日游戏一旦结束,世界的恢复速度肯定远超他们的想象。
国异安委会重新被踢到角落里,研究院和引导中心会解散,绝大部分在其中做出卓越贡献的人会自然踩着这块跳板前往他们想要的位置。
“行,今天就这样。”龚望朔再次看了眼时间,起身带着张庭宇就往外走。“以后你也不用纠结,你了解了评分系统,上头会为你的心情考虑的。”
也就是说……以后假设她真做了什么危险决定,上头不会强行叫停?或者说,她不会被强迫去执行引导中心做出的方案?
那确实还不错。
研究院的结构相对简单,没几分钟,张庭宇就被送到了门口。关之彦始终等在门外,见她出来,恭敬地站在车门边。
张庭宇和龚望朔再次握手寒暄,而就在她准备离去时,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沉稳的话音。
“我给你两个忠告吧。”
张庭宇回头时,龚望朔正好吐了口烟,他的吸烟速度远比她慢。
他没看她,而是遥望着远方的天际,语气颇带些玩世不恭:“第一,惜命。永远不要忘记生命的尊贵。”
我不是说过这个了吗……?张庭宇拧起眉头。
龚望朔没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第二句:“第二,自重。永远不要把选择的权利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