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侍组’出来的人,如果你喜欢,可以放心用。”

    说到此时,不屑在这位还不算年迈的前最高司法院院长脸上一闪而过。

    一提“礼侍组”三个字,张庭宇就清楚了。

    礼侍组,全名“中陵青年外交辅助人才综合培养计划”。

    名头响亮,文件上也写得冠冕堂皇,每个字都在强调它的体面和正当性。

    可张庭宇清楚那背后真正筛选的是什么样的人——出身干净、相貌端正、气质温和,必须让人看着顺眼。

    他们的礼仪训练比实务更严格,他们的心理测试比专业能力考核更苛刻。

    因为他们不是去谈判的,而是去“陪同”的。

    他们的简历中写的是“辅助”,可圈子里都叫他们“礼侍”。

    非常得体又侮辱性极强的简称。

    “从前怎么不知道老肖这么不正经?”外婆抬手托了托自己的小卷发,有些不满,随即脸上又露出欣慰的表情。“哎呀,只是没想到小宇也到这个年纪了。那小子讨人喜欢吗?”

    “挺好的。”张庭宇回答。

    “那你就留下,他们办事能力都还可以,这个节骨眼敢送到你面前的,肯定是差不了。”外婆笑道。

    张庭宇抿了口保姆阿姨刚递过来的茶,沉默地点了点头。

    曾经,她很愤怒于观测者这种高维生物不拿人类当人的傲慢。

    如今想来,不拿人当人的东西……自始至终都存在。

    也包括她。

    只是针没扎到她身上,她不觉得疼而已。

    “对了,还有一件事。”张庭宇垂眸看着茶杯中立在水面上的茶叶,继续严肃道:“你们应该有听说过末日游戏的事情。”

    “是的,这个事情你舅舅那边接触的比较多,我们俩也没细问。”

    “他这两个月也没回过家,要不是你过来,他今天也不会回来,我们也算是占了你的光啦。”

    岂止是这两个月?据她所知,舅舅除了除夕那天,基本都不回家。

    张庭宇“嗯”了一声,一边迎合着两位老人的问话,一边微不可察地偷看时间。

    临近12点时,大门响了。

    “郑主席,您回来了。”

    大厅外传来保姆阿姨的招呼声,张庭宇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茶杯,起身相迎。

    舅舅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些。

    他原本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被保姆自然接过,衬衫没有系到最高处,领带微松,显然是刚刚才解开的。

    他脚步稳健,沉重,抬眼的动作却十分安静。

    “爸,妈。”

    语气平淡,听不出恭敬,更听不出温情。

    外婆和外公坐在沙发上没动。

    郑云珩对此毫无反应,转头看向她:“小宇。”

    张庭宇微微颔首:“舅舅。”

    “坐。”郑云珩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抽出一个纸杯给自己接了杯水。“别拘谨。”

    然后,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和同龄人相比,他的皮肤依旧紧致,40出头的年纪,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

    像舅舅这样过度克制的人,即使是脸上都不会轻易留下折痕。

    这个长相跟母亲高度相似的长辈,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爸曾经说过,如果说她妈年轻是因为开朗,那她舅年轻就是因为空无。

    没有悲喜,没有情绪,没有表情,没有倾向,什么都没有。

    甚至在家里连个自己的杯子都没有。

    怪不得母亲曾经说过舅舅像一艘永远只能漂泊在海面上的船,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大概就是她这个姐姐。

    “下午带你去一个地方。”抿了口水后,郑云珩将纸杯扔进垃圾桶。

    “……好。”

    “不工作了?”外婆突然开口。

    “请假了。”他回答。

    “议长阁下对小宇印象如何?”外公又问。

    “这不是我能打听的事情。”

    “嗯。”

    张庭宇静静地看着舅舅将车钥匙无声地放在茶几上,坐在自己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舅舅跟家里的关系比想象中还要差。

    如果外公外婆讽刺他几句,张庭宇反倒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有救。

    可偏偏外公就是那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位位高权重的老者没有半点本该有的被冒犯的愠怒。

    愤怒、讥讽也是一种情绪投入,而这种投入不会再出现在舅舅身上。

    张庭宇好想离开。

    她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可转瞬间,她也非常震惊于自己竟然敢有这样的心思。

    原本的她,是最能在这种环境里坐得住的。

    好在,餐厅里很快传出了保姆阿姨的召唤声。

    整顿饭吃得也相当寡淡,没有她喜欢吃的菜,只有养生和营养均衡。偶尔二老会温柔地问她有的没的,她一一应答。

    而她身旁的舅舅就那样沉闷地吃着,每样都吃了几口,看不出爱吃什么,像是品不出味道。

    “舅妈在忙吗?”张庭宇试着跟他搭话。

    “在忙。”他回。

    “北默现在在做什么?”外婆终于插了一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制度审查,今晚通宵。”

    身为最高司法院制度审查司长,舅妈北默在家里的被关注度都比舅舅高。

    那也是个和舅舅很像的、近乎无机质的女人,郑家眼中最正统的司法“贵族”。

    两个人没有孩子,外婆和外公对此毫无意见。

    半小时后,保姆阿姨默默端走了最后一个盘子。

    “吃好了?”郑云珩放下纸巾,没有起伏。

    “嗯。”

    外婆点了下头:“路上慢点,把小宇安全送回去,到了给我们发个消息。”

    外公也只是抬了下眼皮:“去吧。”

    “爸,妈,我走了。”郑云珩起身,朝二老看了一眼,仪式般地点头示意,没有等待下文,就转头离开了餐厅。

    正当她跟着舅舅即将步入玄关时,屋里突然传来保姆阿姨的招呼:“郑主席,您的西装我给您熨了一下。”

    郑云珩将车钥匙递到张庭宇手上。“去车上等我。”

    张庭宇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不想看舅舅一个人站在玄关里的影子。

    “上驾驶座,你开。”身后突然传来冷冰冰的话音。

    张庭宇没有回应,只是老实照办。

    一如既往钻进维伦E7的驾驶座,正准备发动汽车时,她的手难得顿了一下。

    外壳看不太出来,但中控台还是十几年前的款式。

    这车好像还是他博士刚毕业时买的那台。

    而且看整车磨损程度,稍微对其上点心的人也不会让它旧成这样。

    张庭宇正想着,车门在另一侧被拉开。

    郑云珩上车的动作干净利落,刚熨好的西装外套被他随手拎着,像一条抹布般被随手丢进后座,落在一叠杂乱的卷宗上。

    他单手拉开副驾驶座的调节杆,将靠背往后放了一截。

    “我很累了。”他系上安全带,闭了闭眼。“开车负担太大。”

    不是解释,而是事实。

    张庭宇手握上触感已经很差的方向盘,拧动钥匙时,远不如她的车稳当的震动从掌心传来。

    她侧头看了一眼。

    舅舅靠着椅背,眉目安静、毫无防备,像一个只开了省电模式的机器人。

    “去哪?”她问。

    郑云珩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

    “导航,松岳国家纪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