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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残墟逐影,灯下温存

    雾港深夜,老街寂然。

    糖水铺的暖黄灯火隔绝了满城夜色,也隔绝了外界残留的动荡风声。

    屋内静谧无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糖水甜香,却掩不住两道神明身上深重的战后损耗。

    陆清鸢半壁创世道基残缺,神脉虚浮,往日亘古沉稳的神力此刻如同浅流,隐隐不稳。她肩头那道永久留存的银纹神伤静静覆在白皙神肤上,看似愈合,实则内里神骨缺损、道纹断裂,每一次微调神力,都会牵扯绵延细微的钝痛。

    苏砚的本心损耗更甚。

    她本就以身承世、以心渡人,先前硬扛亿万绝情魔念、燃烧本心大日逆改因果,几乎掏空半世本源。此刻安静坐着,长睫微垂,面色泛着通透的苍白,周身纯白神光薄得像一层易碎的蝉翼。

    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木桌前,没有言语,却自有万古安稳的缱绻。

    窗外街巷静谧,晚风轻拂骑楼檐角,经历过地脉崩裂、万古棋局、别离死局的雾港,终于迎来短暂的安宁。

    可这份安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暴风雨前的沉寂。

    苏砚静静靠在陆清鸢肩头,呼吸轻浅,浑身脱力。

    以往她渡劫负伤,总有陆清鸢以创世神元替她温养神魂、修补本心。

    可今日,陆清鸢自身道基受损,神力大衰,再无法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渡力护她。

    “你的神元别再动用了。”苏砚轻声开口,指尖贴着她的腕间神脉,能清晰触到她紊乱浮动的神力,“道基献祭的伤,越催动越难愈合。”

    陆清鸢垂眸看着她微凉纤细的指尖,眼底温柔沉淀得极深。

    “我没事。”她声音低缓温柔,“只是暂时虚弱,护你的力气,尚且足够。”

    话音落,她微微侧身,抬手轻轻将苏砚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

    指尖触碰耳廓的一瞬,苏砚微微一颤。

    暖黄灯光落在两人交叠的眉眼间,褪去了战场的凛冽杀伐,只剩人间最温柔的相守。

    苏砚抬眸望她,眼底澄澈似水,映着灯下人影。

    “清鸢。”

    “以后不管棋局多险、对手多诡、因果多难。”

    “我们都好好活着,好好相守。”

    历经万古囚禁、千年情劫、天道颠覆、别离死局,她早已无所求。

    不求盛名万古,不求新天鼎盛,不求苍生赞颂。

    只求身边人常在,岁岁无别离,年年可相拥。

    陆清鸢俯身,轻轻落在她额间一记极轻极柔的吻,似落雪,似晚风,温柔得能抚平万古沧桑。

    “好。”

    “生生世世,岁岁相守,永不相离。”

    简单八字,落得千钧重。

    是创世神明跨越万古光阴,对人间唯一挚爱,许下的永世神诺。

    苏砚心头一暖,顺势抬手环住她脖颈,将整个人轻轻偎进她怀里。

    两人静静相拥在灯火之下,以彼此的体温,温养各自道伤、平复神脉躁动、安抚劫后余悸。

    神明无眠,可此刻相拥,胜却万古安然。

    静谧温存未久——

    嗡——!!

    整座雾港天际,骤然掠过数道漆黑破空残影!

    不是地脉恶念,不是万古黑潮。

    是沉寂万古的残墟邪影,四方破封!

    窗外夜空瞬间暗沉半寸,温柔晚风刹那转凉。

    远郊山林、近海暗滩、旧城荒墟、古寺废址——

    雾港四方所有被旧天道封印、被岁月掩埋、被地脉镇压的残墟余孽,在这一刻尽数解禁复苏!

    藏书楼方向,瞬间亮起冲天剑光!

    戚九尘剑气贯空,肃杀之声穿透长夜:

    “四方墟裂!无数远古残邪破印而出!”

    紧接着,沈烬清冷急促的声音响彻全城:

    “是暗主的后手!它方才败退不是力竭,是故意放开万古封印枷锁!”

    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有人此前都误以为,暗主受挫蛰伏,是重伤避战。

    殊不知——

    它是主动撤局,故意松开万古镇墟封印!

    它杀不了双源、破不了羁绊、逆不了深情。

    便调转棋局,祸乱四海、搅乱人间、拖垮新天秩序、耗尽双源余力!

    正面杀不死,便耗死、累死、困死。

    暗主深知此刻双源重伤、道基残缺、神力大损,正是最虚弱的窗口期。

    它不正面再战,而是放出万古残邪,遍地开战,四面袭扰。

    逼重伤未愈的双源,不得不奔走四方、疲于平乱、持续耗损本源。

    待到两人道伤加重、神力枯竭、再无还手之力时——

    它便会再度现世,收尽残局,彻底终结万古棋局。

    阴毒,隐忍,步步蚕食,无解困局。

    夜空之上,黑影穿梭,邪风四起。

    原本安稳祥和的雾港人间,转瞬乱象丛生。

    远郊荒山,黑雾漫山,古墟邪影啃噬山林地气,蛊惑山野生灵心智,生出暴戾杀性。

    近海滩涂,黑水翻涌,沉海千年的怨邪破水而出,掀起滔天浊浪,冲击沿岸民居。

    旧城老墟,阴风穿巷,无数被旧天镇压的乱世残念复苏,游荡街巷,扰人心神。

    古寺废址,佛烬成霾,旧世虚妄怨念重聚成形,撕裂残寺古印,散播惑世浊气。

    人间温柔犹在,可四方祸乱已生。

    百姓惊惶奔走,灯火摇曳不定,原本回暖的人心温情,被四处蔓延的阴冷邪念不断冲击。

    阮晚伶踏夜升空,白衣猎猎,守墟结界层层铺开,语速急促:

    “残邪数量太多,皆是万古遗留,寻常道法镇压不住!各地结界接连告破!”

    戚九尘剑光纵横长空,独挡一方山林邪潮,却独木难支:

    “四面八方同时动乱,人手分散,顾此失彼!”

    藏书楼内,沈烬飞速推演山河脉络,脸色愈发凝重:

    “暗主算得精准无比!这些残墟邪物,单独皆不成气候。”

    “可数量亿万计,连绵不绝、杀之不尽、灭之不竭!”

    “它要以无尽苍生祸乱,拖垮双源神明!”

    它从不急于决战。

    它用整个人间为棋盘,用亿万残邪为棋子,慢慢磨、慢慢耗、慢慢拖。

    耗光双源疗伤时机,耗空双源残存神力,耗碎双源新生天道。

    待人间大乱、新天崩塌、双源力竭——

    便是它最终收官之时。

    糖水铺内,温存尽散,风雨临身。

    苏砚缓缓松开相拥的手

    臂,眼底温柔褪去,重归沉静坚定。

    她明知此刻一动神力,便会牵动受损本心,神魂刺痛翻涌。

    明知强行出手,只会加重道伤、延缓愈合。

    可窗外是满城苍生、遍地狼烟、四处流离的凡人。

    她守人间、护真心、渡温柔的道,从不容她袖手旁观。

    “我们要出去。”苏砚轻声道。

    陆清鸢颔首,眼底清凛覆起,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

    她同样知晓自身道基残缺、神力大亏,此刻出战百弊无一利。

    可她创世立天,便要护天安民。

    更要护苏砚,护她所守的每一寸人间温柔。

    “我带你。”

    陆清鸢不再催动浩大创世神力,怕伤及自身道基、引发神脉崩乱。

    只以残存温和神力护住苏砚周身,替她挡去外界侵入的阴寒邪风。

    两人并肩起身,破损衣衫尚未更换,满身道伤未曾平复。

    可哪怕神躯残破、道基受损、神力大衰——

    双源并肩,依旧是人间最后的天堑,苍生最后的依仗。

    推开店门,夜风扑面,寒凉刺骨。

    满城灯火半明半暗,长空黑影掠动不休,四方皆有邪风呼啸、哀鸣隐隐。

    苏砚抬眸望向漫天夜色,纯白本心微光轻轻铺开,温柔护住全城躁动人心。

    “它想耗我们。”

    “那我们便守住人间,不破、不溃、不颓。”

    陆清鸢侧头望她,眼底盛满历经万劫不变的笃定与温柔。

    “它布千重乱局。”

    “我们守一方人间。”

    “它欲耗我们余生。”

    “我们便以余生,护尽苍生。”

    无人可见的万古虚无深处。

    那道淡漠无姿的黑暗虚影,静静俯瞰人间乱象。

    它看着并肩走出灯火、满身伤痕依旧济世的两道身影,漆黑眸底第一次浮出极淡的波动。

    不是怒,不是恨。

    是不解。

    不解明明损耗自身、百害无利,为何依旧坚守。

    不解情爱羁绊如此累赘,为何甘愿为之万劫不复。

    不解人间温柔如此易碎,为何生生世世誓死守护。

    它的秩序大道,求冷、求静、求稳、求无情永恒。

    她们的人间大道,求暖、求伴、求真、求岁岁相守。

    道不同,终势不两立。

    暗主淡淡出声,虚无之音散落万古:

    “既不愿败。”

    “那便——长局慢磨,永世不休。”

    万古棋局,再度顺延。

    这一次,不再是惊天动地的碎天对决。

    是漫长、隐忍、无休止的正邪拉锯。

    残邪不尽,战乱不止。

    人间不宁,棋局不息。

    夜色长空,两道一白一银的纤细身影,踏风而立。

    身后是灯火温存、相守挚爱。

    身前是遍地残邪、万古乱局。

    道伤在身,前路漫漫。

    可十指紧扣,温暖相携,便无惧世间万难。

    纵使万古棋局不休,纵使四方狼烟永续。

    她们并肩而立,便可——

    镇残邪,安人间,守真心,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