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维夏病了半月,能下床时,得知若平已经被赶出府,理由是觊觎主母。

    南维夏险些气笑。

    她问灵桑,这半月若平可曾有什么异常,谁知,得到的答复是,并无异常,这半月,若平日日随侍在书房。

    南维夏赶到醉仙苑时,得知若平留下一箱银钱后,再也没来过。

    上一世,南维夏嫁入景王府一月后,才得了机会再次去到醉仙苑,没想到,当她问起莺儿时,众人讳莫如深,交了半锭银子出去才知道,莺儿一月前在房中悬梁上吊,被发现时,人都僵了。

    南德文甩手挣开她们二人,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去便去,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明日卯时正点出门!”说完转身就走。

    南维夏转动手腕,静静盯着他背影直到消失,道:“走吧。”

    长乐街挤得水泄不通,马车只能停在街角,走一段才到主街。

    不知谁喊了一句:“来了来了!”

    南维夏顺着声音望去,若平颈带长枷,手串木杻,头垂得低低的,脚链缠得他举步维艰,一小步一小步朝前挪,听见声音,他头垂得更低,简直要埋进长枷中。

    街旁百姓人人手臂挂着个竹篮,见他走近,纷纷拾了篮中的东西朝他扔去。

    往常罪犯都被烂菜叶烂鸡蛋扔得全身狼狈,南维夏不忍看,别过脸去,春漾忽然道:“小姐,您看!”

    语气欣然,南维夏一愣,转头看去。

    无风无云,五彩缤纷的鲜花带着香气从头而落,如风似水。

    若平仰头,这场始料未及的花雨,只为他一人而来,他想,他终于被看到了。

    差役从没有过这样的待遇,情不自禁松了手中铁索。若平越走,腰杆挺得越直,走到后来,他高扬着头,步伐越迈越开。

    直到出了城,人心雀跃仍未冷却。

    南维夏在人群中看见莺儿,她盯着城外,手里攥的花瓣嫩得能掐出水,穿的还是那日在醉仙苑穿的衣裳,裙摆沾了泥土没及时清洗,土色浸染丝线,灰扑扑的一片。

    南维夏问她:“你要去哪里?”

    莺儿看向她,愣神半晌,才摇头道:“还没想好。”

    南维夏笑了笑,道:“来帮我,好不好?”

    莺儿哼了一声,道:“我是良民,我不做你的丫鬟。”

    南维夏道:“谁让你做我丫鬟了,我明日要离开洛城,前不久盘了间铺子要做茶楼,如今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莺儿道:“工钱多少?”

    南维夏道:“一月三两。”

    莺儿道:“成交。”

    她无处可去,没有亲人,没有银子,如今唯一的牵挂也离去,她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说是帮南维夏,不如说是帮她自己。

    南维夏从尚书府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送。到了菩提寺,见到僧人坐在蒲团打坐,她没有惊扰,默默坐在一旁。

    灯芯燃尽,烛光微弱晃动,立时有僧人续上。

    蒲团上的僧人睁开眼,看见南维夏合掌垂目,道:“施主来了。”

    南维夏学他行礼,僧人起身,道:“施主可用了膳?”

    于是,他们二人先去斋堂吃了饭。

    再回到殿中,二人对坐,僧人问道:“施主,就是今日?”

    南维夏点头,道:“大师,开始吧。”

    僧人又问:“可会后悔?”

    南维夏笑了笑,道:“我只遗憾不能一命抵一命。”

    僧人叹息,转动佛珠,一阵风吹来,烛火熄灭,万物归于平静。

    -

    菩提寺多银杏,寺前左右各一棵,左边的更高一点,树下挂了秋千,藤蔓缠绕,不仔细看很容易会错认成银杏延伸而出的枝干。

    风摇枝叶,满地金黄。

    “星儿,你慢些!”

    一个大抵三岁的孩童一面大笑,一面从廊下冲出,三步并作两步高高跃起,在空中停留一瞬,稳稳落在秋千正中央,同他一同飞起的,还有他手中的纸鸢,盘旋缭绕于香云。

    身后紧跟一位年轻女子,头挽妇人发,脸颊清瘦,瘦弱的四肢荡在宽大衣衫中。

    秋千荡得高,孩童犹嫌不够,每每摆到最高处,膝盖打弯狠狠往下蹬,飞得越来越高。

    女子想去拽绳将他停下,又担心人摔下来,只能急得跺脚。孩童见她真的生气,再不敢闹,落到最低处时身子一滚,稳稳当当地站到地上。

    “娘亲,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孩童一会儿奶声奶气地撒娇,一会儿扮丑脸逗笑,女子很快僵不住脸,破了功,又爱又气地将人抱在怀中。

    母子二人打闹时,寺里来了人,身上没什么醒目标识,分不清是什么人,可观衣着非富即贵。

    今日不是什么上香的大日子,也不是供奉的哪位贵人的祭日,何况看这几人,与其说是同族,不如说是共事人,想到这里,原带着孩子避到一旁的女子改变心意,悄悄跟了上去。

    静室内,檀香如云水,盖过淡淡的汗味。

    春漾垂头拧干方巾,抬手轻轻擦拭躺在床榻上的女子,脸颊、身子,每一处她都仔仔细细地擦拭。

    缓缓系上衣带,理好衣襟,女子终于睁开眼,是一张极其艳丽的脸。三年过去,最后一丝少女青涩被沉静取代,添了魅而不自知的冶艳。

    房门被推开,涌进一阵风,来人很快反手掩上门。

    自灵桑走后,叶裳默默替上她的位置,丝毫没有身为长宁军的不甘。

    叶裳道:“小姐,宫里来人了。”

    这三年,宫里没少来人,南维夏道:“这回是来做什么的?”

    叶裳微顿,道:“是九皇子的人。”

    南维夏蹙眉,坐起身,道:“人在哪里?”

    九皇子怎么会来找她?难不成慕澹川出事了?南维夏心中焦急,赶忙让春漾替她更衣梳妆。

    春漾一面挽发,一面心疼道:“小姐,半月前那‘病’才好,如今身子还大虚,无论发生什么,您一定保重自己。”

    南维夏抬手握住她,轻轻笑道:“我知道。”

    来到客堂,住持与一位年轻男子站在树下,看见南维夏,住持合掌行礼,转身离去。

    南维夏心想:看住持这么冷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定定神,走了过去。

    男子面无表情朝她拢手,道:“景王谋逆,还请南二小姐随臣进宫。”

    南维夏脚下一崴,问道:“现在吗?”

    两日前大内刚传来皇帝病重,宸王随侍的消息,今日她这位前夫就动手了,看来他早有准备。

    男子

    不答,手还拢着,意思很明显,南维夏不解道:“为什么要让我进宫?”

    如今最危险的就是皇宫,非必要她真不想入虎穴。

    这回,男子回答:“慕将军拿着兵符到通州借兵,这是陛下的意思。”

    南维夏了然,这是拿她当人质呢。

    既然这样,那是逃不过了。

    “姐姐,求您带上星儿!”忽然,从银杏树后跑出两个人跪倒在地,南星被南秋琳抱在怀里,一脸不知所措。

    南维夏默了默,道:“待在寺里更安全。”

    南秋琳哭道:“乱时孤儿寡母独留在外能有什么活路!我就算了,星儿实在年幼啊!求姐姐看在他是你外甥的份上,就将星儿一起带走吧!”

    一边说,一边将南星推到南维夏身上,南星吓得哇哇大哭,叶裳看不下去,提着他的领子又扔回南秋琳身上。

    男人没什么耐心,道:“你是谁?以为皇宫是想进就能进的?”

    南秋琳被激怒,大声道:“这是英国公的长孙!怎么不够格进宫!”

    南维夏心道:啊,原来真的是张清淳的孩子。

    当年南秋琳不知去何处寻得一个方子,明面上是落胎药,喝下后也出了血,没了孕脉,可孩子却还在肚中。

    她这回藏得极好,直到生产那夜才被人发现。寺庙本是不沾血腥,可住持看了,只合掌叹息,让人请了大夫稳婆过来,生了三天三夜,才将这孩子生下来。

    除了瘦得和刚出世的小猫一般,南星倒是很健康。

    南秋琳求南维夏不要把这个孩子和家中说,她本也不想管,尚书府也从不派人过来,此事便这样被瞒了下来。

    话音刚落,南秋琳反应过来说漏嘴,慌乱一瞬,又听男人冷声道:“昭平公主至今还未生子。”

    南秋琳脸憋得通红,显然被戳到痛处,气道:“这可是英国公府的血脉!你敢!”

    南维夏问道:“这位仁兄,英国公是否在宫中?”

    大邺重文轻武,武勋少,或驻守边疆,或收权领闲职,如英国公身为开国功臣,形同大邺定海神针,掌兵留在洛城的,实在少之又少。

    眼下正是皇帝存亡之际,英国公定是护驾左右。

    果然,男人思忖一瞬,道:“我分辨不出你说的是真是假,只能请你去英国公面前自证。”

    马车行得慢,情况紧迫,只能骑马,南维夏几人倒还好,可是苦了南秋琳和南星,一路颠到皇宫,下了马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原以为大战之际,应是从哪个隐蔽的,不为人知的小路偷摸进宫,男人却是带着他们正大光明地从西华门走进。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若真有这样的小路,那皇宫岂不是早就危机四伏了。

    只是她原以为景王的人已经打到宫里了,可一路走来,除了各府大门紧闭,街上一个人也没碰见。

    遥想上一世,景王虽不成器,却也是打进了宫的,难不成这一世时间提早了,他其实还没做好准备吗?

    来不及多想,跟着男人,一路遇见的持刀护卫左右退开让行,紫宸殿到了。

    一队二十余人的巡逻护卫经过,看着是往后宫的方向去,南维夏多嘴问了一句:“他们是要往北边去吗?”

    谁知,男人脸色一变,拔腿朝他们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