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契约内容尽数渡入，又在其上留下一道神识印记。
随后指尖一拢，那玉简便化作一只薄薄的纸鹤，通体莹白，翅尖隐隐泛着青光，轻轻落在夜游面前，悬停在他胸口三寸处。
“同意的话，就签。”
夜游盯着那纸鹤，喉头动了动。
他在妖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立契，可大多是用妖血画纹，或以心头起誓，哪见过这样轻飘飘一只纸鹤的？
他沉默半晌，竟有些无措：
“这……怎么签？”
林清瑶抬了抬下巴：
“分出一缕妖识，落在鹤上。”
夜游迟疑了一瞬，眉心微蹙，一道极淡的幽光从额间缓缓逼出，像一弯残月穿过灰雾，犹犹豫豫地飘向那只纸鹤。
妖识落下的刹那，纸鹤微微一亮。
接着，那光芒一分为二，一道清青如竹，一道灰白如狼，交错着升到两人之间，又倏地朝两边散开，分别没入二人眉心。
夜游身子猛地一震。
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落进了识海，冥冥之中，似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天地之间牵了出来，一头扣在他心脉处。
另一头，连着眼前这个女剑修。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几分没回神的怔然。
林清瑶收了玉简：
“从此刻起，你便是我的同伴了。”
夜游还不太习惯“同伴”这个说法。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话说出口，只是把腰背挺直了几分。
林清瑶又问：
“你手下有没有特别能打、又听你话的妖兄弟？”
夜游认真想了想：
“有。有两个，一路跟我从西边逃过来的，皮实，话少，也最听我的。”
他说着，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底气：
“最关键的是，跟我修的是同一种路子，正儿八经对月吐纳，没沾过什么邪门歪道。”
林清瑶心下也放心了些。既然和夜游同修一脉，至少心性差不到哪去。
“行。那就喊上他们，跟我们走一趟。”
她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
“你负责约束他们，只一条，别和同行的人打架，尤其是那个捉妖师。”
夜游嘴角抽了抽，他约束得了手下别人管什么用，万一那捉妖师抽风非要找事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只闷声应下：
“知道了。”
他回头，朝缩在石后那群小妖一挥手，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当大王时的气势：
“去，把阿蛮和野路子叫来！”
小妖们听了，连忙往洞里跑。
不多时，两个高壮妖影从夜色里走了出来。一个正是先前那半人半狼的阿蛮，另一十分高大肩宽背厚，可惜化形也化了一半。
夜游冲林清瑶一扬下巴：
“他俩，能用。”
夜游跟着林清瑶回到众人面前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出奇一致。
君遇先看见，眼睛瞪得老大：
“林师叔，这……这什么情况？不是说要抽皮扒筋吗？”
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夜游。
这还是刚才那个披大氅、点人头的西荒狼主吗？眼下旧甲碎着，尾巴夹着，老老实实跟在林师叔身后。
不止如此，他后面还跟着两个。
一个半人半狼，身量高大，两条狼腿走得极不自然；另一个壮得像座小山，脸上带道旧疤，眼神极凶。
谢临川一步凑上来，看看林清瑶，又看看夜游，再看看后面那俩：
“不是，刚刚还喊打喊杀呢，怎么这一会儿工夫，就成……自己人了？”
夜游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沈惊寒依旧高冷，只扫了他们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门清：这还用猜？八成是认主了。
月下逢倚在树旁，连身子都没动，只极轻地“哼”了一声。
夜游被他那眼神刺得后颈一麻，下意识想瞪回去，又想起自己如今身份不同了，真闹起来，眼前这关更不好过。
他只得梗着脖子，硬生生把脸别到一边。
周若菲倒是最平静，只低声问：
“谈妥了？”
林清瑶点点头：
“谈妥了。他跟我们一起去救人，还带了两个手下。”
她说着，回身朝夜游示意：
“介绍一下吧。”
夜游忙朝后招手：
“阿蛮！野路子！过来！”
两只妖从后面挤出来，一个缩着肩，一个夹着尾，眼睛只敢盯着地面，走到林清瑶面前，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仙、仙子……”
林清瑶打量着他们，怎么看怎么别扭。
阿蛮还是半人半狼，膝盖微反，露着青灰狼毛；野路子倒是站得直，可耳朵还支棱在头顶，身后半截尾巴把衣摆顶出一块。
“你们能不能完整化形？”
两只狼妖对视一眼，耳尖都窘红了。
“试、试过……就是老失败……”
林清瑶想了想，这不行。到时候别还没救到人，先把人吓软了。
识海里，清灵道经清光一闪：
【你忘了化妖丹了？】【那可不是只给你自己用的。它本就有助妖修塑形凝脉之效。】
林清瑶：“确定？”
【确定，以及十分肯定。】
林清瑶不再多问，用袖子做掩护，取出两枚化妖丹，丢给阿蛮和野路子：
“你俩，把这个吃了，再化形试试。”
夜游一直站在旁边，眼睛却从林清瑶取出丹药那刻起就黏了上去，等阿蛮接过去，他整只狼都不淡定了。
“仙、仙子……”
他往前凑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声音压得极低，尾巴却诚实地往后扫了扫：
“你给他们吃的这个……是什么啊？”
林清瑶瞥了他一眼，语气随意：
“化妖丹。能助妖族塑形凝脉，对化形不全、根基不稳的小妖正合适。”
夜游那双狼眼都瞪圆了，喉结明显滚了一下：
“仙子……能不能……也给我一粒？”
林清瑶挑眉看他：
“你不是早就化成人形了吗？”
夜游脸上一阵不自在，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得甩了甩，飞快地卷到腿侧：
“人形是化了……可你看我这尾巴，每次都得藏着。一激动、一打架，它就自己冒出来，怎么都收不回去。”
他说着，那条灰扑扑的狼尾还应景地往外弹了一下，像在附和他。
林清瑶想了片刻，又取出一枚化妖丹，抛了过去：
“行，也给你一粒。”
夜游接得极稳，眼睛都亮了几分。
阿蛮和野路子本来还有些犹豫，毕竟那丹药香气太浓，光闻着就让人心头发慌。可一看夜游想也不想，仰头就把丹吞了下去，两人对视一眼，也把手里那枚塞进嘴里。
“怎么样？”
林清瑶问。
夜游咂了咂嘴：“没味儿……好像也没什么……”
话没说完，他脸色忽然一变，两只狼耳“啪”地竖起来，又“啪”地贴下去。
“我、我这肚子……”
他捂着腹部，额角青筋直跳：
“完蛋了完蛋了，我都修炼四百多年了，怎么还会……”
话没说完，他忽然捂住肚子，拔腿就朝旁边树林里窜，众人只看见一道黑影唰的就不见了人影。
谢临川先是愣住，随即看向林清瑶：
“你给他吃的，不会是过期得吧？”
君遇也瞪大眼：
“不是，妖也会那个闹……肚子吗？”
林清瑶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
没过多久，阿蛮脸色一白，两条腿不自觉地夹了夹：
“仙、仙子，我、我好像……也……”
说完扭头就往林子里跑。
野路子更直接，一张黑脸涨得发紫，边跑边嚎：
“不行了不行了！我、我也要去了——！”
一时间，三人隐在树丛深处，只偶尔传来几声极力忍耐的低喘，和叶子被揪碎的声音。
谢临川凑过来，压着声：
“你该不会你是在拿他们试药吧？”
沈惊寒没说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夜游手下那群小妖更是个个僵在当场，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王……他们……真的……好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