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在前,没怎么借力,只在草叶与树梢之间轻轻起落。
足尖点过处,露珠不落,叶片不折,像一缕被夜风送远的白影。太虚云游步本就走的是逍遥二字,她人在雾中,却似雾都追不上她。
月下逢跟在后头。化成一缕极淡的青烟,贴着地面、缠着树影,不紧不慢地游着。刻意压着速。
而谢临川,追得直想骂人。
他自认轻功不差,国师府里同辈中也算拔尖。可前头这两个,一个像风,一个像烟,看着没怎么动,却怎么都追不上。
他心里那股体面,被夜风刮得七零八落。
他咬咬牙,刚把一口气提到底,身侧忽然“嗖”地一道灰影掠过。
是沈惊寒。没有任何花哨,只提气、掠步、再提气,却像一道贴着山势而走的剑光,快而稳。
几个起落,便把谢临川甩在身后。
谢临川脸都绿了:
“我去,这都什么人啊!”
再顾不得面子,他反手往小腿上拍了道轻身符。符光一隐,整个人瞬间轻了三分,像被风托着往前送。
这才勉强追到了沈惊寒后头。
谢临川赶到时,那两人已躲在一棵极高的老树上。
月下逢倚着枝干,半身融进夜色,像本就长在树影里。沈惊寒抱剑而立,纹丝不动,只冷冷望着前方。
谢临川刚想开口,两人同时极轻地朝前抬了抬下巴。他顺着望去,只一眼,便怔住了。
断崖上,林清瑶正在舞剑。
那是一片斜伸入雾海的孤崖,三面皆空。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正正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利落青衫,长发高束,崖风一吹,便朝后扬起。剑在她手里,像被拾起的一段月光。
起手极轻,剑尖一点,如风过湖面,没有破空声。剑只微微一荡,便有剑气如涟漪,朝四面无声漫开。
她身形随之而动,折腰、回身、足尖一点,像踩着夜风而上。
那剑法刚柔相济,舒展而灵动,像在月下画一幅看不到尽头的山水,可又处处是锋。
雾近不得,风追不上。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她一个人,和那把剑。
谢临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追了一路”的喘都忘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种,人一动,就像连山里的雾都该让一让的剑。
谢临川见过国师府里最快的剑,也见过同辈中最狂的招式。可他从没见过这样漂亮又自在的剑。
没有杀气,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冷。不似拼杀,更像是在“问道”。
他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嗓子都有些发干:
“这林女侠……剑法竟好到这种地步?还有这身法,这胆色……”
他越看越觉得不像凡人,喃喃道:
“她到底是人,还是仙?”
沈惊寒没应他,只盯着那道在月下折转起落的身影,眼神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口:
“她不是仙。”
谢临川一怔:“那是什么?”
沈惊寒看着林清瑶一剑斜出,将崖边浓雾都搅散了一瞬,淡淡道:
“那是道。”
月下逢半倚在树上,眸光微动,终是没有说话。
夜风从崖边卷来,把他们三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而崖上那人,像根本没察觉有人在看,仍一剑一剑,问着那轮月亮。
三人不知看了多久,直到林清瑶终于收了剑。
她似乎不急着走,只提着剑,慢慢走到崖边,抬头望了望天,又朝四面环顾一圈。
夜风把她高束的发尾轻轻吹起,青衫贴着身子,像一杆立在月下的竹。
然后,她抬手一招。
“嗡——”
青锋剑应声出鞘,清光一闪,稳稳悬在她身前,离地两尺,剑身轻颤。
谢临川、月下逢、沈惊寒三人齐齐屏住呼吸,身形都顿住了。
谢临川干脆往树叶后一蹲,眼睛瞪得溜圆,嗓子压得比风声还低:
“不是,这刚练完剑,她不累吗?这是又要干什么……”
话没说完,就见林清瑶低声念了句什么,随后纵身一跃,轻巧地踏上了剑身。
剑光一荡,她整个人便离地而起,升到三尺之上。
谢临川眼都直了。
沈惊寒更是一句“我去——”脱口而出。
月下逢没出声,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踏剑而起的青影。有什么东西,正从心头极深的地方,缓缓醒了过来。
崖风从三人身后穿过,把树叶吹得哗哗轻响。可谁都没有再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一人一剑,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又像随时会破开夜雾,飞进那片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云海里。
天地都静了半拍。
只剩下剑在月下,人在风上。
然而,还没等他们再多看几眼,剑微微一抖,林清瑶脚下一滑,身子一歪,“扑通”一声摔进草里。
三人齐齐愣住。
谢临川张了张嘴:“不是吧……”
沈惊寒原本抱着剑,手指都紧了半寸。
月下逢也难得坐直了些,像以为自己看错了。过了片刻,林清瑶从草里爬起来,伸伸胳膊,踢踢腿,又拍了拍衣袖上的草屑。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踩上剑。
这一回,飞剑升到了五尺。
她身子仍有些晃,却硬是稳住,还朝前斜斜飞出一段。
谢临川刚想夸一句“成了”,那剑忽然一歪。
林清瑶连人带剑,直直栽进一旁的草沟里,“咚”地一声,惊起了几只飞鸟。
沈惊寒别开眼,不忍再看。谢临川没忍住,“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月下逢轻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来。
林清瑶从草沟里爬出来,这回,她浑身都沾了碎叶。袖子上一片草汁,后脑勺还插着根细草茎,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
她站在月下,抬头看了看那柄还在半空打转的剑。又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狼狈。
沉默了两秒,咬咬牙:
“还真就不信了!”
说完,又“噌”地跃上飞剑。
三人已经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临川碰了碰月下逢的腿。
“你……不去劝劝?”
月下逢压根没搭理他,目光牢牢锁在前方。
然后,三人就这么看着林清瑶飞了一次又一次,摔了一次又一次。
最险的一次,剑身一倾,连人带剑朝崖外栽去。
月下逢和沈惊寒几乎同时要掠出去,却见林清瑶半空中硬是稳住了剑,歪歪扭扭地从悬崖下飞了上来。
衣发乱舞,剑光打颤,像一只刚从崖底逃回来的鹤。
她也不停,又晃晃悠悠往前飞。
谢临川看得嘴角直抽:
“她……她不会是在练传说中的御剑飞行吧?”
他说着,转头看向沈惊寒:
“我记得你们古剑派,是不是只有大师兄会?”
沈惊寒没说话,默默点了一下头。
“不过她这进步也真快。”
谢临川又看向那道越来越稳的剑光,
“虽然歪了点,但已经能离地三丈了,而且好一会儿没摔了。”
月下逢淡淡道:
“人家悟性好。”
谢临川一愣:“嗯?”
沈惊寒也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御剑飞行……其实很难。”
他顿了顿,像极不情愿承认:
“我到现在都没学会。”
谢临川张了张嘴:
“啊?”
而林清瑶,还在往更高处去。
月上中天,三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达成了共识:林清瑶摆明不想让人瞧见,那他们最好就当作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谢临川无声地摆了摆手,轻手轻脚地往后退。
月下逢和沈惊寒最后朝林中那道身影望了一眼,也退了回去。
那一夜,林清瑶很晚才回来。
回来时,一身风清月朗。衣上没有草屑,发间没有碎叶,连摔进草沟里沾的那点泥,都半点不见。
她轻轻合上外袍,走到火堆边坐下。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又暗下去。
没一个人问。
也没一个人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