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仙尊”没有动怒，没有追问，甚至连语调都没有起伏。
像一尊居高临下的石像，对着脚下几只误闯了神坛的飞虫，平静地、理所当然地落下了一句宣判：
“一个不留。”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拂落袖口一粒灰。
可落在三个人耳朵里，却像四枚铁钉，一枚一枚地钉进了天灵盖。
林清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一个不留？赶尽杀绝？她一个炼气期的修仙界小白，也配被一位跨界仙尊亲口点名：“一个不留”？
不是，都号称仙尊了，还真把她们当蝼蚁了？连“你们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进来”都不问，就直接判了？
清灵道经在她识海里剧烈地闪了一下：
【跑，哪怕没希望也不能坐以待毙。】
林清瑶眼角余光扫过去，白衣那位已经抬袖擦去了嘴角残余的血迹。目光沉沉地压向殿顶的方向，眼底多了一层怒意。
红衣那位站了起来。眼角那抹媚意收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只剩下一种认真到近乎锋利的冷。
三个人对上了目光。
白衣先开了口。声音清冷，稳得像一泓冻住的泉水：
“明微尘。无相界，清虚宗弟子。”
红衣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却已经比方才那副“随时准备跑路”的姿态多了一层笃定：
“花蘅。启元界，逍遥宗。”
林清瑶张了一下嘴。
无相界，启元界，两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神仙姐姐王也说过的话：
“天下之大……界壁之外……非一界可尽……”
界壁之外，原来真的有那么多别的“世界”。
她定了定神，把那些翻涌的念头按下去，语气尽量平稳：
“林清瑶。云华界，凌霄宗。”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缘份”了。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世界，被引到了同一个秘境里，然后被同一位仙尊宣判了“一个不留”。
真实……天涯何处不相逢啊？
就是相逢的地点不太对，相逢的时机更不对。
清灵道经在她识海里翻涌着金光，像一册书被狂风从头翻到尾：
【……无相界，启元界，云华界。】
【你们三个，真是“有缘”的倒霉蛋啊！】
花蘅忽然笑了一声，偏过头，目光在明微尘和林清瑶之间来回跳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
“说起来，咱们三个都是什么修为来着？”
明微尘的回答极简短：
“炼气大圆满。”
花蘅轻轻“哟”了一声，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巧了，我也是。”
她说完转头看向林清瑶，目光里带着一种“该你了”的确认。
林清瑶点了点头：“跟你们一样。”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嘴角抽了一下。
巧，太巧了。
粉衣老头还在天上挥舞着袖子朝虚空解释。可他每说一句，穹顶上的裂纹就多一道。
三个人都明白，这件事很难善了。
一个“一个不留”已经扔下来了，再多的解释在跨界仙尊耳朵里，大概只等于“三只蚂蚁在说她们不是故意踩进您家院子的”。
花蘅的目光动了动，林清瑶耳边便落下了一道极轻极细的传音。
“你们都是怎么进来的？我那边是一条地下暗河的尽头，水面上浮着一层光，我伸手碰了一下，就被卷进来了。”
明微尘的声音也在林清瑶耳畔响起来，比花蘅的传音更短、更冷，像有人往你耳朵里放了一粒冰珠：
“山中古道。我在追踪一处遗迹的气息，误入一条岔路，走到尽头是座石门，推开就落进了桃林。”
轮到林清瑶了。
实话？肯定不能说。哪个炼气期能误入虚空还活着，又被一条星光铺成的路送进秘境？
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更别说让对面这两位信了。那只会让她们同时把目光从“仙尊”身上挪开，先转到她身上来盘问一遍。
可要是编得太离谱，更容易露馅。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看过的那些话本子。面不改色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加了一丝心有余悸的后怕。
“学人家去秘境寻宝，结果撞上了一头妖兽，被追着跑了十几里，慌不择路钻进了一个山洞。
洞里有个上古传送阵，一脚踩上去，再睁开眼，就到山下那片桃林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桃林边上还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字。‘缘起桃源渡，劫落三生途’。”
话音落下，明微尘和花蘅同时安静了。
沉默了一会，花蘅微微眯了一下眼：
“劫落三生途……以我多年的经验，咱们八成是跑到某位存在的洞府里来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林清瑶脸上：
“能写下‘缘起桃源渡，劫落三生途’这种话的，说明爱恨纠缠了不知道多少年。少说也得几百年打底，往大了猜，千年也不是没可能。”
她又转向明微尘，眼尾微微压了一下，像在下什么决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以我对男人的了解，咱们仨恐怕——”
那个停顿不短不长，刚好够让林清瑶和明微尘同时在她的话里填上自己的猜测。
林清瑶接了上去，像在茶馆里说书人讲到结局时，台下听众替他把最后一句念了出来：
“跑都跑不掉。”
三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多了一种，“好了，咱们仨算是拴在同一根绳上了”的了然。
头顶传来那粉衣老头又急又慌的声音，可那位仙尊来自天外的威压，并没有因他的辩解而减弱半分。
“汝等凡女，擅闯我桃源渡，妄图令仙器认主——”
那声音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让林清瑶的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垂下来了，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隔着好几重界壁，隔着虚空和烟尘，落在了她们三个人身上。
然后声音续上了下半句：
“当打落九幽，永不超生。”
八个字落下来，整座大殿的飘落的桃花齐齐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落。
永不超生？
林清瑶暗暗骂了一句：“一个仙尊，说这话合适吗？你的仙家风范去哪了？”
话本子里，人家哪个仙尊出场不是仙风道骨、悲悯苍生的？那位明止仙尊更是以身护三千世界安宁。
人家还是战神呢，都没这样。
就这位不知道哪里来的仙尊，抬手就是九幽，张嘴就是永不超生的，简直丢真仙界“仙尊们”的脸。
自然，她不会“坐以待毙”。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身上能动用的东西。忽然顿住了。
对了……谢北辰不是给了她一个龙鳞吗？他真身可是青龙，应该能护一护她吧？
林清瑶小心翼翼地在识海里戳了一下清灵道经：
【那个……谢北辰的这枚龙鳞怎么用？】
清灵道经的金光猛地晃了一下。
【……差点忘了。】
【谢北辰可是青龙之身啊。他是妖王啊。】
林清瑶心里一动：“所以？”
清灵道经金光陡然涨了一圈，像一盏被拨亮了的灯。
【这位跨界仙尊的实力，估计跟谢北辰差不多。】
清灵道经玉册哗啦啦翻动起来。
【而且，谢北辰给你的可是龙之逆鳞。这枚鳞片里封着龙之力，能挡一界之威。按理说催动它，应该够我们撑过眼前这一关。】
林清瑶心头一喜：“怎么用？”
道经沉默了，金光收拢成一团，像一个人皱着眉头在翻一本泛黄的古籍。
一息，两息，三息，林清瑶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催了一句：
“……你倒是说话啊。”
【……我不太清楚。】
带着一种“很无奈”的坦诚。
【我没有青龙逆鳞怎么用的记载。】
林清瑶深吸了一口气。
“滴血认主？如何？”
【你先别乱来！】
清灵道经猛地亮了一下，金光翻涌间隐隐透出一层青光，那是它在翻找更深一层玉册的迹象。
【——我帮你翻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