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仙婷与昊无咎的身影消失在太虚深处之后,陈仙灵在石亭中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枚传信玉符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符边缘的纹路。
血炁。
这两个字在她心底盘旋不去。
崇明界不该有这种东西的。
既然出现了,要么是罗天界的人曾经来过这里,要么是这座世界本身就藏着什么与罗天界有关的秘密。
无论哪一种,都值得深究。
但她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转身走出了府邸,沿着上穹宗山间那条铺满青石板的小路缓步前行。
穿过三道回廊,绕过两座灵池,一座古色古香的院落出现在前方。
院门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长青居”三字,笔势遒劲,带着一股上穹碧落般的疏阔之意。
陈仙灵推门而入。
院内青竹几丛,石桌一张,桌上一壶清茶尚温。
长青真人正坐在石桌旁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看得入神。
他今日穿了一袭青碧色长袍,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腰悬一枚白玉佩,发髻用一根青玉簪束得整整齐齐。
面容清俊,眉目疏朗,肤色如温玉般莹润,鼻梁挺直,唇线分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双眼睛,瞳仁深处偶尔会掠过一道极淡的碧色光泽,像是山涧深潭中倒映的天光。
他比二十多年前初见时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锋芒。
但那份骨子里的骄傲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如同鞘中宝剑,不出鞘时便如寻常之物。
“来了。”
长青真人头也没抬,但手中的古籍已经合上了半寸,像是早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陈仙灵在石桌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入口微苦,回甘绵长:“你倒是清闲。”
“再清闲也比不过某些人。”长青真人终于放下古籍,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听说你家堂妹跟昊无咎那小子去黄域了?”
“消息传得倒快。”陈仙灵放下茶杯,“你知道了也好,省得我再从头说一遍。”
长青真人看着她,片刻后开口:“那座金丹遗迹,你打算去?”
“不去不行。”陈仙灵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遗迹里疑似有血炁的痕迹。你知道的,崇明界不该有这种东西。
我想去看看,那究竟是真的血炁,还是什么人搞出来的假象。”
长青真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汤上:“那你为什么不跟她们一起走?她们前脚刚离开,你后脚就来找我,总不至于是专程来喝茶的吧。”
陈仙灵闻言,嘴角微微一勾,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双明眸直直看着对面的人:“我这不是怕不保险,所以特地来请你一起么?
你可是四法圆满的霓虹天骄,一手上穹碧落神光无物不刷,有你同行,就算是五法紫府拦路,你我联手也能将他斩落马下。”
她这话说得坦荡自然,没有半分扭捏。
长青真人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被陈仙灵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了,这些年来两人之间的相处早就超出了一般同门道友的范畴。他清楚自己的心思,也隐约能感觉到陈仙灵的意思,但谁都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许是等自己修成第五道神通之后更有底气,又或许只是在享受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长青真人垂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仙灵,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你倒是会挑时候。我刚把最后一道神通的经文参透,你就上门来拉人。”
“那不是正好?”陈仙灵面不改色,“刚参透就出去实战印证一番,比枯坐闭关强多了。”
长青真人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青碧色长袍的下摆拂过石凳边缘:“你说得对,黄域那边如今鱼龙混杂,去的人多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你若是一个人过去,我反倒不放心。”
他转身走向屋内,片刻后出来时腰间多了一柄青玉短剑,发间的青玉簪也换成了一根墨玉簪,整个人比方才多了几分凌厉之气。
陈仙灵看着他这番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走吧,去跟师尊说一声。”
陈仙灵应了一声,起身跟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出长青居,沿着山道向上穹宗主殿走去。
一路无言,但步伐节奏出奇地一致,像是配合了许多次一样。
上穹宗主殿内,张邛正坐在上首批阅卷宗。
他看上去不过中年模样,面容儒雅,一双眼睛却透着与外表不相符的精明与老练。
执掌上穹宗数=三百余年,他对人心的把握早已炉火纯青。
当长青真人与陈仙灵一同走进来时,他只抬了抬眼皮,便继续低头看手里的卷宗,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师尊。”长青真人拱手行礼,“徒儿想与仙灵师妹去一趟黄域,那座金丹遗迹的事您应该也听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邛放下卷宗,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我知道。你们要去便去吧,不过有一句话为师得说在前头。”
他抬眼看向自家徒弟,目光在陈仙灵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长青真人脸上:“去黄域可以,别耽误了修行。
你如今已是四法圆满,第五道神通只差临门一脚。若是因这趟行程耽搁了篆刻神通的时机,为师可不会轻饶。”
“弟子明白。”长青真人低头应道。
张邛又看向陈仙灵,语气温和了几分:“仙灵丫头,我这徒弟性子木讷,路上多担待些。若他犯了倔,你尽管来告诉我,为师替你收拾他。”
陈仙灵抿唇一笑:“宗主放心,长青师兄向来稳妥,倒是晚辈有时候脾气急,还望师兄多包涵才是。”
长青真人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邛看着这一幕,暗自摇了摇头。
自家这徒弟,平时在自己面前进退有度、言辞得体,唯独在陈仙灵面前就跟丢了魂似的,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他这个做师父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可这种事,急也没用。
“行了行了,要走就快走吧,别在老夫面前碍眼。”张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卷宗,“黄域那边不比玄域安稳,凡事多留个心眼。若是遇到实在摆不平的事,传信回来,宗门不会坐视不管。”
“谢宗主。”
“谢师尊。”
两人齐齐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大殿。
殿门外,日光正好。
长青真人走在前方,脚下自然而然地放慢了半拍,让陈仙灵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与天际相接处的云海。
“走吧。”长青真人抬手,一道青碧色的霓虹神光在指尖流转,虚空在他面前裂开一道缝隙,“再磨蹭下去,你家堂妹怕是已经在黄域跟人打起来了。”
陈仙灵轻笑一声:“那可不一定。这些年她稳重了不少。”
“是吗?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太虚,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叠的虚空波纹之中。
主殿内,张邛重新放下卷宗,走到殿门前负手而立。他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捋了捋胡须,眼神复杂。
“这傻小子,魂都让仙灵丫头勾走了,还搁那装什么正人君子。为师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殿内。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与此同时,百万里之外的太虚深处,两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黄域的方向穿行。
一者周身泛着赤金色的至火光芒,炽烈如火;一者周身笼罩着明煌大日般的辉光,堂皇正大。
陈仙婷与昊无咎并驾齐驱,都没有说话,但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出发时近了几分。
再远一些,同样的路线,不同的方向。
一青一红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像是约好了又像是凑巧,不紧不慢地向着同一个目的地赶去。
黄域,天阙州。
那座金丹遗迹散发出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引人注目。
已经有不止一位紫府真人抵达了遗迹外围,盘踞在附近的灵山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那片被古老阵法笼罩的区域。
而在更远处,煌天宗的使者刚刚踏入天阙州地界,一身明黄色的道袍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各方势力正在汇聚。
那座遗迹的内里,真正隐藏着什么,很快就会有人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