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崖上,晨光渐亮。
白辉大尊说完封印的来龙去脉后,负手而立,目光从秘境方向收回,落在袁峰身上。
那双枯瘦的手拢在袖中,姿态随意,却让袁峰心中微微一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白辉大尊是真身到来的。
不是投影,不是化身,不是一道分神。
秋杀真君上报封印之事,大齐皇室内部决议后派了一位元婴尊者来处理,这本身已经足够重视。
但白辉大尊亲自以真身降临,这层意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位渡过三灾五劫的仙道大尊,行踪本身就会牵动一国气运。
祂离开坐镇之地,不可能只是为了解释几句话就离开,绝对有更深层次的事情要做。
袁峰拱手道:“白辉大尊以真身降临落云山,不只是为了告知封印之事吧?晚辈愚钝,还请大尊明示。”
白辉大尊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祂早已知道但此刻才真正看清楚的事物:“你倒是敏锐。老夫确实不是为了封印才来的。”
祂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松开,指向远方。
那是东荒深处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五国的疆域和漫长的海岸线。
“你可知东荒五国?”
袁峰眉头微动。
他见过秋杀真君带来的大齐地理志,但那些记载更多是风土人情和势力分布,对于五国本身的来历和深层渊源着墨不多。
他看向归漓。
后者会意,上前一步:“东荒五国,指的是主宰东荒地界的五座修行国度。除去大齐与大业,还有大乾、大元、大玄三座。”
归漓的声音在晨风中铺展开来:“大乾修仙国,位于东荒北侧,与永恒冰原接壤。开国太祖是一位甲木一道的仙君,道号苍梧擎霄立极仙君,登甲木果位【栋梁】,持离火从位【烛照】。
甲木为薪,离火焚木,木助火势,火炼木成器。烛照者,烛火照世,明彻幽微,文明乃成。
相传祂曾在永恒冰原边缘以一株通天建木撑开天幕,将数千万里冻土化作春林,为永恒冰原以北的无数生灵辟出一片可居之地。
大乾境内至今还留存着那株建木的根系,虽说主干早已枯朽,但那些残存的根脉横不知多少万里,每逢开春便会从地底深处萌发新枝,覆盖大乾的地界。
大乾的宗门世家多修甲木乙木等五木之道,以甲木为尊,整座国度的建筑都以巨木为基,街道两侧遍植灵木,四季常青。”
袁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株通天建木在北境冻土上拔地而起,树冠撑开云层,数千里的冰原化作春林。‘
大乾那位太祖以甲木撬动地脉,又以离火化开冻土,木火相生的极致运用,建木为骨,离火为血,方才能在永恒冰原边缘生生辟出一片可居之地。
仙君者,一言一行足以影响天地。
即便永恒冰原号称永久恒在的寒冷,在一位仙君眼里,照样能改变。
“大元修仙国,位于东荒西侧,与大业接壤。
开国太祖是一位禄水一道的仙君,道号浊秽渊溟归泾仙君,登禄水果位【浊泾】,持兑金从位【鸾和】。
禄水为死水沼泽,浊泾为污浊之流,兑金为百炼之器,鸾和为谐律之音,水浸金蚀,金沉水浊,两者相合方成腐秽之极。
这位仙君曾在东荒与西域交界处,以一片绵延近百万里的秽泽困住了一尊跨界而来的盖世妖魔。
那妖魔体型庞大如一方大陆,每次挣扎都让整片地域地动山摇,但浊泾与鸾和双位相合,水蚀其形,金鸣其神,最终将其沉入沼渊深处,永世不得脱身。
那些被秽泽浸泡过的广袤土地至今仍是寸草不生,每逢月圆之夜,沼渊深处还会传出若有若无的低沉吼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那位仙君性情阴鸷。据说祂登位之前曾在西域某座古战场中浸染过三百年的死气,道心已被秽物浸透。
大元境内的风气因此偏向阴诡,明面上以禄水正统修行居多,暗地里咒术、献祭、秽物炼器之类的道统传承盘根错节,那些大势力表面看似正常,背地里各有手段。
据说大元皇室内部至今保留着一门禁忌秘法,能以自身寿元为代价催动秽泽之力,这门秘法的源头就在那位开国太祖手里。”
袁峰若有所思。
大元的风气和他的斗战之道完全是两条路子。
一个阳刚霸烈,一个阴诡隐晦。若是哪一天要对上大元的人,他得留个心眼。
“大玄修仙国,位于东荒南侧,与剧毒沼泽接壤。
开国太祖是一位厚土一道的仙君,道号厚载广纳坤元仙君,登厚土果位【载物】,持艮土从位【巍峨】。
载物为承载万物,巍峨为山岳高耸,厚土为基,山岳为形,根基稳固方能承载万灵。
这位仙君以厚土之力沉降了一片妖邪盘踞多年的毒沼区域,将其化作可居之地。
据传那片毒沼原本横跨数亿里,毒雾蔽日,万灵绝迹,祂以大法力将整片毒沼沉降地底,又以巍峨之重将其镇封,这才有了如今的大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玄境内的土行灵脉也因此格外丰沛,几乎每隔万里便能见到一条三阶以上的土行灵脉。
大玄的宗门世家以厚土、戍土等五土修士居多,体魄强健者比比皆是,不少修士走的是以土炼体的路子,肉身之强横在东荒五国中首屈一指。
有趣的是,那位仙君并未在开国后留下太多传说,祂像是刻意将自己从历史中抹去,只留下了一句话:‘土为万物之母,不争而善胜。’”
归漓说完,退回袁峰身侧。
袁峰沉思片刻:“东荒五国的开国太祖,都出自五行一道。大齐是庚金,大业是离火,大乾是甲木,大元是禄水,大玄是厚土。
晚辈斗胆猜测,在东荒地界,五行一道的传承应该是最为昌盛的,其余道路在这片地界上较之五行差了不止一筹。
这是五座由五行仙君开创的国度各自占据了一片疆域,将自身道果的一部分权柄烙印在大地深处所形成的格局?”
别看如今他遇到的庚金修士没几个,但玄州地处偏僻,之前又是玄元宗这座癸水宗门坐镇,盛行的自然不是庚金修士。
即便如此,玄元宗依旧出了一个修仙庚金的金丹真君。
越想,袁峰就越心惊。
根据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庚金一道如今还是由大齐皇室把持。
也就是说,庚金一道的位置由谁坐,是由大齐皇室的人说了算。
那么,戮戈真君能勾连金位,凝练金性,是大齐皇室故意为之?
还是说,是他背后的元天渊说动了大齐皇室,这才让他能够感应庚金从位,从而凝聚出庚金一道的金性,迈入金丹真君之境?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焚绝尊者。
要知道这位至阳宗的元婴尊者,可是登临的离火果位。
而离火一道的位置,理应是由大业皇室把持。
现在,自家把持了多年的果位,居然被一个外人证去了?
你说这好不好笑?
袁峰细思极恐下,越发觉得焚绝尊者背后的因果麻烦多的吓人。
难怪那位焚绝尊者有底气敢正面应对来自玄寰古宗的归极尊者。
你背后有人,我背后也有人,大家谁也不虚谁。
不过,这位尊者也就仅限于此了。
不可能为了陈家跟整座玄寰古宗为敌。
白辉大尊缓缓点头:“不错。仙君者,已非寻常元婴可比。坐上一座果位,持亲近从位,便能凝聚自身道果。
道果与位置不同,它不在天地间现成的位置序列之中,而是仙君以自身大道为基,于体内开辟出的一枚‘独立权柄’。
有了道果,便无需受外界位置的制约与束缚。即便有人坐上同一座果位,也无法借位格之力压制祂,因为祂的根本已经不是位置了。”
袁峰眉头微凝:“所以道果才是仙君的根本?”
“是根基,也是枷锁。”白辉大尊语气平淡,“道果越完整,仙君与这片天地的联系就越深。祂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天地运转,尤其是自身掌握的道路。
东荒五国之所以形成这样的格局,便是因为五位仙君在各自立国之时,已将自身道果的一部分权柄烙印在这片大地的地脉深处。
在此地修行对应的五行一道,事半功倍;但若要修行其他道路,便如同在别人的棋盘上落子,处处受制。”
袁峰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那焚绝尊者坐上离火果位……岂非是越过了大业的底线?”
白辉大尊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像是要透过袁峰的躯壳,看到他真正想问的东西:“大业炎家以离火立国,历代都视离火果位为禁脔。
焚绝能坐上果位,靠的不是侥幸,不是天资,是有人给他开了路。
东荒五国的格局维系了数万年,五行之道各占一方,从未有人能在另一位仙君的疆域内坐上对应果位。
如今焚绝打破了这层平衡,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推动?”
袁峰没有回答。但他心中已经浮现出答案。
万宝阁。
那位枢玄尊者以枢雷果位降临东荒之后,东荒的棋局就已经被动了。
要知道,那可是枢雷一道的元婴啊,还是果位元婴。
这条道路,可是雷祖空证出来的,论位格足以跟太阴太阳媲美。
除却太阴太阳外,哪怕少阴少阳对上枢雷一道的修士都要被克制。
枢雷者,代天行罚,引动雷宫律法,可压制诸道,剥夺气象、权柄。
这条道路,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出过元婴了。
自从上古雷宫灭亡,就再也没有过了。
而焚绝坐上离火果位,相较于枢玄尊者坐上枢雷果位,含金量低了不少,但亦是惊人无比。
大业皇室可不是吃素的,离火可是记着大业皇室的。
所以这位焚绝尊者,怕不是东荒这盘棋落下的第二枚关键棋子。
袁峰隐隐有感觉,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一个酝酿了多年的惊天变局,即将拉开它的序幕。
“大业炎家不会善罢甘休。”白辉大尊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以炎家的脾性,焚绝坐上的那个位置,祂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夺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问题在于,焚绝的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
现在东荒的棋盘上多了一枚不属于五行的棋子,还是枢雷一道,五国之间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大业的那几个老家伙不可能独自面对万宝阁,祂们会去找帮手。毕竟,如今的大业可没有仙君了。”
“大元?”袁峰问道。
“大元是最可能的。禄水与离火之间并非毫无关系,火能蒸发水,水能灭火,但水亦能生木,木又生火,五行轮转之间总能找到合作的空间。
更何况大元那位太祖留下的阴诡传统,让大元的风格比大业更灵活、更不择手段。如果大业开出足够的价码,大元不会拒绝入局。”
“”须知,东荒虽大,但谁又想见到外人插手东荒的事宜呢?”
归漓插了一句:“大乾呢?祂们的甲木之道与大业大元都不亲近,不一定会掺和进来。”
“大乾不会。”白辉大尊道,“苍梧擎霄立极仙君的后代向来以守成为主,不主动出击,也不轻易结盟。祂们更倾向于观望。只要战火不烧到大乾境内,祂们就不会主动出手。”
袁峰忽然问:“那大玄呢?厚土一道,最是稳固,按理来说也不会轻易动。”
白辉大尊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大玄的那位大尊老祖,近千年来已经很少露面了。据老夫所知,祂正在准备一件事,一件足以改变东荒格局的事。你问大玄会不会动,老夫只能说,快了。”
望月崖上安静了很久。
白辉大尊没有再开口,袁峰也没有追问。
老者转过身,重新望向秘境方向,像是在看那三个还在封印空间中承接因果的年轻身影,又像是在看更远处的某样东西。
东荒五国的疆域线,即将被重新划定的那一刻。
晨风翻动崖边老树的叶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辉大尊站在那里,灰白旧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的气息却沉静得像一座早已习惯了漫长等待的山岳。
那山中藏着的东西,比它表面看起来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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