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爷爷和奶奶呢?”
从回到家,姜苔米就没见到他们。
姜妈妈手上动作不停,豌豆灵活地从壳里脱落下来:“你奶奶她。”她拨豌豆的手顿了下,“去世了,你爷爷在他房里。”
“奶奶她怎么?”姜苔米没料到奶奶去世,毕竟奶奶身子骨那么健朗。
“被气死了,你爷爷跟……”姜妈妈扭了下头,难以说出口,“你爷爷跟村里的女人……哎,然后被村里人发现了,村里一些人的嘴巴你也不是不知道,那话传到你奶奶耳朵里,她活活被气死了。”
姜苔米哑了声音。
许久她才再次开口:“那爷爷?”
“你爷爷从你奶奶去世之后就中风了,医生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姜妈妈说。
姜苔米走到爷爷的房前,碎布盖满的床架下,平整的被子上鼓起了一个小包。
“爷爷。”
她在床前站定:“我回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眼珠移向了她,姜爷爷一向倔强的眼里竟盈满了泪水。
姜苔米看见他嘴唇动了下,下一秒,一双枯骨般的手扯住了她的衣摆。
她被吓得往后倒。
“对……不……起。”
床上传来吃力的声音。
姜苔米瞬间泪如雨下,原本的胆怯变成了爷孙交叉相握的手:“我不怪你,爷爷。”床上的人上下翻了下眼皮。
这时,门外传来一句雄厚的声音:“妈!”
姜苔米看去,只见姜望玉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衣服,身上套了件深灰色的围裙,手臂上戴着一双宽大的胶状袖套。
“望玉回来啦。”姜妈妈从灶房里走出来,笑嘻嘻地问,“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就修了两个车。”姜望玉脸上笑着,那模样跟姜苔米四年前看见他时一样,稚嫩、天真,眼睛里始终亮着光,很多人都变,他似乎还是如初。
姜妈妈往姜苔米这里一指:“你姐回来了,去看看她。”
四目相对,姜苔米偏移开些视线,但视线还是落在他的身上,期待在蔓延。
“姐。”姜望玉走上前。
姜苔米闻见了一股汽油味“嗯”了声,想说些寒暄的话,又不知怎么开口。
时间拉远了他们的距离。
姜望玉将手上的机油往围裙上使劲蹭了蹭,见手上干净了才伸手拉起姜苔米的手,在她手心放上了一颗糖果。
那颗糖,跟当初他说在垃圾桶里捡的一样。
“这次不是在垃圾桶里捡的了吧?”姜苔米开着玩笑,眼眶又再次湿润。
那颗未吃的糖最终还是回到了她的手中。
姜望玉挠了挠后脑勺:“不是,买的,一直都是买的,还有姐,我之前去启新城找你,对不起,是我不懂事。”
好奇怪,这次回家,所有人都在对她说对不起。
好似对他们来说,一句原谅便能放下一切。对于姜苔米来说,原谅太容易说出口了,但如同当初姜期跟她道歉时一样,说出原谅的那一刻,她心里不同寻常地泛起酸涩。
为什么回到家,她总是想要流泪,为什么,她总是心疼。
“没关系。”姜苔米依旧说出了这句话。
习惯的。
姜望玉乐呵地拉住她的手臂:“走吧姐,我们去吃晚饭,吃完饭,我还想跟你聊聊洗车间的事情。”
“你没上大学了?”
“没有,你也知道,我读书就是在玩,毕业后,我就去租了间洗车间,给别人洗车,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但是能糊口。”
“那也挺好的。”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灶房,姜妈妈正在灶台上盛饭,陈征手里端着白米饭,看见姜望玉,他停下来说:“这是?”
姜苔米:“我弟,姜望玉。”
“小舅子。”
姜望玉不屑地微微仰头,用鼻孔对着他,一幅瞧不起他的模样:“谁是你小舅子。”
姜妈妈路过,友好地对陈征笑笑:“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就这样。”
随后她捅了桶姜望玉的胳膊,嗔怪道:“你这孩子。”
姜望玉还是那幅样子,姜苔米懒得理会两人,上前去帮姜妈妈端饭。
“要是被我发现你欺负我姐,你看我揍你不。”姜望玉小声对他说,顺便扬了扬握着紧紧的裹着机油的拳头。
看见如此孩子气的姜望玉,陈征并不往心里去:“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她,要是我欺负她,你随时来揍我。”
“实话告诉你,我看不上你。”姜望玉留下一句,说完快走出灶房门的时候他又退了回来,“看在我姐喜欢你的份上,暂且留你。”
陈征摸了摸鼻子,失笑了下。
“来,多吃点。”姜妈妈给姜苔米夹了一筷子白豆腐。
姜苔米拿着筷子戳了戳白豆腐,这是她最不喜欢吃的菜。
陈征见此默默从她碗里夹了过去。
姜妈妈这时才反应过来:“我这老糊涂了,忘记你不爱吃白豆腐了。”
“没事的妈妈。”姜苔米说完,夹了一筷子桌上的其他菜。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再无其他的寒暄。
饭后,姜苔米和陈征出去散步。
走过自家的田地,姜苔米高兴地向他指着说:“我以前就跟家人在这里插秧,那时候天气可热了。对了,还有我家老黄牛,我以前总是喜欢和它呆着,跟它说说话………”
她絮絮叨叨说着从前的事,而陈征时不时冒出几句话来附和。
夕阳西下,太阳的光线在天空里越来越少,远处冒着白眼的屋子外传来妈妈们的呼喊声,于是玩得正开心的孩童们一哄而散,嬉笑着从田埂往家里跑。
“好羡慕他们。”姜苔米嘀咕着说。
她羡慕在他们这个年纪的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羡慕他们能自由地在天地之间奔跑。
陈征听见这话,会错了意:“喜欢小孩?那我们生一个。”
“不要。”姜苔米拒绝道,“我不要生孩子。”
“不想跟我在一起一辈子了?”陈征上前抱住她,贴在她耳边说完,咬了下她的耳垂。
“不是,这跟这个无关,只是因为我不确定我是否有足够的爱和金钱给她,我想,她不应该只是爱的结晶,我更希望她是一个可以自由长大的人,不是由于任何一种私心所带来这个世界的。”姜苔米说。
她得负责,对于一个新生的生命,她不能自私地生下她。
“好,听老婆的。”陈征说着凑到她唇边,作势要吻她。
姜苔米揪住了他的嘴巴:“在外边不许亲。”
“就,亲一口。”陈征艰难地从捏住的嘴巴上挤出这四个字。
姜苔米松开手,跑开:“不许,有本事你先追到我再说。”
“好啊,我看我追到你,不得好好亲你几口。”
陈征说着,跑过去追她。
姜苔米顺着田埂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从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她知道怎么跑才能不摔倒。
而陈征就没那么幸运来,脚下的地坑坑洼洼的,他的速度完全提不起来,再加上姜苔米的“挑衅”,他一急,一只脚就嵌在了地里。
“救我啊老婆,我陷入了爱情的漩涡。”
陈征狼狈地扒着右腿,一边呼救。
姜苔米觉得奇怪,雪天田里怎么会有稀泥,她这样想着但还是上前。
却不料这是陈征的陷阱,待到她走近,陈征一把拉住她,将她扯进怀里,然后两人纷纷倒在雪地里。
湿漉漉的白雪在两人的身下,此刻间,头顶上的天空和雪地颜色相近。
天地在两人的身下,白雪盖上了黑丝。
于是姜苔米看见了两人的白头。
“抓到你了吧。”陈征翻身起来,亲上姜苔米。
姜苔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间歇之间,她说:“陈征,我们结婚吧。”
嘴上的温热瞬间失去了温度,跟身下的雪一样冰凉。
“结婚。”陈征说这两字到时候,眼底里翻涌着各种姜苔米看不清的神色。
没等他回答,姜苔米就见他从雪地里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和头上的雪花,不管不顾地丢下姜苔米往回走。
陈征的表现让姜苔米意外,她对着他的背影狐疑地喊了声:“陈征?”
这道声音终于让陈征从自己的世界中醒过来,他转身快步回到她身边:“小米。”
姜苔米摸了摸他发冷的脸,踮脚去亲他,陈征偏头躲过。
因为结婚吗?
姜苔米见陈征的异样,猜测着想。
“陈征,你不想和我结婚吗?”她直接问了出来。
陈征回应地亲了亲她,只是敷衍地厉害:“怎么会,我当然想娶你了。”他的语气透着飘忽。
姜苔米见他兴致不高,挽住他的胳膊:“不想结婚就算了,反正现在我还小,还没到法定年龄。”
陈征脸上的僵硬柔和了几分:“也是,你想结,现在还结不了,等你到了法定年龄,我再跟你结婚。”
“好吧。”姜苔米本就是随口一说结婚的事,她也并没有做好任何的准备,但陈征对于结婚的态度,让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好像并不想和自己结婚……
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所以他才不想跟她结婚?
随后她又想到,陈征刚才说想跟她生个孩子。是不是孩子就能留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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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个想法让她吓了一跳,她怎么能这么想?
她踌躇在原地,竟犹豫不决起来。
她真的要这么自私吗?可是不这样,陈征不爱她了怎么办?
她一直觉得自己低陈征一等,陈征那么优秀,可她呢,什么也不好,没有漂亮的长相、没有拿得出手的学历、没有好的家庭,只有空空如也的钱包和什么都不会的脑子。
陈征怎么会喜欢她啊。
自卑和被抛弃的恐惧打得她一团乱麻。
这复杂而又虚妄的爱情让她备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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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姜妈妈已经睡了,姜望玉现在住在姜期的房间,见房间里亮着灯,姜苔米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的姜期问。
“是我。”屋外的姜苔米回答。
“姐,你怎么来了?”
姜期往她身后看了看,见没看到陈征才开门让她进来。
姜苔米进去,一张方形桌子上摆了些汽车零件和几个册子,屋子里有股汽油的味道。
“你别把这些东西跟睡觉的地方放下一起,不好。”姜苔米不舒服地捂着鼻子。
“没有没有姐,这东西之前都放在我们那屋的,你回来了,我就先搬过来。”姜望玉搬了张凳子给姜苔米。
姜苔米坐下来:“这些年,谢谢你照顾妈。”
“哪有啊,一直都是妈照顾我才对。”姜望玉笑着说,跟着拉了张凳子坐在姜苔米面前。
“姐出去也没挣多少钱,就先给你这些,你自己留着,做急用。”姜苔米塞了个红包给他。
姜望玉推搡过去:“姐我不要,这钱是你辛苦挣来的,再说我现在手脚麻利能挣钱,说不定过几年,家家户户都有汽车了,都送到我那去洗,到时候我做成全国连锁店都有可能。”
姜苔米不勉强,收回红包:“也行,你不收姐就收回去了,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她给了他张纸条,上边写着她的号码。
“姐,你明天就要走了吗?”姜望玉眼里流露出不舍。
“嗯,明天就走。”姜苔米怕他多想,就补充说,“你姐夫明天要赶回去,后天他有工作。”
姜望玉拉着她的衣摆,撒娇道:“姐,你回来才几天,多陪陪我们嘛。”
小时候是她依赖他们,现在反而是他们依赖起了她。
姜望玉完全没了之前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乖了不少。见他撒娇,姜苔米还真没习惯。
“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到时候接你们过去,跟我一起住。”
“好吧。”姜望玉确认她真要走,不免失落起来,“姐,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就是姐夫这人吧,看起来挺好的,但我心里总觉得他……我实在想不出形容词来形容他,就是我心里看见他不怎么舒服。”姜望玉斟酌着开口。
怕姜苔米吃亏,他还是决定提醒她一下,反正他不喜欢他。
姜苔米笑了下,没忘心里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姐啊,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别担心。”
跟姜望玉聊完出来,夜幕已经笼罩在整个山头,零星亮着几处家灯。
姜苔米望向楼上的窗户,那里也亮着一盏灯。
“回来了。”陈征正坐在床头,腿上放着一个铁盒,“这些都你收藏的吗?”
看见陈征随意动自己东西,姜苔米也不在意,梗着脖子走过去:“嗯。”
看见盒子里那些小玩意,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为里边的东西要不就是坏掉一半的弹珠,要不就是从大人桌子上捡来的纸片……全是各种各样的垃圾。
陈征放下盒子:“我很喜欢,你的过去,未来,我会和你一起参与的。”
说完,他的手已经脱下了她的外套,姜苔米紧紧抱住他,用力地回应他。
“陈征,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迷离地借着月光看向他的脸。那么近,又那么远。
陈征没有回答,手上动作却停了下来,松开她,侧过身背对着姜苔米:“好了,睡吧。”
暧昧的气氛消失殆尽。
姜苔米跟着躺下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上肩,他的骨头硌得她下巴疼:“陈征。”
她只喊了一声,陈征没有回应,或许是在假寐,或许已经睡着,她没深究。
姜苔米松开手,双手交叠在胸前,她望着天花板,听着身旁人的呼吸声,一夜未眠。
或许……她不敢再往下去想,她甘愿沉沦在这虚无的爱情之中。
因为,这是她不可多得的幸福啊。
她怎么能戳破它?毁掉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