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正踏上回家的路途,姜苔米心里反而异常的平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顶在硬挺的玻璃窗上,汽车颠簸发出响声,她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在那玻璃上,从北重城到启新城的景象如常,仿佛一切都未曾变过,除了时间。
“困就睡会吧,还早呢。”陈征对她说。
姜苔米闭上眼睛,将脑袋从玻璃上拿下来靠在他肩膀上:“好。”
汽车行驶了很久,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姜苔米掀开大巴车纯蓝色的帘子。
夜空上点缀着几颗星星,除了加油站的灯,马路上黑漆漆的,借着月光能望见层叠的山峦。
她想起那年她站在山坡上问黄牛:山的那边是什么。
那时的她,期待又迷茫。
如今,她越过了那座山。
可山的那边依旧是山。
姜苔米从前以为走出大山就能一路平坦,现实却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山的那边依旧是山,不停不歇。
她终于明白,人生似乎就是这样,越过一座又一座的大山,从最开始的踌躇满志,到后来的稍显麻木。
有时候她也会想,人这一生,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着。只是还没等她想明白,生活的重击又接踵而至。
人在极度难以生存和缺钱的时候是无法过多地去思考其他的,他们眼前只关注下一顿吃什么,在哪里能挣到钱。姜苔米就是这样度过的,直到现在这一刻。
这时,汽车晃动了两下,重新启动,车上的售票员上车后便开始检票。
“你好,把票给我。”
一道熟悉的、记忆深处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在这杂乱的车厢内响起,在那些杂乱的声音里如此的清晰,脑海里记忆的洪流像那发酵的白面。
姜苔米借着头顶上的小车灯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和熟悉的红唇:“刘妍。”
她的声音兴奋极了,尾调跟着拔高了几分。
刘妍诧异地从票据上看去,看见是姜苔米,嘴边立马咧开笑:“苔米?哎呦,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好想你,你是要回家了吗?”
姜苔米遇见熟人,她也很高心:“对,刘妍你现在是在做售票员?”
“是啊,我从饭店离职之后,找了份这个工作,虽然偶尔会熬夜,但是比饭店好多了不是。”刘妍将剩下的车票还给姜苔米,“这位是?你男朋友?”她的视线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对,他叫陈征。陈征,这是我在启新城遇见的朋友,刘妍。”姜苔米向两人相互介绍道。
陈征“嗯”了声,似乎不太愿意跟她说什么话,听见启新城的时候,他的脸色有些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将脸往衣领里缩了缩。
前面座位没人,刘妍就一只手放在车椅上,一只手拿着票:“看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你走之后啊,禾茉参加高考啦,不过没考上。但你别担心,我还没说完呢,第二年她去考,考上了,而且啊,考的还不错呢,是启新城数一数二的大学。”
“是吗?那真该跟她好好庆祝一番,只是我一直在北重城,再加上没有你们的联系方式。”姜苔米打心底为禾茉感到高兴。
“没事,我啊,替你跟她庆祝了。”刘妍嘴里发出愉快的欢笑声,“这份工作,还多亏了禾茉,她带着我学习,我一路考进来的。”
她凑近姜苔米,声音小了些,“国营的,待遇还不错。”
“那真好。”
看见她们都过得不错,她也放心了下来。
这次见面,姜苔米发现刘妍似乎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整个人比之前自信了好多,性子也更爽朗了。
“刘妍,你家里还好吗?”
“好着呢,好得很,你有空来我家里做客,我给你做好吃的。”刘妍说。
姜苔米:“你老公他?”
刘妍大手一挥:“当初禾茉给你说了我家里的事吧?我啊,去年跟我老公离婚了,我现在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虽然说幸苦,但是很幸福,再也不用过以前的那些日子了,生活终于有了盼头。”
姜苔米点头:“禾茉跟我说过你家里事,脱离苦海就好。”
“以前啊,我总怕我养不起他们,也怕他不放过孩子,前年我差点死在医院,那时候啊,我就想我这辈子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想我要是真死了,我放不下的是什么。”刘妍沉浸在那时候的情绪,眼里流转着泪光,“我放不下我孩子啊,我当时就想我要是没死,我一定要将他们带出来,我就这么一个念头。”
听到刘妍差点死掉,姜苔米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怎么会……”
刘妍掀开上衣,露出肚子,肚子上赫然躺着一道长长的极深的伤疤,伤疤贯穿了半个身体:“出车祸了,不过好在现在还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呢。你别看这疤丑,但是啊,它也是让我想明白了。”
“不丑,你以前不是对我说女孩哪有丑的,你这疤又哪里丑了,这不是你的勋章嘛。”
只要人活着,伤疤丑不丑又有什么关系?姜苔米的身上也有难看的伤疤,这些伤疤没让她缺胳膊少腿,也没影响她的生活,那疤也是她的一部分不是吗。
姜苔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钱递给刘妍。
刘妍看见钱,急忙往后退,双手将她的手往外推:“干什么呢你,给我拿钱干什么,我不要。”
姜苔米道:“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孩子的,我不是一直没去看他们,你拿着给他们买点吃的。”
刘妍拒绝:“不要,你自己留着吧,给我什么钱,我好着呢。”
“这不是给你的,是我给你孩子的见面礼,你收下吧,你不收我都不好意思去看他们了。”
刘妍听见这话,不好推脱,走上前接过钱:“收收,哎呦,苔米也是长大了,我替他们谢谢你了,一定要来家里玩啊,我把电话说给你,你有大哥大吗?”
姜苔米拿出纸条写下了她的电话,两人就这么交换了联系方式。
有了刘妍的陪伴,一路上姜苔米也不无聊,枯燥的时间缩短了许多。
从车上下来,姜苔米带着陈征往家里走,当初她是跑出来的,所以她不知道路怎么走,只能边走边问路过的人,好在今天应该是赶集的日子,路上人很多。
“你刚才在车上怎么不说话。”姜苔米问陈征。
陈征:“你跟你朋友多久没见了,我怎么好意思插嘴。”
“东西分我点吧。”姜苔米伸手去帮陈征提他手里的东西。
陈征移开手:“不用,就这点,我提着不累,你要是心疼我,就亲我一口。”
姜苔米推了他一把:“不心疼你,谁心疼你。”
“哦~那我真可怜啊。”陈征低头,揪住姜苔米的脸。
“哪里可怜了。”姜苔米拍开他的手。
“怎么不可怜了,哎,老婆不爱我了。”
“油嘴滑舌的。”
听了许多次陈征的情话,姜苔米每次听还是会脸红。
走了半个小时,一辆摩托车在他们旁边停下来,骑摩托车的人操着一口方言问:“坐不坐摩的咯?”
起初姜苔米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直到那人重复了两遍,她听明白是问她坐不坐摩托。正所谓瞌睡来了,枕头就递上来了。
“坐,去姜家村多少钱?两人能行吗?”
“可以咯。”那人比了个8,意思是八块。
“好贵。”姜苔米嘀咕说,跟他讨价还价,“两块走不走?”
那人摆手拒绝,放在地上的脚重新放在踏板上,双手拧在把手上做出假意要走的姿势:“太低咯,我油费都要三块咯。”
陈征附和着姜苔米:“两块,不
行我们就去找其他人了。”
一阵凉风吹过,四周空旷的连风都遮不住,不说摩托车,这一路走来就没看见几个人骑车,更别说载客的车。
但是价格太贵,姜苔米宁愿慢慢一路走一路问回去,也不想花八块坐摩的。
摩托车那人坚持说:“八块八块咯。”他游走“江湖”几十年,遇见的顾客很多,各式各样的都有,见这两人的表情他就知道八块没戏,于是立刻打起了商量,“要不就各退一步咯,五块。”
“我这只有两块。”姜苔米从口袋里掏出钱。
陈征接过钱硬塞进那人的上衣口袋里:“两块,行不行?就当交个朋友。”
摩托车那人无奈接下钱,一幅亏大了的样子:“算咯算咯,就当交个朋友咯,上车咯。”
姜苔米和陈征相视一笑,姜苔米偷偷给陈征竖了个大拇指。
“你们是哪里的人咯?我看这个帅小伙不像是本地人咯。”
“对,我是启新城的人,她是本地人。”陈征回答说。
“启新城的人咯,大城市的人咯。”
姜苔米:“大哥你是哪的人。”
“我?我是隔壁华村的人咯,这不是为了生活,就开始跑摩的咯,我这也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胆识的咯,只能干些简单的活咯,一会下午还要去帮别人背水泥。我家孩子长了个肿瘤,医院说得要一万块钱,我这也是没办法咯。”
听着摩托师傅的话,姜苔米心里被压得难受。
安慰的话摩托车师傅或许已经听了不少,但实际的问题不会因为几句话而得到解决,最多只能给他一些希望或者是安抚。
姜苔米本就嘴拙,索性就住了嘴,没有再多说。
下车的时候,姜苔米往他口袋里偷偷塞了一百块钱。跟一万块比起来,一百块不算多,但这是姜苔米能做出的最大的善意了。
做善事从不在于付出了多少,只在于那份心意,心到了,善也到了。
等到摩托车师傅走远,陈征问她:“你不怕他是故意那么说,骗你的钱吗?”
“我相信他不会拿自己孩子来骗人的,如果真是骗子,那我也认了,自己心里过得去就行。”姜苔米挽住他的手,叹了口气,不免忧伤地说,“你说人啊,真是不容易。”
预感姜苔米又要悲天悯人,陈征先一步打断:“好了好了,别愁眉苦脸的了,那是不是我家呢?”陈征指着前面那座房子问。
姜苔米眺望,以前看着那么大的房子,怎么会变得这么小。
熟悉的瓦片和墙皮,让她恍然之间,觉得好陌生。往常的那些记忆,在此刻,却像被抹除了般,陌生又熟悉。
这时,院里走出来了一名佝偻着身体的人,白发夹着黑丝,小小的一团蜷缩着,像一个小肉团。她手里拿着一个簸箕,站在院子边筛着什么,一些碎屑从簸箕里掉下来,落在院落的石板上。
“妈?”姜苔米站在院门口,上下嘴唇比那簸箕还抖,牙齿也打着颤,那声妈含在嘴里。
那人回过头,手上的簸箕“啪嗒”声掉在地上,里边的白米洒了一地,她的胸口上下起伏得厉害,那双黝黑的手捂着心脏,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没发出一丝声音。
“我是苔米,妈。”
姜苔米上前握住她的手,四年多没见,那双手已经变得比以前粗糙,脸上遍布了老年斑和皱纹,往日的身姿早已不复存在。那双曾浑浊过的眼睛透明如流水般趟过了无数的人家,见证了无数的起落,经历了无数的悲痛和折磨,最终留下婴儿的澄净双眸。
“苔米啊,我的苔米……”
她嘴里喃喃念着,思念的声音绕在这分离四年的时光上,越绕越紧。
在一道道喃喃声里化成无数个夺眶而出的眼泪,滴在那无声的缝隙上,以此拉近彼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