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宇从怀中摸出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那是今早在城西老铺买的,碎渣粘在纸上,泛着凉透的甜腻。

    他掰下一块塞给叶九,那孩子咀嚼时,能听见糖粒在齿间碎裂的声音。

    张三丰调息完毕,睁开眼时瞳孔里的血丝正迅速褪去。

    他看向叶清宇,目光在药箱上停顿片刻:“先生看出的不止是纯阳功吧?还有三日前用过续骨散,但药引不对,用的是五年份的鹿茸而非十年份。”

    叶清宇没接话,只是把桂花糕剩下的渣滓倒进嘴里,任由糖霜融化在舌根。

    远处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御膳房开始忙碌了。

    上官海棠领着一队太监走进来时,那三十多人每人手里都拎着食盒。

    她朝叶清宇抱拳:“莫神医,御膳已经准备妥当,请您移步偏殿用膳。”

    叶清宇拍拍膝盖站起来,嘴角咧开:“好极了好极了。

    徒儿,咱们蹭御膳去!”

    叶九两眼放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响动,整个人像是被食物勾走了魂。

    张三丰站在一旁,和段天涯交换了个眼神,两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困惑——这对师徒,怎么看都不对劲。

    但莫神医说话时那股笃定的底气,又让人不敢轻易怀疑。

    若真是骗子,胆子再大也不敢闯进皇宫来只为混口饭。

    一行人在上官海棠带领下转入偏殿。

    她扬了扬手,太监们鱼贯上前,将食盒里的菜肴一盘盘摆上桌面。

    热气腾腾的菜香瞬间弥漫开来。

    上官海棠欠身道:“时间紧,只能凑出这七十二道。

    等您治好了皇上,我会吩咐御厨把一百零八道全席做出来,让您和徒弟吃个尽兴。”

    叶清宇扫了一眼满桌的鸡鸭鱼肉和时蔬,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够了够了,这就够好了。

    再多也是浪费,糟蹋东西不好。”

    他侧头朝叶九喊道,“开吃!”

    叶九早就盯着桌子挪不开眼了。

    从小到大,他窝在清宇观里,哪里见过这样的排场?油亮的烧鸡、酱色的鸭腿、镶着金边的鱼身,还有那些嫩绿的菜心、雪白的豆腐,冒着热气的汤碗——每一碟都在朝他招手。

    他二话不说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张三丰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个半大少年狼吞虎咽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身旁的段天涯低声嘟囔:“这小子是有多久没吃过饭了?”

    叶清宇倒没觉得丢脸,反而暗暗点头。

    练武之人炼的是血肉精气,精气从哪里来?从嘴里来。

    叶九要是放开肚皮,三头牛都不够他填的。

    吃得快,炼化更快。

    那小子天生是练剑的料,除了剑法,还修了一门从系统签到得来的《九转吞天功》,练到极致据说可以吞掉万物。

    眼前这些菜,叶九一个人就能全塞进肚子里去。

    筷子翻飞之间,一只鸡已经只剩骨架,一只鸭也变成了盘子里的碎骨头。

    张三丰看得眼皮一跳,段天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寝殿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微光斜斜映在龙榻边沿。

    叶清宇从袖口摸出一个青瓷小瓶,瓶身冰凉,在指间转了个圈。

    他将瓶子递向云罗郡主,声音不高不低:“取一碗温水,把这药送服下去,最多半个时辰,皇帝就能睁眼。”

    云罗郡主捏着那瓶子,迟疑地端详了两眼。

    她下意识侧过脸,目光越过几道身影,落在这位老道身上。

    张三丰没有回避她的询问,径直上前两步,从她手里接过瓷瓶,拔开木塞,凑近鼻尖深深一吸。

    那气息刚触及鼻腔,张三丰立刻就感到身体各处的毛孔好像都舒展开来,一股清爽的意味顺着经脉漫游四肢。

    他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讶异:“莫神医,此丹是何来历?这味道,竟如此通透醒神。”

    叶清宇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叫生骨融血丹,一粒下去,皇上这条命便无大碍了。”

    张三丰闻言,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他不再多言,将瓷瓶重新递还云罗郡主,语气变得笃定:“郡主,速去取水,给陛下服用这粒丹药。

    此丹绝非寻常之物。”

    云罗郡主听了,不再犹豫。

    她转身朝外吩咐了一声,立刻有人端来一盏温水。

    她坐回榻边,轻轻托起朱厚照的后颈,将那粒丹药小心放入他唇间,又慢慢将温水送入喉咙。

    另一边,殿外回廊的石板上,成是非摸了摸后脑勺,盯着那个半大少年的背影,嘴里唏嘘不止:“好家伙,这小子怕不是饿死鬼投胎,前辈子一定是个饕餮。”

    他咂了咂嘴,又道,“这吃法,我十天的口粮都不够他塞一顿的,要是任他放开了吃,怕是大内御膳房都得见底。”

    没有人反驳他的话。

    毕竟方才那一桌七十二道菜,个把时辰里全都见了底,所有碗碟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多少。

    而那个叫叶九的少年,居然只是拍了拍肚子,说了句“七八分饱”。

    张三丰看得更细。

    他压低嗓音对身边的段天涯道:“这孩子的体质不一般,修的怕是某种专能克化内力的 ** 。”

    段天涯眉峰微蹙,语气里透着困惑:“这世间竟有这般的武学?”

    张三丰捋了捋胡须,轻声道:“天下之大,奇事多着呢。”

    叶清宇倒是吃得从容。

    他本就不讲究那些猛吞急咽的吃法,没什么《九转吞天功》傍身,胃口远没自己这徒弟那么吓人。

    等到桌上最后一碟菜也被叶九扫进肚里,他才拍了拍手掌,朝那少年招了招手:“差不多得了,填个七八分,该办正事了。”

    说完,他便领着叶九,重新朝朱厚照躺着的内殿走去。

    身后的张三丰、段天涯、上官海棠、云罗郡主还有成是非,纷纷抬脚跟了上去。

    此刻内殿里,丹药已经喂服下去。

    云罗郡主把空碗搁在矮几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龙榻上那具苍白的面孔。

    张三丰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站在一旁,呼吸也放得极轻。

    叶清宇拉着叶九退开两步,给床前留出空隙。

    成是非缩在后头,伸长了脖子探看,连呼吸都压低了。

    殿内很快响起瓷器碰撞的轻响,一个年轻太监端着铜盆走进来,水面映着烛火微微晃动。

    云罗郡主接过水碗,指尖捻起那枚暗红色的丹药,小心翼翼地送入朱厚照唇间。

    她扶着兄长的下颌,让温水顺着嘴角缓缓灌入,直到对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的手指还搭在朱厚照的手腕上没松开。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道灰袍身影上,声音压得很低:“莫神医,这药……当真能让我皇兄醒过来?”

    叶清宇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半个时辰后,自然见分晓。”

    他坐到旁边的木椅上,椅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茶水冒着热气在唇边停顿了一下。

    张三丰跟着走过来,拂尘搁在膝头,拱了拱手:“贫道张三丰,见过莫神医。

    不知神医从何处来?”

    叶清宇放下茶盏,嘴角扯出个弧度:“张真人的名号,老夫早有耳闻。

    至于老夫嘛,不过是个从偏僻山村摸来的野郎中,不值一提。”

    张三丰没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若这丹药真能让朱厚照睁开眼睛,眼前这人便担得起“神医”

    二字。

    既然是真有本事的,自然有自己不愿说的规矩。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窗外的光线悄悄偏了一个角度。

    当云罗郡主的视线再次落回龙榻上时,她看见朱厚照的眼皮开始轻微颤动。

    那层紧闭了一个月的眼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缓缓推开,露出一条缝隙。

    刚开始,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混沌的水光,但很快,瞳孔收缩,焦点重新凝聚。

    “云罗……”

    声音干涩,像沙砾摩擦过的粗粝,“朕……睡了多久?”

    云罗郡主攥住那只冰凉的手,喉头涌上一股酸涩,她喊出来时声音几乎撕裂了殿内的寂静:“皇兄醒了!皇兄醒了!”

    脚步声骤然炸开。

    大臣们从各自的角落里涌过来,袍角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连张三丰也快步上前,拂尘在袖口晃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榻上那具缓缓撑起上半身的身影上,惊叹声在殿顶的木梁间来回碰撞。

    张三丰拨开人堆,伸手搭上朱厚照的手腕。

    指尖按下去的时间很短,但他的眉头猛然挑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动:“皇上的病……已基本痊愈。

    只需调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常。”

    云罗郡主眼眶泛红,追问了一句:“当真?”

    张三丰收回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快请莫神医。”

    众人同时回头。

    炉火烧得正旺,茶盏还搁在木几上,杯沿残留着半圈水渍。

    但那张椅子和它旁边另一个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消失在殿内的空气里。

    半月时光悄然流逝。

    清晨的雾气还缠绕在青元山的山腰,露珠从帝踏峰后山的树叶上滚落时,师徒二人刚从花丛中探出身子。

    叶九拍打着脖子上的红包,嘴里嘟囔着夜里那些嗡嗡作响的小东西有多烦人。

    师父拍了拍衣衫上沾着的草屑,抬头望了眼天边尚未褪尽的晨星。

    “今儿是那榜单现世的日子。”

    师父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亮得像是嗅到了什么,“昨儿 ** 到那几个小尼姑的话,说那位姓庞的大人物,约莫就在今日登门。”

    徒弟刚要张口,师父已经迈开步子往正院方向去了。

    两人依旧穿着那身行头——白袍、斗笠,脸上覆着薄纱,正是之前在大明皇宫里现身时的装束。

    主殿的琉璃瓦上还挂着凉意。

    师徒二人伏在檐角,目光越过层层飞檐,落在前方开阔的青石广场上。

    广场 ** 立着一尊石雕观音,莲座下有几个灰袍尼姑正在洒扫。

    晨风偶尔掀起她们宽大的袖袍,露出里头素白的腕子。

    师父压低嗓音说:“这位置好。

    既看得清,又藏得严实。”

    徒弟正要接话,忽然听见广场东侧的院墙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