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乾德殿的灯火渐次熄灭。
皇帝已经就寝,帷幔低垂,只留一盏长明灯在殿角幽幽地亮着。
殿中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没有人注意到,房梁之上,伏着一个人。
黑衣蒙面,身形瘦削,像一只蛰伏的蝙蝠。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慕容复入宫见皇帝开始,到皇帝与内侍交代事务,再到皇帝卸妆就寝——
他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刻着冰窖的标记。
他是李秋水的人。
不,不完全是。
他是李秋水的暗探,可他心中另有主子。
这个秘密,连李秋水都不知道。
他叫李义,是李秋水当年从街上捡来的孤儿,养在宫中,教他武功,让他做她的眼睛和耳朵。
他替李秋水监视皇帝,监视赫连铁树,监视朝中百官,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十五年来,他见过太多秘密。
皇帝是女子,皇帝怀有身孕,皇帝与赫连铁树的那一夜,皇帝与慕容复的相认……
他都知道。
可他从未告诉李秋水全部。
因为他效忠的,不是李秋水,而是先帝。
先帝临终前,曾单独召见他,对他说:“李义,朕知道你是个忠心的。朕走后,你替朕看着元昊。她若做得好,你便护着她;她若做得不好……你便替朕杀了她,另立明君。”
他跪在先帝床前,接过那枚先帝赐予的令牌,叩首:“臣遵旨。”
十五年来,他一直在看着皇帝。
她做得很好,比他想象的更好。
她扛着江山,扛着秘密,扛着腹中的孩子,扛了三十年。
他从未想过要杀她。
可李秋水要杀她。
他不能让她死。
因为先帝说过——
“她若做得好,你便护着她。”
今夜,他听见了慕容复与皇帝的所有对话。
皇帝对慕容复说:“我爱他。”
皇帝对慕容复说:“若有一日,赫连铁树落在你手里,你……别杀他。”
他听见皇帝哭,听见慕容复答应。
他闭上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皇帝是个可怜人。
她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怀了一个不该怀的孩子,被自己的母亲追杀,被自己的情人利用。
可她从未抱怨过。她只是扛着。
他睁开眼,从房梁上无声地滑下,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不是李秋水,是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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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李义来到兴庆府城外的一座破庙前。
庙中亮着微弱的烛光,一个灰衣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李义跪在地上:“主子,李义回来了。”
灰衣人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慕容博。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如刀:“都听到了?”
李义点头:“听到了。慕容公子与赫连铁树和解,赫连铁树答应不争皇位、不抢兵权,只求见孩子一面。皇帝答应了。慕容公子将老夫人的思念转达,老夫人落泪,说想见女儿却不敢。”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还有呢?”
李义低下头:“皇帝说,她爱赫连铁树。她求慕容公子别杀他。”
慕容博冷笑:“爱?她倒是会爱。赫连铁树那种人,也配?”
他转过身,背对着李义:“继续盯着。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李义叩首:“是。”
他站起身,退入黑暗中。
慕容博站在破庙中,望着窗外的月亮,喃喃道:“复儿,你做得很好。可还不够。赫连铁树不死,西夏的兵权就永远不在你手中。”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与李义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先帝赐予他的。
他与李义,都是先帝的人。
先帝临终前,不仅召见了李义,还召见了他。
先帝说:“慕容博,朕知道你一心复国。朕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朕。替朕看着元昊,替朕守住西夏。”
他答应了。
不是为了先帝,是为了自己。
西夏是他复国棋局中最重要的棋子,他不能让任何人毁了它。
他收起令牌,走出破庙,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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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李义回到冰窖。
李秋水还没有睡,坐在寒玉床上,手中握着那串佛珠——
慕容复转交给皇帝、皇帝又托赵嬷嬷送回来的那串。
她说,她不需要母亲的东西。可李秋水还是留着。
李秋水抬起头,望着李义:“都听到了?”
李义跪在地上:“是。”
李秋水问:“复儿与赫连铁树说了什么?”
李义将慕容复与赫连铁树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当说到“赫连铁树答应不争皇位、不抢兵权,只求见孩子一面”时,李秋水的脸色变了。
“他答应不争皇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冷笑,“他骗得了复儿,骗不了我。赫连铁树野心勃勃,他若真不争皇位,母猪都会上树。”
李义低下头,不敢说话。
李秋水又问:“皇帝怎么说?”
李义道:“皇帝答应了。”
李秋水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下去吧。继续盯着。”
李义叩首,退入黑暗中。
李秋水坐在寒玉床上,握着佛珠,喃喃道:“明月……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真的信赫连铁树?还是……你根本不想杀他?”
没有人回答。
只有冰窖中的寒气,刺骨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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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日,清晨。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手中握着那枚虎符,一夜未眠。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赫连铁树答应得太痛快了。
以他的野心,怎么可能甘心不争皇位?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赫连铁树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愤怒,有屈辱,有无奈,可也有一丝……
隐藏的杀意。
他睁开眼,将虎符收入怀中。
他不能大意。
赫连铁树不是善类,他必须时刻提防。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声轻响。
他起身开门,小二递上一封信:“客官,宫里送来的。”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端正,是皇帝的笔迹:
“复儿,今日午时,入宫一趟。姨母有事与你商议。”
他将信收入怀中,心中隐隐觉得,姨母要说的,一定与赫连铁树有关。
他换上官服,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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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慕容复踏入乾德殿。
皇帝坐在书案后,没有批奏章,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夜又没睡好。
慕容复跪拜:“臣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叫姨母。”
慕容复站起身:“姨母,您找复儿何事?”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复儿,姨母想了一夜。赫连铁树不能留。”
慕容复心头一震:“姨母?”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他答应得太痛快了。以他的野心,怎么可能甘心不争皇位?他一定在谋划什么。若等他准备好了,死的就是我。”
慕容复沉默。
姨母说得对。
赫连铁树不是善类,他答应得太痛快,反而让人起疑。
“姨母,您打算怎么办?”
皇帝转过身,望着他,目光如刀:“先下手为强。趁他还未准备好,夺他的兵权,灭他的党羽。”
慕容复心头一凛:“可您答应过他,让他见孩子一面。”
皇帝苦笑:“我是答应了。可我没说什么时候让他见。等孩子出生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见不见,又有什么区别?”
慕容复低下头,不再说话。
皇帝走回来,握住他的手:“复儿,姨母知道你不忍心。可姨母是皇帝,不能心软。心软的人,坐不稳江山。”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她:“姨母,复儿明白了。复儿会帮您。”
皇帝点头,从书案下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这是先帝留下的密诏。上面写着,若朕遭遇不测,可由你暂代朝政,直至朕的孩子成年。”
慕容复浑身一震:“姨母,您……”
皇帝将锦盒推到他面前:“拿着。这是姨母给你的最后一道护身符。若有一日姨母不在了,你要替姨母守住西夏。”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姨母,您不会不在的。复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皇帝扶起他,轻轻抱住他:“好孩子。姨母信你。”
窗外,阳光明媚,可殿中的两人,心中都阴云密布。
远处,房梁之上,李义伏在黑暗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的手中,握着那枚李字令牌。
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他无声地滑下房梁,消失在殿外的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