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傍晚。
慕容复策马回到燕子坞。
夕阳西下,太湖上金光万道,参合庄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在少林寺待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来,他见到了虚竹
——那个本该是逍遥派掌门的小和尚。
他站在少室山后的菜园里,挑水、砍柴、念经,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慕容复远远望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外公选中的人,就是这样一个……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和尚?
他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出手。
他只是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去。
因为他答应过外公,不杀虚竹。
也答应过嫣儿。
他翻身下马,推开庄门。
院内,阿朱正在浇花,看见他,怔了一下:“公子?您回来了!”
慕容复点头:“嫣儿呢?”
阿朱道:“表小姐在房里,这几日她一直心神不宁,总说梦见您出事。”
慕容复心头一紧,快步向内室走去。
内室中,王语嫣坐在床边,怀中抱着慕容兴。
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眉心的红点不再发光,睡得香甜。
她看见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有欣喜,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疏离。
“表哥,你回来了。”
慕容复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声道:“嫣儿,我回来了。”
王语嫣望着他,欲言又止。
她发现表哥的眼神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可也不像以前那样坚定。
他的眼中,多了一种东西,叫迷惘。
“表哥,你去少林寺……见到那个人了?”
慕容复点头:“见到了。”
王语嫣问:“那你……杀他了吗?”
慕容复摇头:“没有。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外公。”
王语嫣沉默片刻,轻声道:“表哥,你变了。”
慕容复一怔:“哪里变了?”
王语嫣望着他的眼睛:“以前你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现在你心里……好像多了很多东西。可也好像……少了很多东西。”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嫣儿,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妻子,兴儿和晴儿都是我孩子。”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
深夜,慕容复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卷《北冥真解》。
他已经看了很久,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全是虚竹那张憨厚的脸。
那个小和尚,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被截胡,不知道逍遥派的百年恩怨,不知道有个叫慕容复的人,差点杀了他。
他叹了口气,合上书。
门被推开,阿朱端着一碗汤走进来。
她放下汤碗,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公子,这是今天下午收到的密信。西夏一品堂送来的。”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刚劲,是赫连铁树的笔迹:
“慕容公子台鉴:闻公子武功盖世,逍遥派传承已得。我西夏一品堂仰慕已久,特邀公子前来兴庆府一叙。若公子肯赏光,必有重谢。若公子不来……”
信的最后,画着一枚生死符的图案,含义不言自明。
慕容复冷笑一声。
赫连铁树,上次在灵鹫宫被你跑了,你倒还敢来找我。
正好,我正要去会会你们。
他将信揉碎,望向阿朱:“一品堂最近有什么异动?”
阿朱低声道:“探子回报,西夏一品堂近来频繁调兵,似乎内部出了大乱子。赫连铁树忙着平叛,所以想拉拢公子。”
慕容复点头:“我知道了。”
阿朱犹豫了一下,又道:“公子,还有一件事。表小姐她……这几日一直在翻看曼陀山庄送来的书信。她母亲李青萝,似乎有什么事瞒着她。”
慕容复心头一凛。
李青萝?
那个丈母娘,自从上次在太湖边赠玉佩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她在谋划什么?
他沉吟片刻,对阿朱道:“你继续盯着。还有,准备一下,我明日启程去西夏。”
阿朱一怔:“公子要去西夏?”
慕容复点头:“赫连铁树想见我,我就去见见他。顺便……看看西夏皇宫里藏着什么秘密。”
他想起李秋水幻影的话
——“西夏皇帝,是女扮男装。”
这是外婆临死前告诉他的最后一个秘密。
他要去验证。
阿朱点头,转身离去。
慕容复独坐书房,从颈间取出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温润,血迹依旧鲜红。
外婆,您在天上看着复儿吗?
您说的那个女皇,复儿会去查清楚。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光一片。
---
四月十九日,清晨。
慕容复牵着马,站在参合庄门口。
王语嫣抱着兴儿,阿朱和阿碧跟在身后。
王语嫣轻声道:“表哥,你这次去西夏,要多久?”慕容复想了想:“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我一定回来。”
王语嫣点头,将兴儿递给他:“让孩子再抱抱你。”
慕容复接过兴儿,孩子在怀里咯咯地笑,伸着小手抓他的脸。
他低头,在兴儿额头上轻轻一吻:“兴儿,爹爹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要乖乖的,听娘亲的话。”
兴儿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在说
——好。
慕容复将孩子递给王语嫣,又看了看阿朱和阿碧。
阿朱的眼中满是不舍,阿碧却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心中微微一沉
——阿碧最近总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没有多问,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身后,王语嫣抱着兴儿,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表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阿朱也望着,眼中满是担忧。
阿碧依旧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
午时,慕容复策马来到太湖边,正要北上,忽然看见官道上站着一个人。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白发苍苍
——是慕容博。
他勒住缰绳:“父亲?”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复儿,你要去西夏?”
慕容复点头:“是。”
慕容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他:“这是西夏皇宫的地形图。为父三十年前曾潜入过,记得一些暗道。”
慕容复接过地图,心中一暖:“父亲,谢谢你。”
慕容博摇头:“不用谢。为父只求你一件事——活着回来。”
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复儿,你外婆说的那个女皇,是真的。你到了西夏,自然会明白。”
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慕容复握着地图,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他虽然曾经利用我,可现在,他真的在帮我。
他收起地图,策马向北。
身后,燕子坞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前方,是西夏,是兴庆府,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女皇,也是外婆口中“不该杀”的人。
他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
外婆,您放心。
复儿不会乱来。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西夏,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