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辰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中,落在萧峰的脸上。
那张脸,曾经豪迈磊落,目光如炬。此刻却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慕容复守在床边,望着这张脸,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愧疚。
他知道,这都是因为他。
萧峰为了他,将三十年的功力尽数渡出。那些内力,是他纵横天下的根本,是他威震武林的依仗。
如今,那些内力,在他体内流淌。
而萧峰,成了一个虚弱不堪的病人。
慕容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萧峰额前的乱发。
萧峰睁开眼,望着他,咧嘴一笑:
“二弟,你这么早?”
慕容复连忙收回手,垂下眼帘:
“大哥,你醒了。”
萧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靠回床头。他低头望着自己枯瘦的双手,苦笑一声:
“没想到,我萧峰也有今天。”
慕容复的泪涌出来:
“大哥,都是我害了你……”
萧峰摇了摇头: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兄弟,我救你,天经地义。”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那张憔悴的脸,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有心疼,也有……
他不敢深想的恐惧。
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他不知该如何偿还。
重到让他害怕。
---
巳时,萧远山推门而入。
他走到萧峰床边,探了探他的脉,又看了看他的面色,沉声道:
“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再养几日,应该能下床了。”
萧峰咧嘴一笑:
“爹,让您费心了。”
萧远山冷哼一声:
“知道就好。”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
那目光,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一切。
“你跟我出来。”
慕容复一怔,起身随他走出房门。
两人站在走廊上,萧远山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山峦,久久无言。
良久,他忽然开口:
“峰儿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萧前辈,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哥的。”
萧远山转头望他,目光如刀:
“嘴上说说,谁都会。我要看你怎么做。”
慕容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萧前辈,您要我怎么做?”
萧远山望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山峦,缓缓道:
“峰儿这辈子,没几个真心待他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信你,我信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别让他失望。”
慕容复重重点头:
“我不会。”
萧远山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慕容复站在走廊上,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远山这是在敲打他。
也是在提醒他。
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他必须用一辈子去还。
---
午时,萧峰沉沉睡去。
慕容复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远山的话:
“别让他失望。”
不让他失望。
可若有一日,他的复国梦与萧峰冲突,他该怎么办?
若有一日,他必须在兄弟和江山之间做选择,他该怎么选?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会成为他的束缚。
他不能让自己被这份情绑住。
他还有慕容氏三百年的基业要复兴,还有列祖列宗的期盼要完成,还有父亲那双期待的眼睛要面对。
他不能停下。
慕容复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他将那份愧疚,深深压下。
压到心底最深处。
告诉自己,这份情,日后必成束缚。
告诉自己,不能让它影响自己的选择。
可当他转头,望向床上那张憔悴的脸时,他的眼眶,还是红了。
---
申时,客栈外的老槐树上。
阿朱蹲在树梢,透过窗户,望着屋内那两个人。
她看见萧峰沉睡,看见慕容复守在床边,看见他眼中的泪光。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
她知道,慕容复心里有多苦。
她知道,他背负着多少东西。
她也知道,那份愧疚,有多重。
她多想冲进去,多想陪在他身边。
可她不能。
她是“乌苏”,不是阿朱。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
望着他受苦,望着他煎熬,望着他独自承受一切。
阿朱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抱过明儿,曾经握过慕容复的手,曾经接过萧峰递来的干粮。
如今,那双手,只能紧紧抓着树干,指甲深深嵌进树皮。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只知道,她不能放弃。
为了明儿,为了慕容复,也为了……那个人。
---
酉时,夕阳西斜。
萧峰醒来,见慕容复坐在窗边发呆,轻声道:
“二弟。”
慕容复回过神,走到床边:
“大哥,醒了?”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你有心事。”
慕容复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
萧峰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瞒不过我。”
慕容复沉默。
萧峰伸手,握住他的手:
“二弟,无论你在想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多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愧疚。
多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
多想告诉他,自己有多矛盾。
可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不能说。
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只能笑了笑:
“大哥,我真的没事。只是担心你。”
萧峰望着他,良久,缓缓道:
“二弟,你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兄弟。”
慕容复的泪,差点涌出来。
他拼命点头:
“我知道。”
萧峰松开手,靠回床头,闭上眼。
慕容复守在他身边,久久无言。
窗外,夕阳沉入西山。
暮色四合,笼罩着这间小小的客栈。
---
戌时,客栈外的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日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萧远山的敲打,慕容复的愧疚,萧峰的洞察,阿朱的泪。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功力大增后,对萧峰愧疚深重,已到无法承受之地步。萧远山敲打慕容复,提醒其勿忘恩情。萧峰虽虚弱,仍洞察慕容复心事。此三人关系微妙,慕容复内心挣扎,可资利用。另,阿朱潜伏在侧,目睹一切,内心撕裂加剧。”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客栈中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慕容复……你的愧疚,就是你的弱点……”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慕容复心中的那道裂痕,正在一点点扩大。
---
亥时,夜深人静。
萧峰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慕容复守在他床边,望着他苍白的脸,久久无言。
他想起今日萧远山的话,想起萧峰的眼神,想起自己压下的那份愧疚。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满是泪光。
他伸手,轻轻握住萧峰的手。
那只手,曾经宽厚有力,如今却枯瘦冰凉。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那只手,无声落泪。
“大哥……”他声音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萧峰没有醒。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
慕容复就这样坐着,握着他的手,一夜未眠。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萧峰的手背上。
那些泪,是愧疚,是心疼,是恐惧,也是……无法言说的复杂。
他知道,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他不知该如何偿还。
重到会成为他一生的束缚。
可他没有办法。
因为那是萧峰。
是他大哥。
是那个用命换他命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烛火摇曳。
这一夜,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心底。
可那些情绪,终有一日,会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