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卯时。
东方尚未破晓,夜色如墨。
客栈的小院中,萧峰负手而立,望着漆黑的夜空。他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昨日大夫的话:
“除非有绝世高手以自身内力为他重塑经脉,否则……武功是废了。”
绝世高手。
他就是。
他的降龙十八掌威震天下,他的内力浑厚无匹,当世能与他比肩者,不超过五人。
可若他将内力渡给慕容复,自己会如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看着兄弟变成一个废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峰回头,只见慕容复扶着门框,踉跄着走出来。他的面色依然惨白,脚步虚浮,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大哥。”他声音沙哑,“你真的决定了?”
萧峰点了点头。
慕容复走到他面前,望着他:
“大哥,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
萧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二弟,你听我说。”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坦荡如砥:
“我萧峰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可你,是我认的兄弟。”
“若今日躺在这里的是我,你也会这么做。”
慕容复的泪涌出来。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说了。天快亮了,咱们开始吧。”
慕容复拼命点头,泪流满面。
两人相携,走回房中。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决定生死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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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客栈房中。
门窗紧闭,烛火摇曳。
慕容复盘膝坐在床上,面色凝重。萧峰盘膝坐在他身后,双掌抵在他背心。
“二弟,过程会很痛苦,你忍着点。”
慕容复点了点头:
“大哥,我撑得住。”
萧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体内的内力,开始缓缓运转。
那些内力,如滚滚洪流,顺着他的经脉涌向双掌,再从双掌渡入慕容复体内。
慕容复浑身一震!
那内力涌入的瞬间,他仿佛被人从内部撕裂!那些损毁的经脉,在这股霸道的内力冲击下,发出钻心的剧痛!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萧峰感觉到他的颤抖,沉声道:
“二弟,撑住!”
慕容复拼命点头,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发白。
内力,源源不断涌入。
那些损毁的经脉,在这股内力的冲击下,开始一点点被重塑。可每重塑一寸,便是剥皮抽筋般的痛。
慕容复的面色,从惨白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惨白。
他的唇角,渗出血丝。
可他始终没有叫出声。
萧峰也不好受。
他体内的内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那些内力是他三十年来苦修所得,是他纵横天下的根本。
可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只是拼命地、疯狂地,将自己的内力渡给慕容复。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午时,萧峰忽然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喷出!
“大哥!”慕容复大惊失色。
萧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没事……继续……”
慕容复眼眶通红:
“大哥!你歇一歇!”
萧峰大吼:
“闭嘴!受着!”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闭上眼,咬着牙,继续承受那撕心裂肺的痛。
萧峰再次运功,将内力渡入他体内。
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床上。
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拼命地、疯狂地,渡着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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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客栈外的老槐树上。
阿朱蹲在树梢,透过窗户的缝隙,死死盯着屋内那两个人。
她看见萧峰口吐鲜血,看见慕容复泪流满面,看见那两个人像两座雕塑,一动不动。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撕裂。
她多想冲进去,多想让他们停下来。
可她不能。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
望着他们以命换命,望着他们生不如死。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帕子,死死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
泪水,无声滑落。
一滴一滴,落在树梢上,落在叶片上,落在她颤抖的手上。
她忽然想起明儿,想起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想起慕容复抱着明儿时的温柔。
她想起萧峰递给自己干粮时的温暖。
这两个男人,都在拼命。
一个为了救兄弟,一个为了不让兄弟失望。
她呢?
她能做什么?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望着。
望着他们受苦,望着他们煎熬,望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
阿朱闭上眼,泪水如泉涌。
她不知道,这一场以命换命的救治,结果会如何。
她只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陪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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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夕阳西斜。
屋内,两人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萧峰的面色,已惨白如纸。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体内的内力已所剩无几。
可他没有停。
他还在拼命地、疯狂地,将最后一丝内力渡给慕容复。
慕容复的经脉,已重塑了大半。他能感觉到,那些曾经碎裂的经脉,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可他也知道,萧峰快撑不住了。
“大哥……”他声音沙哑,“够了……够了……”
萧峰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继续渡着内力。
忽然,他身子一晃,向前栽倒!
“大哥!”慕容复转身,一把扶住他。
萧峰倒在他怀里,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可他还在笑:
“二弟……你的经脉……续上了……”
慕容复抱着他,泪流满面:
“大哥!你这个傻子!你会死的!”
萧峰摇了摇头:
“死不了……我命硬……”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慕容复抱着他,放声大哭。
他感觉到,萧峰体内的内力,已所剩无几。
那些内力,都给了他。
用三十年的苦修,换他一个废人的重生。
慕容复低头,望着怀中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大哥,你若死了,我也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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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房门被猛然推开。
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踏入。
萧远山。
他面色铁青,冲到床边,一把推开慕容复,扶起萧峰。
“峰儿!”
他伸手探了探萧峰的鼻息,又搭上他的腕脉。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转头望向慕容复,目光如刀:
“他为了你,把内力都渡给你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泪流满面:
“萧前辈,大哥他……”
萧远山打断他:
“他死不了。只是内力损耗过度,需要静养。”
慕容复心中一松,却又涌起更深的愧疚。
萧远山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惨白的脸,望着他眼中的泪——
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也是个傻子。”
慕容复一怔。
萧远山沉声道:
“峰儿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若真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跪在萧远山面前,重重叩首:
“萧前辈,晚辈对不起大哥……”
萧远山扶起他:
“别说了。好好养着,别辜负他这份情。”
慕容复拼命点头。
萧远山转身,走到萧峰身边,将他扶正,双掌抵在他背心。
“我来帮他恢复。”
他闭上眼,运起内力。
慕容复守在一旁,望着那对父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份情,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不只是自己的。
还有萧峰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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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夜色降临。
萧峰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萧远山那张苍老的脸,和慕容复那双红肿的眼睛。
“峰儿,你醒了。”萧远山声音沙哑。
萧峰咧嘴一笑:
“爹,您怎么来了?”
萧远山冷哼一声:
“我不来,你就要把命搭进去了。”
萧峰笑了笑,转头望向慕容复。
慕容复跪在他床边,泪流满面:
“大哥……”
萧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哭什么?我没事。”
慕容复拼命点头,却止不住泪。
萧峰望着他,忽然问:
“二弟,你的经脉,怎么样了?”
慕容复运了运功,只觉体内内力充盈,经脉畅通无阻。
他怔住了。
那些内力,不仅有萧峰的,还有丁春秋的。
两股内力,在他体内融合、激荡,竟比从前更强!
“大哥……我的内力……比从前更强了……”他颤声道。
萧峰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萧远山守在他身边,慕容复跪在一旁,久久没有起身。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的身影。
一个父亲,一个兄弟,一个用命换来新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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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客栈外的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日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萧峰以命续命,萧远山现身相救,慕容复经脉重塑,功力大增。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以自身内力为慕容复重塑经脉,损耗殆尽,幸得萧远山相救。慕容复经脉重塑,因吸收丁春秋与萧峰内力,功力大增,已臻化境。此二人情义深重,萧远山亦已认可慕容复。可用之人,不可用之人,请堂主定夺。”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客栈中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你们的命,真硬……”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这对用命换命的兄弟,即将迎来新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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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夜已深。
萧远山守在萧峰身边,闭目养神。慕容复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无言。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吸尽丁春秋内力,曾抱着昏迷的萧峰,曾握过阿朱的手,曾抚过明儿的脸。
如今,这双手里,有萧峰一半的命。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喃喃道:
“大哥……你的情,我记下了。”
“这辈子,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