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申时。
杏子林中的喧嚣已渐渐平息,人群却仍未散去。四大长老站在高台之上,面色凝重。数百名丐帮弟子围在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乔峰。
他独自立于空地中央,手中握着那根翠绿如玉的打狗棒。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慕容复站在不远处,身旁是阿朱。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个魁梧的背影。
那背影,此刻显得如此孤独。
陈孤雁踏前一步,抱拳道:“帮主……”
乔峰抬手,打断了他。
“陈长老,”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不必再叫我帮主了。”
陈孤雁浑身一震,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乔峰转过身,面对那数百名曾经追随他、敬重他、称他为帮主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四大长老,扫过八袋弟子、九袋弟子,扫过那些他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
“我乔峰,”他一字一顿,“八岁入少林,十七岁入丐帮,二十岁继任帮主。这三十年来,我杀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我自问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对不起中原武林的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可原来,我是契丹人。”
“我杀的,是我自己族人。”
“我救的,是杀我父母的仇人。”
人群中,已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吴长风踏前一步,老泪纵横:“帮主!无论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你永远是我吴长风的帮主!”
“对!帮主永远是我们的帮主!”
“让那封破信见鬼去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呼喊,越来越响,越来越烈。
乔峰望着他们,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望着他们眼中的泪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激,也有……决绝。
他抬起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他沉声道,“你们的这份情,我乔峰记下了。”
“可丐帮的规矩,不能破。帮主的位子,不能让一个契丹人坐着。”
他低头,望着手中的打狗棒——那根代表着丐帮最高权力的翠绿竹棒,他已握了八年。
八年。
他想起继任帮主那日,汪帮主将打狗棒交到他手中,拍着他的肩说:“峰儿,从今往后,丐帮就交给你了。”
他想起这些年来,他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诛杀过多少奸邪,解救过多少危难。
他想起杏子林中,他自插四刀时,那些兄弟们眼中的震惊与敬重。
都结束了。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丐帮帮主。
他只是……一个契丹人。
乔峰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打狗棒,高高举起。
“诸位,”他声如洪钟,“我乔峰,今日卸任丐帮帮主之位!”
他将打狗棒递向陈孤雁。
陈孤雁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去接。
“帮主……”
“接住。”乔峰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这是丐帮的规矩。”
陈孤雁泪流满面,终于接过打狗棒。
乔峰转身,面向那数百名丐帮弟子。
“从今往后,我乔峰与丐帮再无瓜葛!”
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在那根打狗棒上!
“咔嚓!”
翠绿的竹棒应声而断,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打狗棒——丐帮传承数百年的圣物,象征着帮主至高无上的权力——就这样碎了!
陈孤雁捧着半截断棒,浑身颤抖。
吴长风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全冠清躲在人群中,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狂喜。
慕容复瞳孔骤缩,上前一步:“大哥!”
乔峰回头,望向他。
那双眼睛,依然坦荡如砥。
“二弟,”他轻声道,“丐帮的规矩,不能破。可这打狗棒,是我乔峰的东西。我想碎,便碎了。”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丐帮帮主乔峰。”
“只有一个契丹人,萧峰。”
萧峰。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属于他的生父,属于他的族人,属于他从未见过的故乡。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望着他那挺直的脊背——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自插四刀的模样。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敢作敢当,绝不回头。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大哥,无论你叫乔峰还是萧峰,你永远是我慕容复的大哥。”
萧峰望着他,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他大步上前,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就这三个字。
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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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杏子林边。
夕阳西沉,天边燃起一片火红的晚霞。
萧峰牵着马,准备离去。四大长老站在一旁,满脸不舍。那些曾经追随他的兄弟,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和阿朱站在他面前。
“大哥,”慕容复开口,“你打算去哪?”
萧峰望着远方,沉默片刻。
“先回少室山,看看我师父和养父养母。”他低声道,“然后……去雁门关外,找我父母的遗骨。”
他转过头,望向慕容复:
“二弟,你的情,我记下了。”
“日后若有需要,无论天涯海角,你只需派人传个话,我萧峰必到。”
慕容复抱拳:“大哥保重。”
萧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他回头,望向那一片杏子林,望向那些曾经追随他的兄弟,望向那满地的杏花瓣——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阿朱身上。
那个女子,挺着大肚子,站在慕容复身旁,望着他的眼中,竟有泪光。
萧峰微微一怔。
他忽然想起,这女子今日在杏子林中,挺身而出,怒斥全冠清。
他想起她望着慕容复时,眼中那抹温柔。
他想起她望着自己时,眼中那抹……说不清的东西。
萧峰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阿朱姑娘。”
阿朱浑身一颤,抬起头。
萧峰望着她,目光坦荡:
“你是个好姑娘。跟着我二弟,好好过日子。”
阿朱眼中涌出泪来,重重点头。
萧峰又望向慕容复:
“二弟,她是个好女人。别辜负她。”
慕容复握着阿朱的手,用力握紧。
“我知道。”
萧峰点了点头,一勒缰绳,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那魁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阿朱望着那个方向,泪水终于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他的离去而难过?
是为他那一句“好姑娘”而感动?
还是为那藏在心底深处、从未说出口的……那一点说不清的情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背影,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慕容复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走吧,”他低声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阿朱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扶着,一步一步向客店走去。
身后,杏子林中的灯火渐渐亮起。
可那道光,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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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杏子林外一处僻静的山坡上。
全冠清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面色阴沉如水。
他今日输得彻底。
本想一石二鸟,既除了乔峰,又毁了慕容复。可没想到,慕容复竟然站出来帮乔峰说话,那个阿朱更是当众揭穿他的心思。
如今乔峰虽卸任,却是主动退位,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情。那些愚昧的帮众,竟还为他流泪!
而他全冠清,反倒成了小人。
“不甘心?”一个轻柔的女声忽然响起。
全冠清回头,只见一个素衣妇人缓缓走来。
康敏。
月光下,她那张美艳的脸庞,带着淡淡的冷笑,眼中却是一片寒冰。
“马夫人……”全冠清抱拳。
康敏走到他面前,望着杏子林的方向。
“乔峰走了,慕容复还在。”她轻声道,“全舵主,你说……该怎么对付他?”
全冠清咬牙:“慕容复坏我大事,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康敏轻笑,“就凭你?”
全冠清面色一僵。
康敏转身,望着他,眼中满是嘲讽:
“全舵主,你不过是个舵主,上面还有四大长老,还有那么多帮众。慕容复是南慕容,背后有慕容世家,有曼陀山庄。你拿什么让他付出代价?”
全冠清语塞。
康敏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下来:
“可我不同。”
“我是马大元的遗孀。我夫君死了,我替他报仇,天经地义。”
“只要我做得好,江湖上不但不会有人说我,还会夸我一句‘烈女’。”
全冠清望着她,眼中闪过忌惮。
“马夫人有何计划?”
康敏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动人,却让人毛骨悚然。
“计划?”她轻声道,“不急。”
“我要先看看,看看那个慕容复,到底有什么弱点。”
她转身,望着杏子林的方向,眼中满是怨毒:
“他让我在杏子林丢尽脸面,我便要他……生不如死。”
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毒蛇,正在暗处,吐着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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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客店内。
阿朱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不语。
慕容复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她面前。
“吃点东西。”
阿朱回过神,接过碗,低声道:“谢谢公子。”
慕容复在她身旁坐下,望着她。
“还在想他?”
阿朱手一颤,碗中的粥差点洒出。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公子……我……”
慕容复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不用解释。”他轻声道,“我懂。”
阿朱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惊讶。慕容复望着窗外的月色,缓缓道:
“他那个人,就像一盏灯。靠近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照亮。”
“你被他照亮了,我也被他照亮了。”
“这不丢人。”
阿朱眼中涌出泪来。
她放下碗,握住慕容复的手。
“公子,”她颤声道,“我……我不会离开你的。”
慕容复望着她,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我知道。”
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的月色。
良久,阿朱忽然开口:
“公子,您说……他还会回来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
“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萧峰。”慕容复一字一顿,“他那种人,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阿朱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缓缓闭上眼。
慕容复望着窗外,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萧峰离去时,回头望阿朱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关切,有欣赏,有……他说不清的东西。
萧峰看阿朱的眼神,和他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敢深想。
有些事,想得越深,越可怕。
他只能将那些念头,死死压在心底。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两人相依。
可那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在窥视。
那藏在心底的情愫,正在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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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客店外。
慕容复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夜空中的繁星。
那枚染血玉佩,被他握在掌心。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这几日,他经历了太多生死关头。
可他没有去曼陀山庄。
他挺过来了。
不是靠玉佩,不是靠任何人。
是靠他自己。
靠他心中那一点,刚刚被唤醒的东西。
慕容复低下头,望着玉佩,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语嫣,”他喃喃道,“等我回去。”
“我会告诉你,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我会告诉你,我遇见了谁。”
“我会告诉你……我的心,还在。”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转身走回客店。
身后,月色如水,洒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杏子林的风波,终于落下帷幕。
可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聚贤庄的英雄帖,已在路上。
星宿海的毒雾,正在酝酿。
而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等待着他,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