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表妹,我需要你助我复国 > 第45章 借刀杀人
    十一月初三,卯正。

    太湖上的晨雾从未如此浓重,粘稠如浆,将整座燕子坞裹成一座孤岛。

    阿朱醒了。

    她睁开眼的瞬间,喉间涌上一大口黑血。

    “阿朱!”王语嫣一把扶住她,指尖搭上腕脉,心陡然沉入冰窖——七日断魂丹的毒性已突破丹田防线,正沿着十二正经飞速蔓延。昨日以真气强压的六个时辰,如今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语嫣……”阿朱抓住她的手,指节泛白,唇边黑血蜿蜒如蛇,“我、我梦见父亲了……”

    “那不是梦。”王语嫣声音发颤,“段王爷真的来了,他为你闯还施水阁,与慕容博正面交锋。他去大理求天香续命丹,你再撑一撑……”

    阿朱却笑了。

    那笑容虚弱如将熄的烛火,却带着奇异的释然。

    “我知道不是梦……”她轻声道,“我闻到他衣襟上的风尘味了……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

    “孩子……还能保住么?”

    王语嫣死死咬住下唇,说不出话。

    阿朱的脉象如风中残烛,腹中胎儿的搏动更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七日断魂丹专攻母体气血,胎儿全赖母血供养,母体衰败,胎儿必受其殃。

    她不知道。

    她不敢说不知道。

    门帘掀开,阿碧端着药碗踉跄奔入。她彻夜未眠,按逍遥派残篇所载“续命三仙汤”重新调配了解毒剂,以千年人参为引、雪山灵芝为辅,又咬破指尖滴入自己的血——她记得小姐说过,同心蛊是慕容复以精血所饲,中蛊者血中含微量抗性,或许能抵消毒性。

    “阿朱姐姐,喝药!”

    阿朱没有推拒。她一口口咽下那苦涩如胆汁的药汤,咽到一半,忽然剧烈呛咳起来。

    黑血混着药汁,染透了衾被。

    阿碧手一颤,瓷碗落地,摔得粉碎。

    “不对……”王语嫣猛然俯身,掰开阿朱的眼睑。瞳孔边缘泛起细细的蛛网状血丝——这不是毒发,是蛊毒反噬!

    “同心蛊在吞噬解药。”她声音沙哑,“慕容复种蛊时留了后门——凡人为压制毒性所服之物,皆会被蛊虫判定为‘外敌’,反攻更烈。”

    阿碧面如死灰。

    她们费尽心机配制的解药,竟是在加速阿朱的死亡。

    阿朱反而最平静。

    她轻轻握住王语嫣的手,又握住阿碧的手,将三人的掌心贴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听……”她气若游丝,“孩子在动……”

    王语嫣掌心下,果然传来极轻极轻的一点搏动。那搏动微弱如蝶翼振颤,却固执地、不肯停歇地,一下,又一下。

    她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阿朱,你不能死。”她一字一顿,“你还没亲口唤段王爷一声父亲。你还没见孩子出世。你还没……”她喉头哽住,“你还没逃出这里,看看外面的天。”

    阿朱望着她,眼中噙着泪,却在笑。

    “语嫣……你替我唤,也是一样的……”

    “不好!”阿碧忽然惊呼,“小姐,你的手!”

    王语嫣低头,只见自己按在阿朱腹部的右手掌心,正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北冥真气运转到极致的表征。

    她并未主动运功。

    是阿朱腹中的胎儿,在主动汲取她的内力。

    “这是……”王语嫣怔住。

    下一刻,一股温润如春水的气息从阿朱丹田处缓缓升起,沿着两人相贴的掌心,倒流入王语嫣经脉之中。

    不是汲取。

    是反哺。

    阿朱腹中那个被断言“先天不足”的孩子,正将自己从母体争夺到的最后一丝生机,渡还给母亲。

    王语嫣猛然想起李青萝那日的话:

    “双胎之一,生来便是武学奇才……或是魔星。”

    她俯身,额头抵着阿朱的额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阿朱,你的孩子……在救你。”

    ---

    辰时三刻,李青萝踏入听雨轩。

    她一夜未眠,鬓边竟添了数缕白发。曼陀山庄与慕容氏明面决裂,意味着她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姑苏格局彻底倾覆。慕容博那只老狐狸从不会打无准备之仗,昨日他退得那样轻易,必是另伏杀招。

    可她来不及细思了。

    阿朱的面色已泛起死灰——那是毒入骨髓的征兆。

    “续命丹还有多久?”李青萝问。

    “段王爷快马加鞭,最快也要三日。”冷月低声回禀。

    “三日?”李青萝冷笑,“她连三个时辰都未必撑得住。”

    她转身,直视榻上气若游丝的年轻女子。

    “阿朱,我与你素无母女情分,你腹中孩儿也非我外孙。但你是语嫣舍命要护的人,曼陀山庄便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红丹丸,鸽卵大小,异香扑鼻。

    “这是我李青萝压箱底之物——驻颜丹。逍遥派至高圣药,服后容颜永驻、百毒不侵,我攒了三十年不曾舍得用。”

    阿朱怔怔望着那枚丹丸。

    “王夫人……这是你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废话少说。”李青萝捏开她的下颌,将驻颜丹塞入她口中,内力一送,丹丸顺喉而下。

    阿朱只觉一股炽热如熔岩的气息从胃腑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那热意灼烧着血管、骨髓、每一寸经络,将附着在脏腑表面的乌黑毒质一寸寸逼出——

    她弓起身,剧烈呕吐。

    呕出的不是血,是浓黑如墨的毒汁。

    黑汁溅落地面,青砖竟被蚀出细细的白烟。

    李青萝面不改色,右手按在她丹田处,以自身内力强行催化药力。她感受到阿朱体内那股顽强反抗的蛊虫气息,正被驻颜丹的磅礴药力一点点压制、收束、封印。

    一盏茶后,阿朱唇上青紫褪去三成。

    王语嫣以指尖探她鼻息——虽仍微弱,却不再是随时会断的游丝。

    “母亲……”她声音发颤。

    “别谢我。”李青萝收手,面色苍白如纸。催化驻颜丹几乎耗尽了她三成内力,“我只是不想让你挺着肚子给个死人守灵。”

    她起身,对冷月道:“从今日起,听雨轩内外由曼陀山庄护法接管。任何燕子坞婢女仆妇进出,皆须搜身盘问。”

    冷月领命。

    李青萝走到门边,忽然顿步。

    她背对着榻上阿朱,声音低沉如磨砂:

    “你父亲……年轻时是个混账。负过的人不止你娘一个,欠下的债足够抄家灭族。”

    阿朱抬眸。

    “可他得知你存在的当夜,便遣散了大理镇南王府中所有侍妾。”李青萝没有回头,“一个不剩。”

    她掀帘而出。

    阿朱怔怔望着晃动的门帘,泪水无声滑落。

    ---

    李青萝踏出听雨轩,迎面正遇上一个低眉顺眼的青衣婢女。

    那婢女捧着铜盆,盆中是换下的血水。她侧身让路,垂首恭敬:“夫人万安。”

    李青萝脚步一顿。

    “抬头。”

    婢女缓缓抬眸——眉目清秀,二十出头,是燕子坞西院的洒扫丫头,名唤绿萝。

    李青萝盯着她的耳垂。

    那里有一枚极细极小的红痣,如针尖点血。

    “你是姑苏人氏?”

    “回夫人,婢子是嘉兴人,三年前入燕子坞当差。”

    “三年前……”李青萝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嘉兴绿萝,倒是个好名字。”

    她不再多言,径自离去。

    绿萝捧着铜盆,恭送她背影消失于月洞门。

    然后她转身,走向西院柴房。

    柴房后墙,枯死的蔷薇架下,那片新翻的泥土今日又被踩过。绿萝蹲下身,以指腹轻触泥土边缘——土中混着极细的绢丝纤维,青碧色,是阿碧今日所着衫裙的料子。

    她唇角微勾。

    入夜,一只灰羽信鸽从西院僻静处振翅而起,绕燕子坞盘旋半圈,向西北方向掠去。

    冷月立于箭楼,缓缓放下手中扣着的那枚铁蒺藜。

    她没有射。

    “李夫人所料不差。”她低声对身畔护法道,“内鬼……不止一个。”

    ---

    王语嫣立在听雨轩窗前,目送李青萝背影远去。

    阿朱服下驻颜丹后陷入沉睡,面色虽仍苍白,唇上青紫已褪至浅淡。阿碧守在榻边,以绢帕细细擦拭她额上冷汗。

    “小姐,”阿碧低声道,“王夫人的驻颜丹……当真能解七日断魂丹?”

    “不能。”王语嫣望着窗外雾中模糊的水阁轮廓,“只能封。驻颜丹以万年何首乌为主材,功效在‘固本培元’,将毒性压缩封印于丹田一角。最多压制七日——七日后毒必反噬,且来势更烈。”

    阿碧手一颤。

    “那七日后……”

    “七日内,要么拿到慕容博手中的完整解药,要么……”王语嫣抚上自己锁骨处已淡至几乎看不见的红痕,“让下蛊之人亲口解除。”

    阿碧抬眸,目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

    “……公子?”

    王语嫣没有答。

    她转身,从枕下取出一个青布小包,展开——内中是三封以火漆封缄的密信,信封空白,未落款。

    “阿碧,你认得这信笺的质地么?”

    阿碧接过,以指尖轻捻,面色微变。

    “……这是燕子坞西院专用的‘浣花笺’。”

    “西院如今住着谁?”

    阿碧沉默。

    西院本是慕容博旧居,十六年前老主人“死”后封存,直至月前慕容复远行,才拨给新入府的几名妾室居住。

    那里如今住着三个女人。

    一个姓柳,原是苏州织坊之女,善苏绣。一个姓周,江湖散人之后,略通拳脚。一个姓张,出身最卑微——本是还施水阁洒扫婢女,因生得一双酷似王语嫣的眼睛,被慕容复临幸后抬了妾室。

    “这三日,”王语嫣将密信摊开,“我以你调配的‘隐形墨’在浣花笺上写字,晾干后一字皆无。每日入夜,将一张白笺置于西院蔷薇架下第三块青砖暗格中。”

    阿碧瞳孔骤缩。

    “今晨我去查探,”王语嫣声音平静,“三张白笺,少了一张。”

    阿碧背脊生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人偷走了她设下的诱饵。

    而那个人以为偷走的是“白笺”,却不知隐形墨遇热显形——那三封信,是她故意写下的假情报:

    第一封:“慕容复重伤,丁春秋已投毒,速报老主人。”

    第二封:“王语嫣疑密道,已数次夜探西院。”

    第三封:“阿朱毒发濒死,段正淳与慕容博彻底翻脸。”

    三封假信,三个不同的收信对象。

    若偷信者是慕容博的暗桩,会取走第一封。

    若偷信者是曼陀山庄的内鬼,会取走第二封。

    若偷信者是第三方势力……会取走第三封。

    王语嫣闭眼。

    今晨少的那一封——是第三封。

    “阿碧,”她睁开眼,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冷冽,“燕子坞里,除了慕容博的影卫、曼陀山庄的眼线,还有第三拨人。”

    她一字一顿:

    “有人,在为星宿海办事。”

    ---

    阿碧久久无言。

    她想起月前太湖边,那个曾允诺接应她逃离的船帮少帮主。

    那少帮主腰间玉佩刻着“星宿”纹样——当时她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如今回想,那纹样与星宿海丁春秋门下弟子的服饰暗纹,一模一样。

    而那少帮主,已被慕容复亲手斩杀。

    尸身沉入太湖那夜,慕容复拎着血淋淋的人头扔在她面前,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还想逃么?”

    阿碧闭上眼,将那段记忆死死压回心底。

    她睁开眼时,面上已恢复平日的温婉恭顺。

    “小姐,”她轻声道,“偷信之人,我大概知道是谁。”

    ---

    申时三刻,西院。

    绿萝推开自己独居的下人房,反手掩门。

    她背靠门板,从怀中取出那枚折叠成方胜的青碧色绢帕——今晨她趁阿碧为阿朱换药时,从听雨轩窗边顺来的。

    绢帕以素绡织成,边角绣一枝玉簪花,是阿碧贴身之物。

    绿萝将绢帕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口。

    然后她点燃火折子,将绢帕一角凑近火焰。

    青烟起时,帕上缓缓浮现一行极细小的字迹,以隐形墨写成:

    “今夜子时,参合庄后门,船已备好。”

    绿萝盯着那行字,唇角笑意加深。

    她没有注意到,窗外枯死的蔷薇丛中,一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她。

    ---

    “就是她。”

    阿碧蹲在蔷薇架后,声音轻如蚊蚋。她身旁是王语嫣,腹中沉重的胎儿令她只能侧身斜倚着墙壁,右手却稳稳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磨去锋芒的金簪。

    “绿萝……三个月前才入燕子坞。西院张氏的同乡,经她引荐入府当差。”

    “张氏?”王语嫣蹙眉,“还施水阁那个洒扫婢?”

    “是。公子……”阿碧顿了顿,“公子临幸过她。”

    王语嫣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道:“她那双眼睛,生得很像我对么。”

    阿碧垂眸,没有答。

    王语嫣反而笑了,笑意如冰下寒泉。

    “慕容复养着她,大约是为了在我不听话时有个替代品。”她抚着腹部,“只可惜,替代品终究是替代品,成不了正品。”

    她扶着墙起身,动作因腹中沉重而略显笨拙。

    “阿碧,今夜子时,你去参合庄后门。”

    阿碧一怔。

    “船是假的,没有船。”王语嫣淡淡道,“但偷信之人不知是假的。她既截获了你的‘密信’,今夜必会去后门蹲守——不是亲自去,就是派人去。”

    她转头,望向阿碧。

    “而我,会在这里等她回来。”

    阿碧望着她平静如深潭的眸子,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借刀杀人。

    这是请君入瓮。

    ---

    子时三刻,西院。

    绿萝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入。

    她没有点灯,摸黑解下外衫,正欲就寝——

    黑暗中,一个清冷如碎玉的声音响起:

    “今夜参合庄后门,风大么?”

    绿萝浑身僵住。

    火折子亮起,一豆昏黄灯火照亮屋内。

    王语嫣端坐于桌前,宽大的斗篷遮住隆起的腹部,右手闲闲把玩着一枚磨得锃亮的金簪。

    那金簪的尖端正对着绿萝的方向。

    “王……王夫人……”绿萝声音发干。

    “你取走的那块绢帕,”王语嫣没有看她,只低头摩挲簪身,“阿碧绣了三个月的玉簪花,本想送给腹中孩儿贴身佩戴。”

    她抬眸。

    “你却将它烧了。”

    绿萝面色惨白,膝下一软,跪倒在地。

    “夫人饶命!婢子、婢子是受人指使……”

    “谁?”

    绿萝咬着唇,浑身发抖。

    王语嫣缓缓起身,扶着桌沿走近她。每一步都因腹中沉重而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丁春秋?”她停步,金簪抵上绿萝下颌,逼她仰起脸。

    “还是……慕容博?”

    绿萝瞳孔骤缩。

    这一瞬的细微反应,已足够。

    王语嫣收回金簪,退后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不必说了。”她声音疲惫,“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替我做一件事。”

    绿萝怔怔望着她。

    “做完这件事,”王语嫣垂眸,“我保你活着离开燕子坞,再不必给任何人当棋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蜡丸。

    “把这枚蜡丸,送进还施水阁——慕容博每日亥时打坐,戌时三刻会服用一碗安神汤。汤是西院小厨房所熬,由他的亲信哑卫亲手端送。”

    她将蜡丸放在绿萝掌心。

    “你知道该怎么做。”

    绿萝死死盯着掌中那枚蜡丸,指尖颤抖。

    “……夫人不怕婢子告密?”

    王语嫣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慈悲。

    “你偷阿碧的绢帕,不是为了告密。”她轻声道,“你是想自己逃。”

    “慕容氏败亡在即,曼陀山庄容不下你,星宿海远在天边。”她转身,扶着门框,“而燕子坞水下的密道,入口只有三处——我找到两处,第三处在你床下。”

    她推门而出。

    身后,绿萝跪在黑暗中,望着那枚蜡丸,泪流满面。

    ---

    同一夜,星宿海。

    慕容复独坐帐中,面前摊着那三封密信。

    他已这样枯坐了两个时辰。

    乔峰来过,邀他夜巡营防,他以“略感风寒”推了。四大家臣来过,风波恶请他定夺明日追击丁春秋的路线,他以“容后再议”挡了。

    他谁也不想见。

    尤其是乔峰。

    他怕乔峰那双坦荡磊落的眼睛。那双眼睛会让他想起自己正在变成什么样的人——一个连父亲都会欺骗的人,一个连妻儿都当作棋子的人,一个连唯一可称兄弟的人都要算计利用的人。

    帐帘微动。

    他头也不抬:“我说了,不见客。”

    “老奴不是客。”

    慕容复猛然抬头。

    帐口站着一个黑衣老者,斗笠压得极低,露出的半张脸苍老如枯木。他拄着一根乌铁拐杖,身形佝偻,周身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阴沉威压。

    慕容博。

    慕容复缓缓起身,指节攥得发白。

    “父亲……深夜来访,有何赐教?”

    慕容博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与儿子七分相似、却苍老二十年的面容。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如深潭。

    “那三封信,”他缓缓道,“你看过了。”

    不是问句。

    慕容复沉默良久。

    “是。”

    “有何想问?”

    慕容复望着他,一字一顿:

    “为何骗我十六年?”

    慕容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那时的你,担不起真相。”

    “何时才能担起?”慕容复声音骤然拔高,“等我也学会欺骗妻儿、利用兄弟、将所有人当作棋子?等我也变成你?”

    慕容博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复儿,你以为老朽愿意如此?”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极罕见的疲惫。

    “老朽十六岁便知此生别无选择。祖父、父亲、列祖列宗,皆在九泉之下望着我。慕容氏三百年兴复之业,到我这一代若断绝,老朽便是慕容氏最大的罪人。”

    他缓缓抬手,抚上慕容垂画像。

    “你以为老朽不想归隐山林、含饴弄孙?”他低声道,“老朽也想过。你母亲去世那年,老朽守着她的灵堂,一夜白了头。那时老朽想,复国大业就此罢手吧,我只剩这个儿子了。”

    他转眸,望着慕容复。

    “可你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博郎,咱们孩儿日后成亲生子,你要替我看顾孙儿……教他武功,送他成材……复国大业虽要紧,但孩子更要紧……’”

    他的声音哽住。

    慕容复怔怔望着父亲。

    十六年来,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那个永远冷静、永远谋定后动的慕容博,那个在他心中近乎神只又近乎鬼魅的父亲——

    原来也会老。

    原来也会痛。

    慕容博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时,面上已复归平日的沉静。

    “复儿,老朽时日无多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置于案上。

    “这是七日断魂丹的完整解药。阿朱服下,三日内可清除余毒,腹中胎儿无损。”

    慕容复望着那瓶解药,没有动。

    “条件?”

    慕容博摇头。

    “没有条件。”他顿了顿,“算是……老朽给未出世的孙儿,一份见面礼。”

    他拄着拐杖,缓缓向帐外走去。

    走到帐口,他忽然顿步。

    “复儿,”他没有回头,“语嫣腹中之子……是双生龙凤胎。”

    慕容复瞳孔微缩。

    “一子一女,”慕容博声音苍老,“长子先天不足,幼女却天赋异禀。老朽以逍遥派秘术探过——那女婴未出母胎,已贯通任督二脉。”

    他沉默良久。

    “那孩子出生之日,便是逍遥派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

    “可她也是慕容氏的血脉。”他低声道,“她会成为你最锋利的剑,还是刺向你的刃……全在你今日如何待她母亲。”

    他掀帘而出。

    慕容复独坐帐中,望着案上那瓶解药。

    良久,他缓缓伸手,将它握入掌心。

    瓷瓶还带着父亲体温。

    他闭上眼,将那瓶解药贴在心口。

    窗外,星宿海的冷月如旧。

    他却第一次觉得,那月色竟与姑苏太湖上空的月色,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