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亥时三刻。
还施水阁密室,四十九盏长明灯环绕成阵。灯光映照下,慕容复盘坐阵心,面前那尊青铜蛊鼎已变得诡异——鼎身浮现暗红色血纹,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鼎内不断传出“嘶嘶”声,似毒蛇吐信,又似婴儿呜咽。
包不同肃立门外,手中捧着一本发黄的《慕容蛊术秘要》。他每念一句,脸色便苍白一分:
“子母连心,以血为媒。饲主日损一寿,四九乃成。成时三虫合一,化无形之蛊,入体即附心脉,一念可决生死,一念可窥记忆……”
“够了。”慕容复打断,“开始吧。”
他解开衣襟,露出精壮胸膛。心口处,昨日取血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呈暗紫色。他以银刀轻挑,痂皮脱落,伤口再度渗血。
这次不是一滴,而是一线。
血线精准落入蛊鼎。
“嘶——!”
鼎内传来尖锐虫鸣!三条黑影从血水中窜出,正是昨日存活的那三只毒虫:赤红蜈蚣、黑亮蝎子、人面蜘蛛。它们疯狂扑向新鲜血液,贪婪吸吮。
随着吸血,虫体开始膨胀、变色。
蜈蚣从赤红转为暗金,节节甲壳泛起金属光泽;蝎子尾钩暴涨三寸,尖端滴下墨绿色毒液;蜘蛛背上的人脸愈发清晰,甚至能看出眉眼轮廓——竟与慕容复有三分相似!
“第一日,饲血。”慕容复闭目运功,感受着生命力随血液流逝的虚弱感。
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髓深处被抽走,不是内力,不是精气,而是更本质的“存在”。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寿命刻度,悄然缩短了一截。
鼎内,三虫吸饱血后并未平静,反而开始互相攻击!
蜈蚣缠住蝎子,毒颚咬向蝎头;蝎子尾钩狠刺蜘蛛腹部;蜘蛛喷出粘稠蛛网,罩住两只虫身。三虫扭打成一团,毒液、断肢、甲壳碎片飞溅。
这是炼蛊必经的“斗虫”阶段——唯有最凶残、最狡猾的那只,才能活到最后,成为蛊母。
慕容复漠然看着。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从小被父亲灌输“复国大业”,六岁背《慕容氏复国方略》,十岁学帝王心术,十五岁开始行走江湖,结交豪杰,培植势力……所有人都说他是“南慕容”,是武林中与乔峰齐名的青年才俊。
可谁又知道,他慕容复从来不想当什么武林豪杰?
他要当皇帝。
“公子!”包不同的惊呼打断他的思绪,“您看——”
慕容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蛊鼎上方,血雾竟凝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画面中,他身穿龙袍,高坐龙椅,脚下跪着文武百官。可那些官员的脸,全是熟悉面孔——王语嫣、段朱、阿碧、乔峰、段誉、虚竹……甚至还有他父亲慕容博!
更骇人的是,龙椅之下不是金砖,而是累累白骨。
白骨堆成山,最上面几具,赫然是三位孕妇的尸骸——腹部被剖开,胎儿不翼而飞。
“这是……”慕容复瞳孔骤缩。
“蛊鼎映心,显化心魔。”包不同颤声念出秘要记载,“饲主心志不坚,则幻象频生,最终走火入魔,被蛊虫反噬……”
“心志不坚?”慕容复冷笑,“我之心志,比金刚更坚!”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血雾画面被冲散。
鼎内三虫的争斗也到了尾声——人面蜘蛛喷出最后一蓬毒丝,将蜈蚣和蝎子裹成茧状,然后缓缓爬上去,开始啃食。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密室中回荡。
半个时辰后,茧被吃空。
蜘蛛体型暴涨一倍,背上人脸已清晰如真,眉眼间透着慕容复的阴鸷冷漠。它伏在鼎底,腹部规律起伏,似在消化,又似在孕育。
“第一日,成。”慕容复长出一口气,额头已布满冷汗。
他看向铜镜。
镜中人依然年轻俊朗,但鬓角那缕白发,已从一缕变成了一小簇。
四十九天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白发苍苍?满面皱纹?还是直接油尽灯枯?
“公子,还要继续吗?”包不同声音发干。
“继续。”慕容复面无表情,“从今日起,每日亥时三刻,你来护法。若我炼蛊期间出现异常——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打断,除非我下令。”
“是……”
“另外,”慕容复眼中闪过寒光,“加派三队死士,昼夜巡视太湖沿岸。昨日那件襁褓虽然沉了,但我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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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太湖西南水域。
那件婴儿襁褓果然没有沉没——鱼鳔气囊提供了足够浮力,它像一片枯叶,随波逐流,已漂出二十余里。
子夜时分,一艘乌篷渔船恰好经过。
船头蹲着个老渔夫,正收夜网。网中空空,只捞起些水草杂物。他骂骂咧咧地抖网,忽然看见水草中裹着一团布料。
“什么玩意儿?”老渔夫用竹篙挑过来。
是件婴儿襁褓,做工精细,虽浸了水,仍能看出用料考究。更奇怪的是,襁褓鼓囊囊的,里面似乎缝了东西。老渔夫犹豫片刻,还是把它捞上船。
他妻子三年前难产去世,一尸两命,从此他最见不得婴儿之物。本想随手扔回湖里,但指尖触到襁褓内侧时,却摸到了某种凹凸纹路。
好奇心起,他钻进船舱,点起油灯,小心拆开缝线。
内层布料展开的刹那,老渔夫倒抽一口凉气!
血!
密密麻麻的血线,勾勒出他完全看不懂的图案:宫殿、长廊、假山、地洞……还有细如蚊足的标注小字。
他虽然不识字,但在太湖打渔三十年,常去苏州城卖鱼,见过世面。这分明是一幅地图,而且还是用血画的!
“祸事……这是祸事啊……”老渔夫手抖得厉害。
他想起最近太湖上的传言:燕子坞慕容公子大肆搜捕孕妇,船帮被灭,漕运震动……这血图,八成跟慕容家有关!
正惊恐时,船舱外忽然传来破水声。
老渔夫吓得一哆嗦,血图掉在船板上。他慌忙吹灭油灯,趴在舱门缝往外看——
月色下,三艘黑色快船正悄无声息地驶过。船身无灯无火,船头立着白衣人影,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如鬼似魅。
最诡异的是,那些船并非靠桨行驶,而是船底有无数黑影托着船身前进。细看之下,竟是密密麻麻的水蛇!
“灵、灵鹫宫……”老渔夫瘫软在地。
他听江湖人说过,天山灵鹫宫麾下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其中就有太湖蛇岛的势力。蛇岛驭蛇之术独步天下,能驱万蛇托船,日行百里。
这三艘黑船,分明是灵鹫宫的战船!
它们前进的方向……正是燕子坞!
老渔夫大气不敢喘,直到黑船远去,才连滚爬爬回到血图前。他知道,这东西绝不能留,否则必招杀身之祸。
可扔回湖里,万一被别人捡到呢?
烧掉?
他摸出火折子,正要点火,目光却落在血图角落的一个标记上。
那标记他认得——三朵茶花,环绕一个“段”字。
三年前,大理镇南王段正淳巡视江南,曾在太湖上举办“茶花会”,邀请沿岸百姓登船赏花。老渔夫有幸上船,见过段王爷的令旗,就是三茶花绕“段”字!
这血图……跟大理皇室有关?
老渔夫冷汗涔涔。
他思前想后,最终一咬牙,将血图重新缝回襁褓内层,然后划船靠岸,连夜赶往苏州城。
他要去一个地方——
曼陀山庄在苏州城的暗桩,茶花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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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坞,听雨轩。
王语嫣侧卧在床,腹部高高隆起,已近七个月。双胎负担极重,她这些日子几乎无法下床,每日只能靠参汤吊着精气。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体内。
自从那夜偷练李青萝留下的北冥神功残篇,她腹中胎儿便出现了诡异互动——弱胎(她感知中是男胎)的内力开始反向输送给她,而强胎(女胎)则疯狂吸取她的内力。
最初她惊恐万分,怕胎儿出事。
可练了半月后,她发现自己丹田内竟渐渐凝聚出一股奇异的真气:至阴至柔,却又暗藏吞噬之力。这真气不仅能滋养自身,还能缓缓化解锁骨处那枚“生死符”雏形带来的刺痛感。
今夜,异变加剧。
子时刚过,王语嫣忽然感到腹部传来剧烈胎动!不是寻常踢打,而是某种规律的搏动,一强一弱,如阴阳双鱼,在她腹中旋转。
“呃……”她闷哼一声,抓紧床单。
守在床边的阿碧惊醒:“小姐?!”
“别声张……”王语嫣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扶我坐起来……快……”
阿碧慌忙扶她坐起,触手之处,竟发现王语嫣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而且皮肤烫得吓人!
更诡异的是,王语嫣腹部竟隐隐透出光华——左腹泛青,右腹泛红,两色光芒如活物般流转、交织,最终在她丹田处汇聚成一团混沌灰光。
“这、这是……”阿碧惊呆了。
“北冥神功……鲲鹏互化……”王语嫣咬紧牙关,脑海中闪过残篇最后一页的记载,“阴阳相生,强弱互易,丹田化海,可纳百川……”
原来如此!
弱胎并非真的弱,而是将先天之气反哺给她;强胎也并非掠夺,而是以她的内力为炉火,淬炼更精纯的先天真元。双胎一体,互为表里,正在她腹中完成某种古老秘法的奠基!
“小姐,您别吓我……”阿碧声音发颤。
“我没事……”王语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相反,我很好……从未这么好过……”
她闭目内视,清晰“看见”丹田内那团灰光正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吸入一丝外界灵气,转化为北冥真气。虽然微弱,却是真正迈入了北冥神功的门槛!
从此,她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语嫣。
她是逍遥派北冥一脉的传人。
哪怕只是残篇,哪怕境界尚浅,但有了这个起点,她就有机会——有机会挣脱慕容复的控制,有机会保护孩子,有机会……活下去。“阿碧,”她忽然开口,“脚镣的毒,今日发作了几次?”
“三、三次……”阿碧下意识摸了摸脚踝。淬毒脚镣每日发作三次,每次半个时辰,痛痒钻心,她全靠意志硬撑。
王语嫣伸手轻抚阿碧脚踝。
一缕微不可察的北冥真气,悄无声息渗入。
阿碧浑身一颤。
那股折磨她多日的阴寒毒性,竟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了一小部分!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确确实实减轻了痛楚!
“小姐,您……”
“嘘。”王语嫣收回手,虚弱地笑了笑,“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慢慢来,总有一天,我们能解开这镣铐。”
阿碧泪如雨下,紧紧抱住王语嫣。
窗外,夜空无星。
太湖深处,三艘灵鹫宫黑船已抵达燕子坞水域,悄无声息地潜入芦苇荡。
船头,一名白衣老妪负手而立,目光如电,射向还施水阁的方向。
她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鬼面,面具额心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鹫鸟。
灵鹫宫,九天九部之首——钧天部主,梅剑。
奉童姥之命,前来要人。
若慕容复不给,那便——
血洗燕子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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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阁地牢,新换的守卫已就位。
这批守卫共十二人,全是慕容复从死士营精挑细选的“哑卫”——自幼被毒哑,不识字,只懂手势命令,且个个心狠手辣。
为首的哑卫统领是个独眼汉子,脸上刺着青色刺青,那是慕容家死士的标记:一只衔着断剑的燕子。
他打开段朱的牢门,将半碗馊饭和半碗浑水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三步,冷漠注视。
段朱慢慢爬过去。
她没有像昨日那样演戏,因为知道无用。这些哑卫没有情绪,没有疏忽,他们就像机器,只执行命令。
吃完半碗馊饭,她抬头看向哑卫统领。
“我想见慕容复。”她说。
哑卫统领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告诉他,”段朱提高声音,“我可以帮他拿到大理段氏的‘一阳指’秘籍——但条件是,放我娘离开。”
哑卫统领脚步一顿。
“我知道他不信,”段朱继续道,“但你们可以去查,我娘阮星竹曾是刀白凤皇后的贴身侍女,而刀白凤的嫁妆里,就有一卷段氏先祖亲手所书的‘一阳指’精要。那东西不在大理皇宫,而在——”
她故意停住。
哑卫统领缓缓转身,独眼中闪过精光。
他打了个手势。
两名哑卫上前,将段朱拖出牢房,押往刑讯室。
刑讯室里摆满各种器具:烙铁、夹棍、鞭子、钢针……还有一盆正在燃烧的炭火。
哑卫统领指了指炭火,又指了指段朱的腹部。
意思很明确:不说实话,就烙掉你的孩子。
段朱面无惧色,反而笑了:“你不敢。慕容复要的是活着的、健康的孩子,你伤我腹中胎儿,他第一个杀你。”
哑卫统领眼神一厉。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线索,”段朱压低声音,“那卷‘一阳指’精要,被刀白凤藏在了她出家后的修行处——玉虚观。而玉虚观的位置,只有三个人知道:刀白凤本人,段正淳,还有……我娘。”
她盯着哑卫统领的眼睛:“我娘现在就在对面牢房。你们可以折磨我,但若伤了我娘一根头发,这个秘密,就永远石沉大海。”
哑卫统领沉默了。
半晌,他挥手让手下退开,然后亲自将段朱押回牢房。
关门落锁前,他深深看了段朱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铁门关闭。
段朱瘫坐在地,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
她在赌。
赌慕容复对“一阳指”的渴望。
赌这些哑卫不敢擅作主张。
赌自己还能争取到时间——
时间,等那件襁褓被人发现。
等大理,等段家,等那个她从未谋面的父亲段正淳,能看在这幅血图、这个孩子的份上,伸出援手。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她抚摸腹部,轻声呢喃:“孩子,娘一定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一定。”
腹中胎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地牢重归死寂。
只有通风口外,太湖的水声,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