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寅时三刻。
星宿海方向的官道上,慕容复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帘紧闭,车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和鬓角那缕用墨汁遮掩的白发。
他闭目养神,但并未入睡。
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离开燕子坞前的每一个细节——守卫的站位、暗哨的交接、天罗地网阵的启动时间……都严丝合缝,没有破绽。
但那种不安感,却如影随形。
“公子。”车帘外传来风波恶的声音,“前方十里就是镇江渡口,我们在那里换船,沿运河南下。”
慕容复睁开眼:“燕子坞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按照公子的吩咐,天罗地网阵已全面启动,内外隔绝,任何信鸽都无法进出。要等今日午时阵眼轮换时,才会开启一炷香的通传时间。”
慕容复嗯了一声,重新闭眼。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未必。
他太了解那三个女人了。王语嫣看似柔弱,实则心志坚韧,又得了李青萝的真传;阿朱——不,现在该叫段朱了——心思机敏,易容术出神入化;阿碧看似温顺,但能在燕子坞十几年不出差错,岂是等闲之辈?
三个孕妇,两个高手(李青萝和苏星河)相助,真的冲不出天罗地网阵吗?
未必。
“停车。”慕容复忽然开口。
马车应声停下。风波恶掀开车帘:“公子有何吩咐?”
慕容复取过纸笔,在摇曳的灯光下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竹管,将纸条卷起塞入,用火漆封口。
“放信鸽,回燕子坞。”他将竹管递给风波恶,“给包不同。”
风波恶接过竹管,有些不解:“公子,天罗地网阵还未到通传时间,信鸽进不去啊。”
“进不去才好。”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看看,这只进不去的信鸽,会不会有人‘帮’它进去。”
风波恶一怔,随即明白了:“公子是在试探……”
“去吧。”慕容复摆摆手,“记住,用那只脚环有红漆的信鸽,那是阿碧驯养的。”
“是。”
风波恶退下。不多时,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飞入夜空,朝着燕子坞方向而去。
慕容复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阿碧,让我看看,你到底还在不在燕子坞。
如果你在,看到自己驯养的信鸽,一定会接收。
如果你不在……
那昨夜的不安感,就有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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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太湖深处,一艘快船正破雾前行。
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灯光在浓雾中只能照亮丈许范围。王语嫣、段朱、阿碧三人坐在船舱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李青萝和苏星河在船尾掌舵,两人轮流用内力催动船只,速度快得惊人。
“按照这个速度,天亮前能出太湖,进入运河。”段朱看着手中简易的罗盘,“然后沿运河北上,三天可到河南境内,再转陆路去擂鼓山。”
王语嫣摸着腹部,脸色依旧苍白。改良后的沉眠散加入了雪莲,药效确实延长到了十个时辰,但蛊虫的反抗也更激烈了。她能感觉到,腹中那对双胎在沉睡中也不安分,时不时会抽搐一下。
“撑得住吗?”阿碧递过一碗温水。
王语嫣点头接过,啜饮一口:“还好。只是……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段朱和阿碧对视一眼,都有同感。
从离开燕子坞开始,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一直存在。不是李青萝或苏星河的目光,是更隐蔽、更遥远的窥视,像暗处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是慕容复的人?”阿碧压低声音。
段朱摇头:“不像。如果是慕容复的人,早就动手了。这种窥视……更像是观察,而不是敌意。”
正说着,船尾传来李青萝的惊呼:“有信鸽!”
三人连忙出舱。只见浓雾中,一只灰羽信鸽歪歪斜斜地飞来,落在船帆的横杆上,脚上绑着一个竹管。
“这不是普通的信鸽。”苏星河一眼认出,“脚环有红漆,是慕容家专门驯养传信用的。”
段朱脸色一变:“慕容复的信鸽?怎么会追到这里来?难道他发现我们逃了?”
“不可能。”李青萝断然道,“我们离开时障眼阵还在运转,天罗地网阵感知不到异常。而且这鸽子飞的方向……是从星宿海那边来的,不是从燕子坞。”
阿碧盯着那只信鸽,忽然浑身一震:“这是……我驯养的那只。”
“你驯养的?”王语嫣看向她。
阿碧点头,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三年前,公子让我驯养一对信鸽,说以后有急事时用。这对鸽子很特别,只认我和公子两个人的气息。后来一只死了,只剩这一只。公子很少用它,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非常重要,又不能让第三人知道的事。”阿碧咬着唇,“而且,用这只鸽子传信,意味着收信人必须是我本人。因为只有我能安抚它,取出竹管而不触发里面的机关。”众人沉默。
慕容复在前往星宿海的路上,用阿碧驯养的唯一信鸽,给燕子坞传信——这本身就是个疑点。
他明知道阿碧被关在水牢(至少他以为),为什么还用这只只能阿碧接收的信鸽?
“是试探。”段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在试探阿碧到底在不在燕子坞。如果鸽子飞回燕子坞,没人接收,或者接收的人不是阿碧,触发机关,他就知道出事了。”
李青萝皱眉:“那这鸽子我们更不能碰了。让它飞走,或者杀了。”
“不行。”阿碧摇头,“这只鸽子很固执,它认定了我在这附近,不收到我的回应不会离开。如果我们不管它,它会一直跟着船,反而暴露我们的行踪。”
“那怎么办?”
阿碧深吸一口气:“我来处理。”
她走到船头,仰头看着横杆上的信鸽,嘴唇微动,发出一串古怪的音节——那是驯鸽时用的密语。
信鸽听到声音,扑棱棱飞下来,落在阿碧伸出的手臂上。它亲昵地用喙蹭了蹭阿碧的手背,然后抬起绑着竹管的脚。
阿碧没有立刻取竹管,而是先抚摸信鸽的羽毛,继续发出安抚的音节。信鸽渐渐放松,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现在可以取了。”阿碧对段朱说,“帮我扶住它。”
段朱上前扶住信鸽。阿碧小心翼翼解开绑竹管的细绳,将竹管取下。竹管入手微沉,她能感觉到里面有机簧转动的声音。
“是连环锁心扣。”她脸色凝重,“如果强行打开,或者打开的方式不对,里面的机簧会弹出一根毒针,同时竹管会自燃,烧毁信件。”
苏星河走过来看了看:“我能解。这种机关我在擂鼓山研究过。”
“但需要时间。”李青萝看着越来越亮的天色,“天快亮了,雾也在散。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进入运河支流,避开官府的巡查。”
“给我半炷香时间。”苏星河接过竹管,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套精细的工具。
船舱里陷入寂静,只有苏星河摆弄机关时细微的咔嗒声,和船破水前进的哗哗声。
阿碧抱着那只信鸽,站在船头,望着来时的方向。浓雾中,燕子坞早已看不见了,但她好像还能看见那座困了她十几年的庄园,看见那个她曾经仰望、如今却想逃离的人。
“阿碧。”王语嫣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如果……如果信里的内容,是公子让你回去,你会怎么选?”
阿碧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如果是三天前,我可能会犹豫。但现在……我亲眼看见了假冢里的那些刻文,亲耳听到他说我们都是棋子,亲身经历了水牢的冰冷和绝望……”
她转过头,看着王语嫣:“语嫣,你知道吗?在水牢里的时候,我一度想死。不是怕受苦,是觉得这一生活得太荒唐。八岁进燕子坞,十六岁成了他的人,十八岁怀了他的孩子,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工具。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王语嫣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但那个蒙面人救了我。”阿碧继续说,“他斩断我的脚镣,给我解药,还说了那句话——‘告诉你外公欠我一条命,现在两清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给我的是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所以你不会回去了?”
“不会。”阿碧摇头,眼神坚定,“就算公子信里说爱我,说悔过,说从此只对我一个人好……我也不会回去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补不上了。有些真相,一旦看清,就再也回不去了。”
王语嫣点头,眼中含泪:“我也是。”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前方渐渐散开的雾,和雾后隐约可见的运河入口。
那里是新的开始,也是未知的凶险。
但至少,她们在一起。
“解开了。”
苏星河的声音传来。他手中的竹管已经打开,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阿碧:若见信,速回燕子坞。语嫣有诈,与李青萝合谋欲害我。此事勿告他人,只你知我知。复。”
阿碧接过纸条,看了三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讽刺。
“公子真是……算无遗策。”她将纸条递给王语嫣和段朱,“他料到我们可能在一起,所以用这种方式离间。如果我还在燕子坞,收到这信,一定会怀疑语嫣。如果我们在一起,这信被我看到,也会让我们之间产生猜忌。”
段朱看完,冷哼:“可惜他算漏了一点——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考验了。”
王语嫣将纸条揉成一团,准备扔进湖里。
“等等。”苏星河拦住她,“这信还有用。”
“有什么用?”
“将计就计。”苏星河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慕容复既然试探,我们就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阿碧姑娘,你会模仿慕容复的笔迹吗?”
阿碧点头:“公子批阅账本、写书信时,我常在一旁磨墨,对他的笔迹很熟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苏星河重新摊开一张纸,“那你就写一封回信,用慕容复的笔迹。”
“写什么?”
苏星河沉吟片刻:“就写——‘信已收悉。语嫣确与李青萝密谋,已于昨夜携阿朱逃离。阿碧重伤被困水牢,正在救治。我已加派人手追捕,公子勿忧。另:星宿海之行,恐有变数,望公子谨慎。’”
阿碧依言书写。她模仿慕容复的笔迹果然惟妙惟肖,连那种特有的顿笔转折都一模一样。
写完后,苏星河将纸条重新塞入竹管,上好机关。
“现在,让信鸽带着这封‘回信’回去。”他说,“慕容复收到信,会以为阿碧还在燕子坞,而且重伤;会以为语嫣和段朱是单独逃离;会以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阵起了作用——但实际上,我们所有人都已经远在太湖深处了。”
李青萝拍手:“妙计!这样既能打消他的疑心,又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阿碧重新唤来信鸽,将竹管绑回它脚上,又低声说了几句密语。信鸽扑棱棱飞起,在船上盘旋三圈,然后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做完这一切,阿碧忽然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阿碧!”段朱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阿碧扶着船舷,脸色惨白,“只是……刚才安抚信鸽时,用了太多心神。那只鸽子对公子有特殊的感应,我必须在安抚它的同时,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不能让它察觉到异常……”
她说着,忽然呕出一口黑血。
“阿碧!”王语嫣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星河上前把脉,脸色凝重:“是蛊虫反噬。她刚才情绪波动太大,蛊虫虽然被药物压制,但还是受到了刺激。必须马上服药。”
段朱连忙取出改良后的沉眠散,调水喂阿碧服下。
药效很快发作,阿碧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她的身子太弱了。”李青萝心疼地说,“脚伤未愈,又中了软骨香的毒,现在蛊虫又反噬……必须尽快到擂鼓山,让无崖子救治。”
王语嫣握着阿碧冰凉的手,眼泪无声滑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慕容复曾经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握在手里的剑,而是插在心里的刺。”
现在她懂了。
慕容复就是那根刺,插在她们每个人心里。拔出来会流血,不拔出来会溃烂。
只有彻底剔除,才能痊愈。
“加速前进。”她擦干眼泪,对苏星河和李青萝说,“我们必须比慕容复的信更快到达擂鼓山。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找到我父亲,解了蛊,然后……”
她没有说完。
但众人都懂。
然后,就是清算的时候了。
船帆鼓满,快船如箭,冲破最后的雾气,驶入宽阔的运河。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官道上,慕容复收到了信鸽带回的“回信”。
他看完纸条,久久沉默。
“公子,怎么了?”风波恶小心地问。
慕容复将纸条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没事。”他淡淡地说,“一切都在掌控中。”
但他袖中的手,却握得很紧,很紧。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真的……一切都在掌控中吗?
为什么那种不安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忽然想起父亲慕容博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复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你以为握在手中,实则早已脱离掌控的棋子。”
棋子……
阿碧、语嫣、阿朱……
你们真的……还在我的棋盘上吗?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星宿海就在前方,丁春秋的人头是他下一步计划的关键。
不能分心。
不能怀疑。
否则,这盘下了三百年的棋,就会满盘皆输。
“加速。”他对外面的车夫说,“我要在明日午时前,赶到星宿海。”
马车再次加速,扬起一路尘土。
而在他看不见的运河上,另一艘船也在加速。
两艘船,两个方向,两群心怀各异的人。
但命运的那根线,却早已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
只等某个时刻,骤然收紧。
绞杀所有自以为是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