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萝来访后的第三日,辰时初。
燕子坞码头,一艘乌篷船缓缓离岸。
慕容复站在船头,一身靛蓝锦袍,外罩墨色披风,腰悬长剑。晨风吹拂他未束的长发,鬓角那缕白发在曦光下格外刺眼。他微微眯眼,望着太湖烟波浩渺的水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鼓囊囊的革囊。
革囊里装的是此行的关键——采购同心蛊所需的最后几味药材。
自那夜与王语嫣在禁室摊牌后,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王语嫣不再追问,也不再流露情绪,只是每日按时服药,配合他的所有安排。李青萝来访那日,母女二人关在房中密谈了两个时辰,出来时都面色如常,但慕容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需要加快进度。
“公子,此行要去几日?”船夫是慕容家的老仆,一边撑篙一边问。
“短则三日,长则五日。”慕容复淡淡道,“去苏州城最大的药市,而后转道无锡,有几味药材只有那边的黑市能买到。”
“听说近日江湖不太平。”老仆压低声音,“星宿派的爪牙在江南一带活动频繁,专挑落单的江湖人下手。”
慕容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星宿派?丁春秋那条老狗,迟早要收拾。”
但他心中清楚,星宿派此刻出现绝非偶然。阿朱在苏州城被追杀,船帮少帮主周少禹的玉佩,还有孙大夫的遇害……这些碎片背后,隐约可见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或许,星宿派也是棋子。
船行两个时辰,巳时三刻抵达苏州城码头。
慕容复付了船资,独自上岸。他没有带随从,这次采购涉及慕容家最隐秘的蛊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先去了东市的“百草堂”——苏州城最大的药材铺,掌柜是慕容家几十年的老主顾。
“慕容公子!”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慕容复进门,急忙迎上,“您要的‘七叶断肠草’和‘血蟾酥’已经备好了,都是上等货。只是那‘千年蜈蚣蜕’……实在难寻,小人托了所有关系,也只找到三对。”
慕容复接过掌柜递来的锦盒,打开验看。七叶断肠草叶片呈暗紫色,脉络如血丝;血蟾酥则是暗红色晶体,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蜈蚣蜕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
“成色不错。”他合上锦盒,“价钱?”
掌柜报了个数,慕容复也不还价,直接付了银票:“剩下的药材,三日后我再来取。”
“公子放心,小人一定尽力。”掌柜躬身送他出门。
走出百草堂,慕容复没有立即离开东市,而是在熙攘的人流中缓缓穿行。他看似闲逛,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果然,在转过两个街角后,他察觉到了跟踪者。
三个人,分散在人群里,都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但步法沉稳,太阳穴微鼓,显然是练家子。其中一人腰间鼓囊,似藏有兵器。
星宿派?还是其他势力?
慕容复不动声色,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是家不起眼的酒肆,招牌上写着“醉仙居”三字,字迹斑驳。他推门而入。
酒肆内光线昏暗,只摆了四五张桌子,此刻正是午前,客人稀少。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大汉,背对着门,正自斟自饮。那大汉身材魁梧,即使坐着也显高大,肩宽背阔,一头黑发随意披散,穿着粗布劲装,脚边放着一根用布包裹的长条物。
慕容复挑了张离门最近的桌子坐下,对柜台后打瞌睡的老掌柜道:“一壶竹叶青,两碟小菜。”
“好嘞。”老掌柜懒洋洋起身。
跟踪的三人也进了酒肆,在门口那张桌子坐下,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慕容复。
酒菜上桌,慕容复慢条斯理地斟酒,仿佛全无所觉。窗边那大汉却忽然转过头来——那是一张方正刚毅的脸,浓眉虎目,鼻梁高挺,下颌留着短须,约莫三十岁上下。他目光如电,扫过门口三人,又落在慕容复身上,嘴角咧开一个豪迈的笑容。
“这位兄台好定力。”大汉开口,声音洪亮如钟,“被三条尾巴跟了三条街,还能如此气定神闲。”
慕容复举杯示意:“几只苍蝇罢了,何必在意。”
门口三人脸色一变,其中一人拍桌而起:“你说谁是苍蝇?!”
大汉哈哈大笑,端起自己的酒碗,起身走到慕容复桌边,也不客气,直接坐下:“相逢即是有缘,某家乔峰,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乔峰?!
慕容复心中一震。北乔峰,南慕容,江湖上齐名的两位年轻高手,他却从未见过真人。没想到竟在此地偶遇。
“姑苏慕容复。”他抱拳还礼。
乔峰眼睛一亮:“原来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慕容公子!久仰久仰!”他转头对柜台喊,“掌柜的,上好酒!今日某家要与慕容公子痛饮!”
老掌柜搬来两坛未开封的“烧刀子”,乔峰拍开泥封,醇烈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给慕容复满上一大碗,自己也倒满:“慕容公子,某家敬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慕容复看着那碗烈酒,微微一笑,也举碗饮尽。酒入喉如刀,烧灼感直冲胸腹,确是烈酒中的烈酒。
“好!”乔峰赞道,“慕容公子果然爽快!”
门口那三人见状,交换了个眼色,悄悄起身想溜。乔峰却头也不回,抓起桌上两根竹筷,反手掷出!
“嗖!嗖!”
两声破空锐响,竹筷精准地钉在门框两侧,离那三人的鼻子仅半寸之遥!
“某家与慕容公子喝酒,最讨厌苍蝇聒噪。”乔峰依旧笑着,眼神却已冰冷,“要么坐下好好喝酒,要么滚出去。再敢动一下,下次钉的就是眼珠子。”
三人僵在原地,冷汗涔涔。为首那人咬牙道:“乔大侠,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并无恶意……”
“奉谁的命?”慕容复放下酒碗,淡淡问。
“这……不能……”
话未说完,乔峰突然动了!
他身形如猛虎出闸,瞬间掠过三丈距离,一拳轰向为首那人胸口。那人急忙举臂格挡,“咔嚓”一声脆响,臂骨断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两张桌子。另外两人拔刀欲砍,乔峰左掌拍开一刀,右腿如鞭横扫,两人同时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乔峰拎起为首那人的衣领,像拎小鸡般提到慕容复桌前:“现在能说了?”
那人满口是血,颤声道:“是……是星宿派的‘出尘子’……他让我们盯着慕容公子,看他采购什么药材……”
“星宿派要药材做什么?”慕容复问。
“不……不知道……出尘子只说,慕容公子买的药材,我们也要弄一份……”
慕容复与乔峰对视一眼。星宿派也想要蛊虫药材?丁春秋那老怪想做什么?
乔峰将那三人扔出门外:“滚回去告诉丁春秋,江湖事江湖了,再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某家亲自去星宿海找他!”
三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酒肆里一片狼藉,老掌柜却见怪不怪,慢悠悠收拾残局。乔峰坐回桌前,又给两人倒满酒:“扫兴的苍蝇走了,咱们继续喝。”
两人连饮三碗,慕容复脸上已泛起微红,乔峰却面不改色,酒量惊人。
“乔兄为何在苏州?”慕容复问。
“路过。”乔峰抹了把嘴角,“某家本是去少林寺拜访玄苦大师,途经此地,听说星宿派的爪牙在江南作恶,便多留了几日。没想到撞见他们跟踪慕容兄。”
他顿了顿,正色道:“慕容兄,星宿派盯上你,恐怕不是偶然。丁春秋那老怪最擅用毒用蛊,你要采购的药材……是否与他有关?”
慕容复沉吟片刻:“实不相瞒,在下确实在炼制一种蛊虫,但绝非害人之物,而是为了……”
他忽然停住。同心蛊的秘密,绝不能泄露。
乔峰却摆摆手:“慕容兄不必解释。江湖中人,谁没点秘密?某家信你不是邪道中人。”他举起酒碗,“来,喝酒!”
两人又连干数碗。乔峰谈吐豪迈,说起江湖见闻滔滔不绝,从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到丐帮的打狗棒法,再到少林七十二绝技,见解独到,让慕容复也暗自佩服。
酒过三巡,乔峰忽然道:“慕容兄,某家看你眉宇间有郁结之气,可是有什么难处?”
慕容复一怔,苦笑道:“乔兄好眼力。”
“若不嫌弃,说来听听。”乔峰真诚道,“某家虽是个粗人,但最见不得英雄受难。”
慕容复沉默良久。这些年的压力、复国的重担、与王语嫣等人的复杂关系,从未对人倾诉过。此刻在酒意催动下,竟有了一吐为快的冲动。
但他终究克制住了。
“多谢乔兄好意。”他举杯,“一些家事罢了,不值一提。”
乔峰也不追问,与他碰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慕容兄,某家今日与你一见如故,若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乔兄豪气!”慕容复也被他的真诚感染,“他日若有需要,慕容复也必鼎力相助!”
两人一直喝到未时,整整三十碗烈酒下肚。慕容复内力深厚,尚能保持清醒,但脚步已有些虚浮。乔峰却依然稳如泰山,大笑道:“痛快!某家走遍大江南北,能跟某家拼酒三十碗而不倒的,慕容兄是第一个!”
他抓起桌上的布包——里面是他的成名兵器“打狗棒”,起身道:“酒也喝了,交也交了,某家该走了。慕容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慕容复抱拳相送。
乔峰大步走出酒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慕容复独坐桌前,看着满桌空碗,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复杂情绪。乔峰的豪爽真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这些年的阴鸷算计。
若没有复国的重担,或许他也能像乔峰那样,做个快意恩仇的江湖豪杰。
但命运没有如果。
他付了酒钱,提着药材走出醉仙居。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踪的人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星宿派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码头时,老仆已在船上等候多时。
“公子,方才有人送来这个。”老仆递上一张纸条。
慕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蛊成之日,便是交易之时。莫忘承诺。”
落款处,画着一个奇特的符号——星宿纹样与慕容氏家徽的结合。
慕容复瞳孔微缩。
这是慕容博的记号。
父亲果然与星宿派有联系。所谓的“交易”是什么?蛊虫炼成后,要交给丁春秋?还是……
他将纸条揉碎,撒入湖中。
夜色渐浓,乌篷船驶向燕子坞。慕容复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苏州城灯火,眼神深沉如墨。
乔峰的豪迈笑声犹在耳畔,父亲的威胁已至眼前,而家中还有三个身中生死符、各怀心思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