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一路静默航行,严格执行封海管制,沿途没有放走一个活口,没有泄露半分行踪,在第二天黎明时分,终于抵达了皮岛外海海域。
灰蒙蒙的天色渐渐亮起,远处海平面上,皮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整座岛屿横亘在辽东外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海岸线曲折,前港开阔水深,适合大型船队停靠,江高湾地势隐蔽,适合小型船队突袭登陆,正是当年东江镇的核心根基所在。
赵海当即下令,舰队在皮岛外海十余里的海域停下,保持静默隐蔽,不许靠近岛屿,不许暴露火光和旗帜,同时派出侦察船队,提前登岛侦察,摸清岛上的炮台部署、兵力分布、船只停靠情况,制定登陆作战计划。
执行此次侦察任务的,正是王满仓率领的鸟船队。
王满仓早就摩拳擦掌,等着此次立功的机会。他麾下的鸟船,船体轻便、航速极快、转向灵活,船上装备了75毫米弗朗机跑和37毫米弗朗机跑,还不算14.5毫米或者12.7毫米的高射机枪,火力强悍,就算遭遇清军战船,也能轻松周旋、全身而退。此次侦察,赵海特意安排了常年在皮岛海域活动、对岛上地形了如指掌的海盗头目王大牙,随行指引。
天刚蒙蒙亮,四艘涂成深灰色、降下所有旗帜的鸟船,便悄悄脱离主舰队,如同幽灵一般,借着晨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皮岛海岸线靠近。
王满仓站在船首,手里紧紧握着望远镜,眼神锐利,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海岸线,身边的王大牙,穿着一身普通渔民的衣服,脸上带着常年海上漂泊留下的风霜,指着前方的海岸线,压低声音,给王满仓细细讲解:“王将军,前面就是皮岛前港,水深足够,您麾下的大型战船,都能直接靠岸登陆,是岛上最主要的停靠港口。但是您看,港口两侧的高地上,都修了清军的炮台,部署了红衣大炮和重型弗朗机,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沉重,继续说道:“当年四月,清军就是从这里,还有东边的江高湾,两路同时登陆,攻打皮岛的。当时岛上有一万七千多大明守军,还有完整的炮台防线,可架不住孔有德、耿仲明这些叛将,带着降军做先锋,还有满洲八旗精锐冲锋,还有朝鲜那些败类,用炮兵轰我们,仗打了不到三天,一万七千弟兄,全军覆没,皮岛就这么丢了。”
王满仓顺着王大牙指引的方向,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晨雾渐渐散去,前港两侧的高地上,清军的炮台工事清晰可见,黑色的炮口从工事里伸出来,对准着海面,港口内停泊着二十余艘清军战船,大多是老旧的沙船、大青船,船体笨重,船帆破旧,没有几艘像样的快船,船上的清军士兵,三三两两地聚在甲板上,毫无戒备,甚至有人在喝酒打闹,根本没有想到,明军的主力舰队,已经摸到了家门口。
看着清军战船简陋不堪的模样,再对比自己麾下轻便快捷、火力强悍的鸟船,王满仓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心里瞬间有了底。就清军这些老掉牙的破船,航速连自己鸟船的一半都赶不上,火炮更是老旧不堪,射程、威力都远远不如,真要是打起来,自己这四艘鸟船,就能轻松拿捏清军整个港口的船队。
“走,绕去江高湾看看。”王满仓放下望远镜,对着舵手沉声下令。
四艘鸟船悄无声息地调转船头,沿着海岸线,悄悄绕到了皮岛东侧的江高湾。这里海湾狭窄,地势隐蔽,两侧都是悬崖礁石,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能进入海湾,适合小型船队、步兵登陆,不利于大型战船停靠,当年清军就是在这里派出奇兵,登陆包抄了明军的后路,才一举拿下了皮岛。
王大牙指着江高湾的入口,对着王满仓说道:“将军,这里就是江高湾,水道窄,礁石多,大船进不来,但是小船、舢板能轻松进出,登陆之后,有小路能直接绕到前港炮台的后方,正好能包抄清军的后路。就是这里的清军防守比前港松懈,只有两处小炮台,驻守的兵力不多。”
王满仓仔细观察了江高湾的地形、炮台位置、防守兵力,全部默默记在心里,同时让随行的参谋,快速绘制出海图和地形简图,标注清楚清军的炮台、营地、船只停靠点。
就在四艘鸟船完成侦察,准备悄悄调转船头,返回主舰队汇报情况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皮岛前港高地的了望哨上,一名清军哨兵,终于发现了海面上这四艘形迹可疑、没有旗帜、速度极快的陌生船只,当即脸色大变,立刻敲响了了望哨上的警钟,同时点燃了烽火,朝着港口内发出警报。
刺耳的警钟瞬间响彻整个前港,烽火浓烟滚滚升起,打破了清晨的平静。
而此时,皮岛岛内的主将大营里,正气氛严肃,一场训话正在进行。
大营正厅之内,正红旗牛录额真硕契,端坐在主位之上。他一身满洲八旗装束,面色阴鸷,眼神傲慢,浑身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戾气,从心底里,就看不起在座的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这三人,原本都是大明东江镇的重要将领,手握重兵,兵变后,却先后叛明降清,带着麾下的火器部队、水军投靠了清军,帮着清军攻打大明城池、屠戮同胞。在硕契眼里,这些人就是背主求荣的叛将,软骨头的奴才,就算手里有兵力、懂火器、懂水战,也永远是八旗麾下的一条狗,不配与自己平起平坐。
厅内,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身着大明降清后的官服,低着头,站在下方,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大气都不敢出。
硕契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傲慢,带着训斥的口吻,沉声说道:“我来皮岛已经半月, repeatedly 叮嘱你们,整训水军,打磨火器,加固炮台防线,日夜操练,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等水师准备妥当,从海上南下,袭扰山东登州、莱州,劫掠沿海州县,牵制大明的兵力,给主子入关扫清障碍!”
他猛地一拍桌子,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可你们看看,这半个月,水军操练懈怠,战船破损不修,火器弹药疏于清点,士兵整日酗酒懈怠,毫无战力!就凭你们这个样子,也敢说南下袭扰山东?怕是刚出海域,就被大明水师打沉了!”
孔有德三人连忙躬身,连声应道:“大人教训的是,我等知错,接下来必定严加整训,日夜操练,绝不敢再懈怠,绝不辜负大人和贝勒爷的期望。”
三人心里虽然满是憋屈和不满,却不敢有半分表露。他们手里虽然有兵有将,可皮岛的实权,全都握在硕契手里,满洲八旗的两百精锐,牢牢控制着岛上的炮台、粮仓、军械库,他们三人,不过是顶着名头的傀儡,和当年石城岛的沈志祥,没有半分区别。
孔有德心思最为缜密,常年在海上和明军、清军周旋,嗅觉远比硕契敏锐得多。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躬身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担忧:“大人,属下有一事,放心不下,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
硕契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耐烦:“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是。”孔有德连忙说道,“大人,石城岛的沈志祥,咱们已经三天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了。往常,石城岛每日都会有快船送来消息,沿海的商船,也会每日从石城岛方向北上,可这三天,石城岛音讯全无,北上的商船也一艘都没有到皮岛。属下担心,石城岛,怕是已经出事了,说不定,是被明军攻占了。”
这话一出,耿仲明、尚可喜两人,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他们也察觉到了这几日的异常,只是不敢像孔有德一样,贸然说出来。
可硕契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嘲讽,看向孔有德的目光,如同看一个胆小如鼠的懦夫。
“孔有德,我看你是在海上待久了,胆子都待没了。”硕契冷笑一声,语气轻蔑至极,“石城岛有沈志祥的三千守军,还有索阿率领的八旗精锐驻守,炮台坚固,粮草充足,就算是大明登州水师主力来攻,没有十天半个月,也根本拿不下来。就凭大明那些不堪一击的烂军队,怎么可能轻易拿下石城岛?”
他站起身,走到孔有德面前,语气带着满满的鄙夷:“我早就说过,大明的军队,早就烂到根里了。士兵贪生怕死,军官克扣军饷,装备破烂不堪,除了欺负老百姓,什么都不会。他们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来东江镇撒野,更不敢攻打皮岛!你纯粹是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
孔有德被训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反驳,只能躬身说道:“大人教训的是,是属下多虑了。”
可他心里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他太了解明军的底细,也太清楚,能让石城岛三天音讯全无,必然是出了大事,绝对不是他多虑了。
就在这时,大营门外,一名清军哨兵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颤抖着高声禀报:“大人!不好了!前港外海,发现四艘不明身份的快船,没有旗帜,正在沿海侦察我军布防,了望哨已经发现了他们!”
“什么?!”
硕契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孔有德三人更是猛地抬起头,脸色大变。
孔有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终究还是来了!
他当即上前一步,对着硕契高声请命:“大人!绝对不能让这些船活着离开!他们肯定是明军的侦察船,一旦让他们把岛上的布防情报带回去,明军主力很快就会打过来!请大人下令,让我率领港口船队出击,把这几艘船全部击沉,一个活口都不许留下!”
硕契此刻也收起了所有的傲慢,脸色阴鸷至极,当即厉声下令:“准!孔有德,你亲自去港口指挥,把所有能出动的战船,全部派出去,追上这几艘明军侦察船,务必把他们全部击沉!若是放跑了一艘,我唯你是问!”
“是!属下遵命!”孔有德当即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冲出大营,朝着前港港口疾驰而去。港口内,清军的战船终于动了起来。
水手们慌乱地升起船帆,士兵们跌跌撞撞地登上战船,火炮手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装填弹药,一共十二艘大青船、沙船,浩浩荡荡地驶出前港,扬起船帆,朝着王满仓的四艘鸟船,疯狂追赶而去。
王满仓站在船首,看着身后追来的清军船队,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将军,清军船队追上来了,咱们跑吗?”舵手连忙问道。
“跑?”王满仓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咱们的鸟船,航速是他们这些破船的两倍,想跑,他们连咱们的船尾都看不到。但是现在,不能就这么走了,咱们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也给大人探探清军水师的底。传令下去,全队减速,调转船头,列阵,准备炮战!”
“是!将军!”
四艘鸟船缓缓减速,整齐地调转船头,在海面上列成一排,船首的火炮,齐刷刷对准了追赶而来的清军船队,炮手们稳稳地扶住炮身,瞄准目标,只等王满仓一声令下。
不过片刻功夫,清军船队便追入了火炮射程之内。带队的清军将领,看着只有四艘的明军小船,以为明军是被吓住了,不敢跑了,当即哈哈大笑,高声下令:“开炮!把这几艘明军小船,全部打沉!一个活口都不留!”
清军战船上的老旧火炮,瞬间纷纷开火。
可这些火炮,大多是明军袁可立、孙元华的老旧弗朗机,炮管磨损严重,或者清军新铸的铁炮,射程近、准头差、威力小,炮弹飞出去,大多落在了鸟船前方的海里,炸开一片片水花,没有一枚能命中明军的鸟船。
王满仓看着清军稀稀拉拉、毫无准头的炮火,脸上的不屑更浓,当即高声下令:“主炮副炮,齐射!自由射击,打他们的船身、船帆!”
话音落下,四艘鸟船上的75毫米主炮、37毫米副炮,同时发出轰鸣。
密集的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朝着清军船队砸去。
一声巨响,最前面的一艘清军大青船,船身瞬间被75毫米炮弹击穿,船体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船舷瞬间断裂,海水疯狂涌入。不过片刻功夫,这艘战船便开始倾斜,船上的清军士兵纷纷尖叫着跳入海里,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紧接着,又有三艘清军战船,接连被炮弹命中,船帆被撕碎,船桨被打断,船体破损严重,在海面上失去动力,原地打转。
不过三轮齐射,清军十二艘战船,便有四艘被重创,剩下的战船,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往前追赶。清军的火炮,根本打不到明军的鸟船,可明军的炮弹,却能精准地砸在他们的船上,这根本不是海战,是单方面的屠杀。
带队的清军将领吓得脸色惨白,哪里还敢继续追击,当即高声下令:“撤退!快撤退!退回港口!”
剩下的清军战船,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纷纷调转船头,慌不择路地朝着前港港口逃窜,再也不敢有半分停留。
王满仓看着狼狈逃窜的清军船队,没有下令追击,只是冷笑一声,对着手下下令:“任务完成,情报已经摸清,全队返航,回主舰队向大人汇报!”
四艘鸟船缓缓调转船头,升满船帆,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从容不迫地朝着主舰队方向驶去,全程没有一艘船受损,没有一个士兵伤亡,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场海上交锋。
而此时,皮岛前港的高地上,孔有德、尚可喜,还有闻讯赶来的硕契,站在炮台工事里,全程看完了这场长达一个时辰的海上追逐战。
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惨白如纸,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孔有德手里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浑身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