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鱼里巡检所外的训练场已是一片热气腾腾。
因为即将出征剿匪,往日只负责巡山、追踪、捕猎的狩猎队,今日也全数加入了操练。空旷的场地上,喊杀声此起彼伏,整齐划一的踏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间或夹杂着几声火铳试射的脆响,硝烟味在清冷的晨风中散开,平添几分肃杀。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真正的大战,已经近在眼前。
而在巡检所内赵海的办公房里,气氛却与外面的热烈截然不同。
李昌满垂手站在屋子中央,腰背绷得笔直,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不安。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眼神飘忽,不敢去看坐在上首的赵海。
赵海坐在一张结实的木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似在沉思。一旁,张小哇与潘恭春各自安坐,一言不发,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李昌满喉结微微滚动,终于还是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大人…… 昨天属下的话,绝不是想要争官夺权,更不是有意顶撞,只是…… 只是觉得军中确实有些乱象,若是不早点规整,将来怕是会出大事。”
他语气急促,带着几分急切的解释。
昨天那场军议上,他当着所有骨干的面,直言队伍兵制混乱、武器杂乱、训练不协,相当于在所有人都一片看好、士气高涨的时候,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在旁人看来,这不仅是挑刺,更是在质疑赵海的统领能力。
一早上过来,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身边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疏远、冷淡,甚至带着几分不满。李昌满心里又慌又怕,生怕自己一番真心实意的提醒,反倒被当成了居心叵测。
赵海抬眼看向他,神色平和,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轻轻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昌满兄弟,你不必多想,更不用紧张。你提的意见很好,句句都说到了要害上。说实话,军阵编制、队伍统管这些事情,我原本就不算精通,之前确实是我疏忽了,只想着把人拉起来、把武器发下去、把训练抓起来,却没顾上章法。很多事情,我也是一边做一边学,自然需要你们这样肯说实话、敢说真话的人,集思广益,才能少走弯路。”
赵海心里很清楚,自己算不上什么天纵奇才,更不像传说中那些天生自带雄才大略的人物。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什么王霸之气,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见识、物资,以及一点点敢想敢干的胆子。管理一支几十近百人的队伍,甚至将来还要扩编成军,他经验欠缺是事实。
有人愿意当面点破问题,而不是藏着掖着等着看笑话,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李昌满听到赵海这番坦诚的话,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几分。可他脸上依旧神色复杂,眼神闪烁,像是有什么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下一刻,李昌满双膝一弯,“噗通” 一声直直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声音沉稳而郑重:
“禀报大人!属下有一事,隐瞒至今,今日不敢再瞒!我与家兄李昌福,原本并不是山中猎户!我们以前,是军中夜不收!”
这一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张小哇与潘恭春同时微微一怔,看向李昌满的眼神顿时变了。
夜不收,那可不是普通猎户能比的。那是经过严格训练、擅长追踪、侦察、格斗、潜伏的精锐老兵,是一支军队里最尖利的耳目。
李昌满没有停顿,一口气将埋藏多年的身世和盘托出:
“当年粮饷拖欠,朝廷逼迫太紧,军中哗变,我兄弟二人跟着队伍一同起事,后来又随尚可喜等人转战过一段时间。可他们后来要往辽东去,要投靠建州鞑子,做汉奸走狗!我兄弟二人宁死不从,便带着家眷悄悄逃了出来,一路颠沛流离,才逃到这深山之中,改名换姓,以打猎为生,安家落户,不敢再对外人提起半句过往。”
这番话说完,李昌满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是他第一次在赵海面前,彻底卸下伪装,露出最真实、也最危险的底细。
一旦赵海心有忌惮,或者为了避嫌将他交给官府,等待他们兄弟的,只会是杀身之祸。
赵海见状,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昌满兄弟,快快请起!”
他扶住李昌满的手臂,眼神坦荡,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恳切,又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暗示:
“你兄弟二人以前经历过什么,出自哪里,我不关心,也不想多问。我只看一件事 —— 你们是不是真心在这里落脚,是不是和我一条心,是不是愿意跟着我,把这片地方撑起来,把日子过好。”
赵海说得直白。
其实很早之前,他就隐约觉得李家兄弟不一般。
两人身手利落,箭术刀法都远超普通猎户,遇事冷静,应变老练,眼神里藏着一般山民不具备的沉稳与杀气。只是队伍初建,人手紧缺,而李家兄弟本事过硬,做事稳妥,他便一直放心任用,只是彼此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算不得真正贴心腹的心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日李昌满主动自爆身世,反而让赵海松了一口气。
敢把底交出来,才是真正打算投靠的样子。
旁边张小哇也是个通透人,见状立刻站起身,笑着打圆场,把赵海不方便明说的话,大大方方说了出来:
“小李啊,你听听大人说的话!出身算得了什么?谁还没个过去?我以前在城里,还是打行里的打手,下九流的角色,谁能看得起?现在跟着大人,不也堂堂正正做了保长?潘文案以前也是落魄书生,如今在大人手下做事,日子不也过得滋润?等将来大人更进一步,潘先生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你兄弟二人有本事,只要心向大人,前程自然差不了!”
一番话,说得直白、敞亮,又暖人心。
李昌满心中一热,积压多年的不安与惶恐,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逃亡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
从山东一路向南,如同丧家之犬,只要一开口露出登州口音,立刻就被人喊打喊杀,动辄就要被扭送官府。他们兄弟一身本事,却只能藏头露尾,打猎、做工、忍饥挨饿,好不容易才逃到宁川地界,躲进深山落脚,日子依旧过得紧巴拮据,不敢显露半分本领,生怕引来麻烦。
直到赵海出现。
建巡检所、开荒种地、打造兵器、整顿秩序、给饭吃、给衣穿、给活路……他们兄弟的日子,才真正像个人样。
这段时间看着赵海一步步壮大,手下人心聚拢,势力越来越强,他们兄弟也看在眼里,暗中反复合计。赵海用人不拘一格,不管你是猎户、打手、落魄书生、还是流民,只要有本事、肯出力,就一律重用,从不追究出身来历。
这份胸襟气度,早已让他们兄弟心生归意,尤其是赵海每次携带的物资,样样都是精品,武器非凡,看来赵海背后势力强大,所图的也不仅仅只是一个巡检。
昨天李昌满站出来直言军弊,本就是一次试探 —— 试探赵海的心胸,试探自己能不能真正把这条命交出去。
而现在,他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
“多谢大人收留!多谢大人不弃!” 李昌满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从今往后,我兄弟二人,唯大人之命是从!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一句表忠,分量千钧。
赵海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李家兄弟才真正算是自己人。
“好。” 赵海点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考校之意,“我既然知道了你们兄弟是孙大人麾下的斥候出身,那想来火铳、火器、军阵之事,你们必然精通。你倒是说说看,往后咱们这支队伍,该怎么改,怎么走?”
李昌满定了定神,脸上再无半分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与专业。
“大人,当年在孙大人军中,大人最重视的就是火器,四处收拢能工巧匠,收留了无数精通火器的人才。我兄弟二人在斥候营,自然也是人人会铳,人人懂射。以属下之见,从今往后,天下必定是火器的天下,咱们这些耍刀弄枪的武人,早晚要给火器让路。”
赵海故意皱了皱眉,抛出一个看似质疑的问题:“可是火铳有短处啊,打得不够远,射速也慢,比起弓箭来,优势并不算太大。”
李昌满立刻摇头,语气十分肯定:
“大人有所不知!火铳看似射速慢、射程有限,可它有一个最大的好处 —— 兵丁好培养。
只要身体健全,稍加训练,两个月就能练出一名能用的铳兵。我大明别的东西缺,最不缺的就是人!哪怕是半大孩子,只要拿起一把火铳,也能在战场上,干掉一个习武十几年、身手高强的跳荡精锐!”
他越说越是恳切:
“如今天下大乱,朝廷连战连败,流民遍地,揭竿而起者数不胜数。只要有粮、有枪、有火器,拉起一支队伍根本不难。真正决定胜负的,不再是个人武艺高低,而是谁的火器多、谁的炮更猛、谁的兵更有章法。”
说到最后,他自嘲般笑了笑:“说句丧气话,等将来火器彻底普及,我们这些靠拳脚刀枪吃饭的人,用处也就越来越小了。”
赵海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火器自然要大力发展,可传统武艺也并非没用。斥候、暗探、贴身护卫、近战肉搏,这些地方依旧离不开身手。万一战事突发,敌人冲到近前,铳手来不及装填,那就是任人宰割。所以,就算是铳兵,拼刺之术也必须练扎实。”
李昌满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是属下考虑不周!”
赵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昌满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至于大人担心的火铳射程问题 —— 其实咱们现在用的火铳,威力已经和当年军中的鲁密铳相差无几,甚至钢料更好,打得更远、更准、更耐用。
若是想提升射速,我们还可以仿造掣电铳、自生铳,这两种铳子都是可以提前装填药包,射速远超普通火铳。当年在孙大人军中,我亲眼见过,据说是一位兵器大家赵大人所造,只是后来兵荒马乱,图纸、实物大多损毁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眼神发亮:
“除此之外,咱们更应该多造火炮!属下看大人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钢铁,有铁、有炭、有匠人,造炮再合适不过。当年尚可喜那帮叛徒,就是带着孙大人的炮队投靠了鞑子,日后若是在战场上遇上,咱们只有拿出比他们更猛、更准、更多的火炮,才能真正压住他们!”
赵海越听越是满意。
这就是流民出身、经历过战乱的好处。
他们见多识广,经历过真正的大阵仗,懂军械、懂战法、懂军中规矩,这些东西,是本地一辈子没出过深山的猎户山民,根本比不了的。
李家兄弟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一开口,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自生铳、掣电铳的匠人,我已经让宋成去寻访寻找了。” 赵海点点头,又继续问道,“当年尚可喜叛逃之后,孙大人麾下那些造炮的匠人,后来都散到哪里去了?”
他心里很清楚,火炮可以从现代少量带过来,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传送运力有限,火炮体积大、分量重,数量一多不仅麻烦,还极易引人注意。真要将来队伍扩大,成百上千地需求火炮,终究还是要靠自己就地铸造。
李昌满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明白了赵海的志向。
换做一个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当个小巡检的人,根本不会关心造炮师傅的下落。山里地形复杂,大炮运转不便,只有志在天下、早晚要下山争夺天下的人,才会提前布局火炮力量。
他略一沉吟,低声道:
“当年兵变一起,匠人死的死、散的散,绝大多数下落不明。但属下知道,有几位手艺顶尖的铸炮师傅,当年逃到了浙北一带隐姓埋名。大人若是有意……”
话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住,剩下的意思,尽在不言中。
赵海看着他,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远略:
“昌满,你也清楚,如今天下大乱,咱们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山一水。鱼里这里,只是起点,不是终点。要活下去,要活得安稳,要护住身边这些人,眼光必须放长远。”
一句话,道尽胸中格局。
李昌满浑身一震,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失。
他当即躬身:“属下明白!属下回去之后,立刻修书,托可靠之人前往浙北寻访!大人这里有粮、有铁、有安稳日子,比起其他地方朝不保夕,匠人师傅们必定愿意前来投奔!”
“好。” 赵海爽快应下。
他心情十分舒畅。
这一番谈话,不仅解开了误会,更是彻底收服了李家兄弟这两个真正的精锐人才,还意外得到了铸炮匠人的线索,收获之大,远超预料。
“昌满兄弟刚才的提议,都切中要害。” 赵海环视众人,语气坚定,“接下来,咱们必须正式改一改军制。现在朝廷给的巡检名额只有十名,可咱们实际能战的兵丁已经将近百人,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一团,迟早要出大乱子。”
潘恭春立刻起身,拱手恭维:“大人英明!如今流民每日不断前来投奔,脱产训练的兵丁越来越多,早点定下规矩、编成建制,也是为将来扩军做大,立下最好的样板!”
李昌满也连忙跟上,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大人,既然将来是火器的天下,那我们刀排队的兄弟,也想学习火铳之术。日后火器充裕了,恳请大人也给我们装备火铳!”
赵海笑着点头:“火器肯定要大力发展,但眼下还离不开冷兵器。你们有心学习,是好事。”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晨光已经大亮,操练声依旧阵阵传来。
“先不说这些了,折腾一早上,大家也都饿了。” 赵海挥了挥手,语气轻松下来,“咱们先去吃饭,吃饱喝足,回来再和各队队长一起,细细商议整编军制之事。”
众人齐声应是,神色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