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兰与梅子川已经走了。毕竟是外男,纵有一个是未婚夫婿,一个曾有过婚约之论,也终究见不着内宅女眷,只在前头与贾府爷们叙了会子话,便告辞去了。

    蘅芜苑中,湘云与宝琴并排坐在廊下晒太阳。春风拂面,倒叫人懒洋洋的。

    宝琴手里捏着一枝新折的海棠,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忽然试探道:“那卫公子今日寻你做什么?”

    湘云靠在栏杆上,浑不在意道:“听外头的婆子说,不过是为着商议婚期罢了。”她顿了顿,又轻轻哼了一声,“我叔叔又不在京中,倒不知他急些什么。难道这等事,凭我一个小女子便能做主了不成?”

    宝琴侧过脸看她,低声道:“云儿,你……你当真是要嫁给他么?”

    湘云咬了咬唇,脸上的笑便淡了些:“琴儿,你是知道的,我早有了心上人。只是……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得我?如今二叔不在京,我且拖着,拖一日算一日罢。”

    说到后头,她语气里又露出几分庆幸,像偷得了一日好光景的孩子。

    她见宝琴神色复杂,反倒安慰起来:“你不必替我担心。林大哥那样的人,定会护住我的。”

    宝琴没接话,只低着头,怕湘云瞧出自己眼底的异样。

    湘云又推了推她:“别说这个了。我且问你,那梅公子又来做什么?他父亲不是外放了么,他怎么还在京里?”

    宝琴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支吾道:“听说是自己偷偷跑回来的。说什么他父亲退婚做得不对,没头没尾的,我也懒待细问。”

    湘云倒笑起来:“那便是后悔了。定是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们琴儿的人品样貌,便觉那邻家姑娘不够瞧了。”

    宝琴轻轻推了她一把,嗔道:“云儿就会打趣我。不论他如何想,亲事既已退了,又哪有回头的道理?你岂不闻古语有云,好马不吃回头草?若再论起前盟,岂不是将婚约视同儿戏了么?外人知道了,又要如何看待我们薛家。”

    湘云一愣,旋即点头道:“说的也是。我原听人说那梅公子人物俊朗,待人也和善,倒还觉着兴许是个好归宿。只是一时竟没想起这一层。”

    她说得坦荡,眉间无忧,全然不觉自己方才那番话里,藏着别的什么意思。

    宝琴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好歹将这一节岔了过去。

    她将海棠凑近鼻尖,花气极淡,倒叫她心里那团乱麻又翻腾起来。

    梅子川那等人,家中已与邻家姑娘有了首尾,还不肯安分,见个好的便又回头,真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哪一点配与林大哥相比?

    只是……只是云儿那里,可怎么办?

    她已失身给林大哥,云儿却还一心一意等林大哥相护,什么也不知道。

    若将来湘云知道了她与林大哥的事,又该如何自处?

    ……

    林扬与潇湘妃子喜结连理,洞房花烛,直将个纤弱的仙草弄得花蕊含露,娇不胜春。

    过了归宁之期,他便离了黛玉的宅子,回了自家正院。

    才进后宅,便见宝钗正蹲在花圃边,手里握着一把小银锄,不知在摆弄什么新花。

    她半俯着身子,那鹅黄色的披帛垂落在花叶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臀儿圆圆地绷着裙幅,步摇轻颤,钗环细响,恰是这春日里一幅极动人的景致。

    几个小丫鬟分花拂柳地围在一旁,越发衬得她身段富丽,气度雍容。

    “宝儿。”林扬立在月洞门下,轻轻唤了一声。

    宝钗闻声先是一怔,随即起身回头,面上绽出笑来:“夫君回来了。”

    她起身时,裙摆沾了几片花瓣,也顾不得拂。

    林扬张开双臂:“宝儿,我回来了。”

    宝钗望着他脸上那熟悉的温和笑意,心头巨震。

    这笑与前世里那个在千军万马前回头望她的人一模一样。

    她眼底一热,泪便滚了下来,整个人像只归巢的雀儿,飞扑进他怀里,只喊了一句:“夫君……”

    卧房之中,暖意沉沉。

    宝钗鬓发散乱,几缕发丝被薄汗濡湿了,贴在绯红的颊边。

    林扬拥着她,气息已渐平复,手指仍一下一下地抚着她腻滑的背。

    宝钗将脸枕在他肩窝里,半阖着眼,正贪着这片刻的温存。

    “咱们的事,该准备了。”林扬低声道。

    宝钗轻轻“嗯”了一声,好半晌才找回神智,声音软得不像自己:“这一回,还是云南么?”

    林扬点头,指腹缓缓滑过她丰腴的腿:“仍是云南。白莲教流窜川贵,乃为王先驱。云南有万山为屏,天高皇帝远。我们又有武道高手,据以为基,天下可图。”

    他一边说,手掌便已游到了她柔腻的腰肢间。

    宝钗强打着精神,道:“我早派了人去云南经营。去岁又让哥哥出海,寻那泰西的能工巧匠。这一回,咱们还能再快些。”

    林扬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脚,温声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只还有一桩,你需再挑几个忠心的丫鬟,传授武道。到了那一步,家中女眷总要有人护得住。”

    宝钗将脸埋进他颈侧,轻轻应了。

    她的指尖抓着他胳膊,像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

    林扬的气息便又拂上她耳畔,低声说:“家眷要慢慢转移。起事不在眼前,还须一个契机。”

    宝钗身子已经发软,几乎说不出话来:“什……什么契机……”

    “帝崩,天下动荡。”

    宝钗猛地抱住他,眼波迷离:“好。夫君,我帮你。”

    这四字说得又轻又稳,像前世每一回他披甲上马前,她立在营帐外说的一样。

    窗外的春风拂动花影,落在茜纱窗上,摇摇曳曳。

    屋外的丫鬟等着主人召唤,无人知道老爷太太们竟在屋里商议着造反的大事。

    顺天府衙门大堂之外,忽有一名男子跌跌撞撞地闯入,扑通一声跪倒在阶前青石板上,放声喊冤。

    此人自称张华,年不过二十余岁,衣衫虽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手中高擎一纸状书,额上青筋暴起,声泪俱下:“小人张华,状告去岁新科状元、今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林扬,仗势欺人,强占小民未过门之妻,天理昭昭,求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