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端午这日,荣国府中照例设了家宴。
薛宝钗竟将元春也带在了身边,一并赴宴。
所幸老太太与太太见了,只当是个与贵妃相貌相似的丫鬟——府中原也有过这样的先例,晴雯、龄官都生得与黛玉有几分神似,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待到听说这丫鬟的名字唤作“元子”,老太太与太太的面色便不由得沉了下来。
贵妃娘娘的闺名中便有一个“元”字,宝钗这般行事、薛家这般行事,分明是不将贵妃放在眼里,不将贾家放在眼里,往大了说,便是大不敬的心思。
薛姨妈见势头不对,慌忙起身解释道:“这丫鬟原不叫这个名字。是宝丫头想着要替贵妃娘娘在庙里供奉一盏海灯,又觉得直接将娘娘的生辰八字写在灯上不大恭敬,便用这丫鬟的生辰来替。取名叫元子,也是盼着这灯能应验在贵妃身上,保佑娘娘福寿安康。”
这番解释委实有些生硬,却是薛姨妈急切之间硬想出来的,倒也勉强能圆过去。
老太太与太太见好歹有个说法,薛家又是亲戚,又借了银子给府里,总不好当着满堂的面翻脸,便只淡淡地道:“不碍事,原叫什么都不碍事。”
只是心里终究不大开怀,宴席上的气氛便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宴席将散未散时,宝玉又凑到黛玉跟前,兴致勃勃地说起前几日在清虚观打醮的趣闻,说张道士如何有趣,又夸自己近来做了几首好诗,得了几个雅玩。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晌,黛玉只是神色淡淡地应着,连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
宝玉热脸贴了冷面,渐渐也说不出话来了,讪讪地住了嘴,低头掰弄着面前的筷子。
这宴席彻底冷了下来,一桌人各怀心事,勉强用了些酒菜,便各自散去了。
薛姨妈拉着宝钗走在后头,看了一眼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元子,压低声音道:“我的儿,你素日办事最是稳妥不过,今儿怎么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早就说过,这元子你用便用了,莫要带到老太太和你姨妈跟前去,你偏偏不听……”
宝钗笑了笑,挽住母亲的手臂,轻声道:“妈,不妨事的。”她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面上笑意未减,目光却沉静了几分,“如今姨妈瞧不上咱们家,连林妹妹也不怎么看得上了。依我看,宝玉与我的事怕是没什么指望了。与其这般寄人篱下,不如咱们还是搬出去罢。让人把京城那老宅收拾出来,咱们回自己家住,也省得看旁人脸色。”
这话刚一落地,元春便猛地垂下头去,袖中的手指攥得骨节泛白。
若是在贾府,她尚能借着园中人多眼杂寻到一线生机;若是搬到薛家,那便是彻底落入了薛宝钗的掌心,再无脱身之日了。
所幸薛姨妈神色变幻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再等等罢。我与你姨妈是嫡亲的姐妹,咱们又借了银子给贾家建园子,前些日子她还巴巴儿地送了两串宫里的赏物来,可见心里还是有咱们的,不至于就此断了情分。”
她抬眼端详着女儿,见宝钗肌肤莹润,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面色白皙,眼如水杏,分明生得如此端庄出众,妩媚天生,不由又叹了口气,眼眶竟有些泛红。
“我的儿这般出众,偏生命运多舛。只是你老子没了,咱们家总得有个依靠,离了这贾府,将来你哥哥又能指望谁呢?”
宝钗也知一时半刻说不动母亲,此番不过是在母亲心中埋下一颗种子罢了,便也不再争辩,只轻轻握了握薛姨妈的手。
元春在身后暗暗长舒了一口气,掌心已是一片汗湿。
这场宴席不欢而散,宝玉心中更是烦闷。
午后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闷热的气流在廊下翻卷,搅得他愈发心神不宁。
他在绛芸轩中坐立不安,终究独自一人溜进了大观园,鬼使神差地往拢翠庵的方向走去。
此时此刻,他满心的烦躁与委屈无处可诉,只觉唯有妙公那方清净之地,才能叫他这颗乱糟糟的心安静片刻。
哪知行至拢翠庵前,却见庵门紧闭,连平日里那几个洒扫的老尼也不见踪影。
宝玉敲了半晌的门,方才有一个老尼姑将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来,见是他,念了句佛,道:“师父南下苏州了,宝二爷改日再来罢。”
宝玉怔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忙追问道:“何时走的?何日回来?可有人护送?”
那老尼姑道:“四月初便动身了。师父说是去拜祭先父,走时特地向林大爷告了假,自然有人护送。”
说罢便将门轻轻掩上了。
宝玉木然地立在门前,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原来”了什么,只觉心头那股烦闷非但未解,反倒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正痴痴地站着,忽听院子里几个老尼姑在廊下闲话,声音不高,却被风断断续续地送了出来。
“那位便是府里衔玉而生的宝二爷罢?”
“可不是呢,为人倒是和善,每回来了都客客气气的。”
“你说师父还会回来么?”
“怎么不会?我猜她是怀了身孕,南下养胎去了……再说林大爷还在这呢,依我看,明年多半就回来了。”
“嘘!不要命了,这话也浑说。”
“怕什么,又没人听见,这庵堂里拢共就咱们几个老货。”
宝玉如遭雷击,耳中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上的雨再也憋不住了,几道闪电之后,倾盆而下。
宝玉猛地转过身去,跌跌撞撞地便往回跑,脚步踉跄,浑然不曾察觉怀中有一物什在奔跑间悄然坠出,叮当一声落在青石小径上,随即竟被雨水冲到一旁,被路旁的杂草掩了个严严实实。
那是一只金灿灿的麒麟佩件,正是前些时日在清虚观打醮时,张道士巴巴儿地捧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