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月亮雨打断了中秋夜的戏。
雨丝斜斜地飘进花厅,打湿了戏台上的毡毯,也打乱了满堂的热闹。
贾母发了话,众人便纷纷起身,各自散去。
莺儿撑开一把油纸伞,扶着宝钗出了花厅,忍不住抱怨:“怎么好端端的就下起雨来了!幸亏老太太屋里备的伞多,不然咱们还得淋着雨回去呢。”
宝钗摇了摇头:“便是没伞,不过是在老太太屋里多坐一会子罢了,哪里就说得上淋雨了。”
她说着,将一只手伸出伞外,几滴冰凉的雨珠落在白嫩的掌心里。她低头瞧了瞧,轻声道:“不过一场秋雨,下不了多久的。”
话音未落,莺儿忽然惊讶地指着前方叫了起来:“姑娘你快看,那不是宝二爷么?”
宝钗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宝玉独自走在雨中,浑身衣裳已湿了大半,却浑然不觉似的,脚步虚浮,神情恍惚,像是丢了魂一般。
院里的几个丫鬟们慌忙举着伞凑过去,只听见宝玉开口问道:“林妹妹呢?”
丫鬟忙答:“姑娘定是在屋里避雨呢。”
宝玉点了点头,径直往黛玉屋子的方向去了。
宝钗看在眼里,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宝玉的痴病又犯了。
她不想招惹这等是非,便拉了拉莺儿的衣袖,低声道:“咱们换条路走。”
莺儿虽不解,却也不多问,撑着伞随姑娘绕过了那条甬道。
哪知刚转过拐角,宝钗的脚步便蓦地顿住了。
前方一处僻静的廊角,林扬与黛玉正并肩立在一处,他身上那件外氅半披在黛玉肩头,将她笼得严严实实。
黛玉微微仰着脸望着他,面上竟带着宝钗极少在她脸上见过的柔和笑意,那笑意轻轻浅浅的,却真真切切。
林扬正低头与她说些什么,声音极低,被雨声掩得听不真切,可那神情间的亲昵,却是任何雨幕也遮不住的。
宝钗只觉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停住脚步,再也不肯往前迈了。
莺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前头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姑娘,你在看什么?”莺儿疑惑地问道。
宝钗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暗中平复心绪。
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了往日那副从容平静的模样,淡淡道:“没什么。回去罢。”
莺儿满心不解,却知道姑娘的脾气,她不愿说的事,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主仆二人便这般一路无话,伴着秋雨慢慢走回了屋子。
次日清晨,宝钗罕见地尚未起身,卧在榻上怔怔地望着帐顶出神。
昨夜那场秋雨早已停了,檐下只余几点残滴,偶尔叮咚一声,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她心里。
莺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见她已睁着眼,便凑近了低声道:“姑娘,林姑娘来了。”
宝钗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异样,旋即撑起身子:“快伺候我起来罢。”
梳洗过后,她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对着铜镜略整了整鬓角,方才往厅堂走去。
黛玉已坐在椅子上饮茶了,雪雁垂手侍立在一旁。
宝钗见了黛玉那张神采奕奕的面孔,便不由得想起昨夜雨中那二人亲昵的模样,心头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款款落座,道:“林丫头怎么想起寻我来了?我如今住的这地方,离你那可不近,难为你起这么大早。”
黛玉抬起眼来,将宝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她眉目间带着几分萎靡之色,捂嘴轻笑道:“宝姐姐这是哪里的话?不过多走几步路的事罢了。好些日子不曾与姐姐说话了,心里头惦记得很。”
宝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若无意地问道:“紫鹃那丫头呢?还在扬州养着么?”
黛玉抿着嘴,眉眼间笑意盈盈:“前些日子刚来了信,如今倒是不病了,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她说这话时语调轻快,心中却想着昨夜与阿扬在廊下温存时说的话。
紫鹃已平安产下一女,待她回来时便可将那孩子一同带回京城,另行安置。
昨夜她也遥遥瞥见了宝钗的身影,瞧着她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那一整个晚上都睡得格外香甜。
今日一早她便迫不及待地来瞧宝钗的神色,果然不出所料,这位素日端庄从容的宝姐姐,面上也挂了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这让她心中愈发欢喜起来,面上的笑容便更甜了几分。
宝钗听她这般说,便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也不追问。
黛玉见她不说话,眼睛微微一弯,面上却忽然换了一副纠结踌躇的神色,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像是斟酌了许久方才鼓起勇气开口。
“宝姐姐,我……我父亲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了阿扬。可他……可他如今毕竟是和三妹妹……”
宝钗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已是雪亮。
这林妹妹哪里是来叙旧的,分明是来示威的。
她自问素日将那份心思藏得滴水不漏,也不知黛玉这双眼究竟是如何瞧出来的。只是她也不想去追究了。
这林妹妹,当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寻上门来示威。
她心念一转,面上却做出一副惊讶至极的神色,放下茶盏,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这……这可如何是好?你与宝玉是青梅竹马,姑父他……姑父他怎么能如此呢?莫说林先生与三妹妹已有了婚约,便是没有,老太太能答应么?她老人家可一向是盼着你嫁给宝玉的。”
一句“青梅竹马”,不动声色地扎了回去。
黛玉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刺,面上却仍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唉,总归是我父亲临终的遗命,便是再难,我也不敢违逆。”
宝钗摇了摇头,沉声道:“林妹妹,这话我只当不曾听过。你有多大的胆子、多大的能耐,竟敢违抗老太太的意思?”
黛玉不慌不忙,抬起眼来望着她,不紧不慢地道:“老太太的心思倒还不甚明朗呢。倒是太太的心思,我却略知一二……太太一心想让宝姐姐嫁给宝玉,宝姐姐不会不知道罢?”
宝钗被她反将一军,心头愈发恼怒,面上却反而恢复了往日那副温婉大方的笑意,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道:“太太却不曾有这个心思。外头的风言风语,怎好当真的。”
二人便这般你来我往,言语之间刀光剑影,面上却俱是笑语盈盈,一个比一个大方。
莺儿与雪雁立在一旁,只觉两位姑娘之间的气氛实在古怪,明明是笑模样,却叫人觉得比吵架还要让人后背发凉。
直到快到午饭时分,黛玉方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笑吟吟地辞了宝钗出门。
宝钗将她送到院门口,望着她那道纤细的背影渐渐远去,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个干净,心里已决定给这位林妹妹一个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