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扬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纤瘦丫头。
她垂着脸,两只手规规矩矩地绞在身前,盯着脚尖往前走,眉心那颗胭脂红痣在日光下鲜亮得晃眼。
他瞧着只觉颇为奇妙,原本还盘算着让阿大、阿二寻个时机将香菱悄悄掳出来,送到平儿那处宅子里养着,不曾想薛姨妈竟大大方方地将人过了明路送到自己手里。
林扬不禁暗自感叹,到底还是年岁大的晓得疼人。
凤姐就从没想过把红玉给他,反而成日价防贼似的防着他与红玉单独待在一处,生怕他偷了人去。
他领着香菱回了梦坡斋,推开屋门,柔声道:“这间便是我的屋子了。旁边那间是晴雯的,你往后便和她住在一处。”
香菱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好奇地打量着四下陈设。
林扬又道:“晴雯那丫头眼下不在。她入了个海棠诗社,是咱们府里几位小姐起的。你可懂诗?”
香菱眼睛倏地一亮,仰起脸道:“奴婢在梨香院中无聊时,也常读诗。素来听人说作诗讲究格调,我只得偷偷摸出宝姑娘的旧诗来,趁空儿看上一两首。
可有的是对得极工的,有的又不大对;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可看古人的诗,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也有些是顺着来的。奴婢实在糊涂,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林扬听她絮絮地说了一大篇,不由笑道:“作诗虽讲究格调规律,可若真有天成的佳句,那格调反倒要退一射之地了。等晴雯回来,我让她教你。她虽也说不上有多精通,点拨你一二总还使得。”
香菱听了,不住地点头,眉眼间满是期待。
午后,晴雯在贾母处陪黛玉用了饭,便溜溜达达地回了梦坡斋。
林扬已出去了,她推开自家屋门,却见一个容长脸的丫鬟正安安静静地立在窗下,容貌甚美,眉眼之间竟与东府的蓉大奶奶有几分相似。
晴雯不曾见过香菱,当即便蹙了眉,上下打量着她道:“你是谁?怎地在我屋里?”
香菱见来人虽比自己略小一些,却生得体态风流,行动举止倒像个小姐似的,便猜出她便是晴雯,忙福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晴雯姐姐,我叫香菱,是我们家太太将我送来伺候林爷的,爷还说让我与姐姐住在一屋。”
晴雯听了,心里便有些不自在。
她嘴角微微一撇,冷哼一声道:“你家太太又是哪位?话也不说清楚,没头没尾的,谁知道你是什么来路。”
香菱忙红着脸道:“是我的不是。我家太太是薛家太太,我从前是伺候宝姑娘的。”
一听是薛家太太送来的,又是宝姑娘身边的人,晴雯眉心反倒拧得更紧了几分。
怎么连贴身丫鬟的差事都有人抢?
可转念一想,宝钗素日待她和善,她也颇仰慕那位温和大度的薛家小姐,看在宝姑娘的面子上,倒不好一来便给人脸色瞧。
她一时沉默下来,拿眼瞟着香菱,心里翻来覆去。
香菱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试探着开口道:“方才听爷说,姐姐擅于作诗,不知……不知能不能教教我?”
晴雯听她提起作诗,又见她眼底竟带着几分敬佩的意思,不由暗自得意起来。
自己的才名连一个刚来的小丫鬟都知道了,可见平日里在诗社里那些诗不是白作的。
她心中那点不快登时淡了大半,面上却不肯显露,只扬了扬下巴,正色道:“教你也不是不成,只是咱们得先说好,爷的床,只能我来暖。”
香菱一愣,呆呆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这位姐姐肯教自己便好。
晴雯见她应得这般乖巧,终于转嗔为喜,伸手便拉起香菱往林扬屋里去,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道:
“学诗最是简单不过了。咱们先从王摩诘的入手,读熟了老王的五言律,根基便扎稳了一半。我跟你说,旁人的先莫去碰,只读摩诘,读到心里头有山有水了,再动笔也不迟……”
香菱便在梦坡斋住下了。
林扬性子和善,平素又时常在外,或去存仁堂坐诊,或往别处偷花窃玉,三五日里倒有两三日不在屋中。
香菱便得了天大的自由,每日跟着晴雯一处厮混,读诗写字,研墨铺纸,偶尔也学着晴雯的样子替林扬收拾书房。
她只觉这梦坡斋虽不大,却比梨香院强了不知多少倍,竟是世间难得的一个好去处。
晴雯起初还端着几分前辈的架子,没几日便被香菱那懵懂又认真的性子磨软了,二人同出同入,倒像一对亲姐妹。
却说薛蟠自打被赶出学堂,更是没了管束,每日便是在京城各大酒楼茶肆间游荡。
他手头阔绰,出手便是整锭的银子,没几日便在身边聚了一群世家子弟,皆是些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
这日席间,酒过三巡,众人正说笑,薛蟠却一杯接一杯地灌闷酒,面色郁郁。
同席一人瞧出不对,便凑过来问道:“文龙兄心中可是有什么事?今日怎地这般不快?”薛蟠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便把香菱之事吐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他当初在金陵为了那丫头打死了人,后来为脱官司,薛家上下打点,将他销了户籍,如今在官府的名册上,他薛蟠已是个“死了”的人了。
费了这般大的周折才弄到手的美婢,如今竟被母亲一句话便送了出去,白白便宜了旁人。
他越想越窝火,恨声道:“那姓林的算个什么东西!给他几分脸面叫他一声林爷,不给脸面,他不过是个奴才罢了!我薛蟠的人,他也敢收?”
那人听罢,登时将桌子一拍,高声道:“好个奴才,好不晓事!文龙兄放心,此事包在兄弟身上,保管替你出了这口气。”
薛蟠忙问:“兄弟打算怎么整治那囚攮的?”
那人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不过一个奴才罢了,谅他有多大能耐?咱们寻个人,把他结结实实揍上一顿,限他几日内把那丫鬟给你还回来。若是不还,便再揍一顿,揍到他服软为止。横竖一个奴才,还能翻了天不成?”
薛蟠眼睛一亮,越想越觉得这法子简单解气。
他一把扯住那人的袖子,急急道:“好!你给我想法子叫几个人来,多叫几个,叫上七八个,把那姓林的给我往死里打!”
那人却摆了摆手,胸有成竹:“用不上七八个,一个便够。我有个兄弟,唤作柳湘莲,那可是一身好武艺,寻常七八个人都近不得他的身。有他出马,保管打的那林扬满地找牙。”
薛蟠将信将疑,只觉一个人再能打又顶什么用。
可第二日见了柳湘莲本人,他那一肚子的疑虑登时便飞到了九霄云外,连香菱的事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那柳湘莲生得面如敷粉,眉目疏朗,一身白衣立在庭前,英气逼人。
薛蟠只瞧了一眼,心口便怦地一跳,哪里还记得什么香菱?
这柳湘莲若是能弄到床上,岂不是比香菱那丫头有意思十倍百倍?
柳湘莲为人最重义气,听那朋友说了薛蟠之事,当即便拍案而起,从后屋取出一柄宝剑来,朗声道:“一个奴才也敢这般欺人?薛兄放心,你的事便是我柳某的事。我这就去寻那姓林的,替你讨个公道。”
薛蟠望着他那挺拔的背影,只觉越看越顺眼,面上赔着笑,心中却已转起了另一个念头。
若是能把柳湘莲弄到手,再让那姓林的把香菱也乖乖送回来,两个人一处,那该是何等光景?
他想到这里,浑身便燥热起来,面上却愈发笑得殷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