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从林扬怀中直起身子时,脸颊比廊下那排羊角灯还要红上几分。
她低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今晚……今晚我要守岁,老太太睡得早……”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扬却听懂了。
她的意思是今夜要偷偷来梦坡斋寻他。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能做什么,自然不问可知。
林扬却面露愧色,低声道:“今晚我要去陪平儿。”
鸳鸯脸上的红晕登时褪了几分,眼神一黯,旋即又在心底暗暗安慰自己。
平儿姐姐终究是先来的,况且她如今已是“没了”的人,自己一个活生生的姑娘,何必同一个死人计较?
可这念头刚起,她心中又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后悔。
那日老太太问自己是否对林小哥有意,自己就该大大方方认下来才是。
如今再回头去与老太太说,只怕她也不会再替自己主张了。
“平儿……平儿姐姐如今孤零零的一个,是该多陪陪的。”鸳鸯强撑着大方,声音却到底不如方才那般轻快了。
林扬面上浮起一抹笑意,温声道:“鸳鸯,你这般大方,实在叫我敬佩。”
不过是一句寻常的奉承话,鸳鸯听在耳里,却像平白得了好几百两银子,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翘完了又觉着自己方才还在吃平儿姐姐的醋,这会子倒被他一句好话哄得心花怒放,委实有些没出息,便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好了……我出来太久,该回老太太跟前去了。”
她从林扬怀中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巴巴地望了他一眼:“正月十五那日,府里要请戏班子来唱戏,到那时……到那时你……”
林扬点了点头:“到那时我去寻你。”
“嗯!”鸳鸯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便跑。
那轻快的脚步声在游廊里渐渐远了,融进了花厅那边隐隐传来的笑语丝竹之中。
林扬目送她离去,这才整了整衣襟,转身返回梦坡斋。
晴雯正强撑着等他守岁,眼皮却早已打架打得不可开交,不多时便歪在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林扬替她掖好被角,听着更漏将尽,悄然翻墙而出,往平儿那三进小院去了。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熹,林扬叩响荣府后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守门的几个奴才见是他,都知这位林小哥虽顶着奴籍,实则算府里半个主子,老太太又亲口吩咐过不必拿下人的规矩去拘他,便只笑着问了声“林小哥过年好”,便放了行。
哪知才走了没几步,斜刺里便闪出一个人来,将他结结实实地拦在了甬道上。
“好你个阿扬,竟敢夜不归宿,可叫我逮着了。”
语带揶揄,笑靥如花,正是他的主子林黛玉。
她身后还跟着紫鹃,小丫鬟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显是跟着姑娘走了不少路。
林扬一见便明白过来,准是黛玉先去梦坡斋寻他,扑了个空,又在府里转了大半个圈子,才在这后门把他给堵着了。
林扬轻轻一笑,拱手道:“姑娘过年好。”
黛玉也学着他的模样,回了一句:“阿扬过年好。”
“姑娘寻我,可有什么事要吩咐?”林扬又问。
“没什么事便不能来寻你了么?”黛玉挑了挑眉,随即展颜一笑,“过年了,我来向你拜个年,不成么?”
林扬听罢,躬身一礼,正色道:“多谢姑娘。”直起身来,又随口问道,“雪雁和王嬷嬷呢?怎不见跟着姑娘?”
黛玉回道:“王嬷嬷年纪大了,昨儿守了一夜,这会子正睡着呢。雪雁还在屋里收拾东西,我便没叫她。”
二人便立在甬道上,随意地叙了会儿话,在旁人瞧来,只觉二人有说不出的熟稔。
叙了片刻,方才相互道别,各自散去。
待走得远了,紫鹃回头望了一眼林扬渐行渐远的背影,凑到黛玉耳边,压低声音道:“姑娘,那位林小哥身上有香气,是女儿家的脂粉香……”
她顿了顿,言外之意不言自明,这位林小哥昨夜定是去那不三不四的地方厮混了,怕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黛玉听了,却只是瞥了她一眼,淡淡道:“男子好色,有什么稀罕的?”
说罢竟上下打量起紫鹃来,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慢悠悠地道,“瞧着你也出落得愈发风流了。等到了年纪,便去伺候伺候阿扬罢。”
“啊?”紫鹃登时愣在原地,一时竟分不清姑娘这话是当真还是玩笑。
待回过神来,黛玉早已走出好几步远了,步履轻快,头也不回。
紫鹃只得快步跟上,心想:姑娘定是又在拿我寻开心罢了。
主仆二人沿着游廊缓缓回返,一路行至贾母院墙外,忽见拐角处有两个人影凑在一处,正低声说着什么。
黛玉眼尖,一眼便认出是贾琏拉着宝玉,神神秘秘的,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紫鹃正要开口唤人,却被黛玉一把拦住。
黛玉将食指往唇上一竖,示意她噤声,随即拉着紫鹃悄悄贴到墙角后头,侧耳细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听贾琏压低了嗓子,做小伏低地央告道:“好弟弟,你就给二哥拿几样古董周转周转,等过了这个坎儿,二哥日后定然加倍还你。”
贾宝玉那张满月般的面容陡然涨得通红,急道:“琏二哥,我已说了许多遍了,我实在没有什么古董。”
贾琏哪里肯信,赔着笑道:“老太太素日那么疼你,我早就听说了,她老人家给了你不知多少珍珠玛瑙,还有好些前朝名家的字画。好弟弟,你只随意匀一件给哥哥便成。”
贾宝玉听了这话,低下头去,半晌不吭声。
老太太确确实实赏过他不少好东西,只是那些珍珠玛瑙、前朝字画,他早已陆陆续续全送给了林妹妹,如今手里头委实拿不出像样的物件来。
他心中本就厌烦琏二哥这般死缠烂打,越想越憋闷,索性伸手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的通灵宝玉,赌气塞进贾琏手里:“没有便是没有,我把这玉给你,你别再来烦我了!”
说罢也不看贾琏的脸色,扭头便跑,一溜烟便没了影。
贾琏呆呆地立在原地,低头望着手中那块通灵宝玉,只觉烫手得紧,真真是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这东西能当几个钱暂且不说,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老太太与太太视此玉如命根子?若是忽然寻不见了,这荣国府还不得翻过天去?
他本是想来讨些便宜,哪知竟讨了块烫手山芋回来,心中又气又急,暗骂道:到底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竟这般吝啬。
他撇了撇嘴,将那块玉胡乱塞进袖中,转身便欲离开。
哪知一回头,却见林黛玉与紫鹃正立在他身后不远处,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少去。
贾琏吓了一跳,面色讪讪,胡乱拱了拱手,口里含含糊糊道了声“过年好”,便慌慌张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