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扬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然暗了下来,约莫酉时前后。
他尚未起身,只觉身侧一具温润的身子紧贴着自己,鼻尖萦绕着幽幽暖香。
“滚!”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他的手被狠狠拨开。林扬倏地睁眼,只见尤氏坐起身来,横眉怒目,眸中满是嫌恶之色。
只是不知怎地,这般冷若冰霜的模样落在林扬眼里,反倒比方才那任人摆布的柔顺更迷人三分。
他讪讪一笑,正欲套个近乎,温声道:“珍大嫂子,我……”
“滚!”尤氏仍是冷冷一个字,掷地有声。
她此刻身上虽不着寸缕,却有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虽然确实已被侵犯过。
林扬皱了皱眉,心下着实不解。
说到底,他才是被下药的那一个,他才是平白遭了算计的苦主。
尤氏从头到尾可都是清醒的。
他还分明记得,方才颠鸾倒凤之际,她那双手臂曾死死箍住他的腰,唇齿间逸出的分明也是迎合之意。
怎地如今提上裤……不,还没提上呢,便翻脸不认人了?
尤氏见他赖着不走,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了过去。
林扬猝不及防,整个人滚下床榻,摔在红毡上。
虽不甚疼痛,却叫他怒气勃发,翻身便要上前理论。
可他抬起头,却见尤氏倚在墙壁上,遍体红紫交加,乌发散乱地贴在颊边,两行清泪无声地滑下,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竟让他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林扬心中一软,满腔怒气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沉默片刻,终究只低声道了一句:“你……好好歇着。”
随即拾起一旁的锦衾,轻轻为她披上。接着便再不看尤氏一眼,转身来到正厅,将衣裳一件件穿好,推门而去。
在林扬离开后不久,贾珍推门而入,便见到尤氏披着锦衾,一脸死灰的模样。
他冷冷一笑,道:“大奶奶舒坦了吧?”随即又往桌上拍了一张汇票,“这是一百两,去接济你的老母去吧。”
接着仿佛想起什么,又满脸堆笑,道:“听说我还有两个小姨子,不如你将她们接到府上,让她们同享富贵?”
尤氏不应他的话,低声道:“给我熬一碗避子汤药。”
贾珍上下打量她一眼,说道:“避什么?有了便生下来。”
尤氏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
话头压在喉间,终究说不出来。
贾珍一脸正色,道:“我这是为你好,有个一儿半女傍身不好吗?”
“你真恶心!”
尤氏吐出一句话,盖好被子,侧过身去,再不理他。
贾珍翘了个兰花指:“贱人!”
随即离开屋子,去外书房寻贾蓉去了。
林扬自觉方才做下了见不得人的事,心中发虚,便也不走正门,悄悄从宁府后门溜了出来。
刚出后门,抬头便见后街民居灯火盏盏,炊烟袅袅,四处是万家灯火,人间烟气,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心中蓦地松快了几分,竟哼起不知名的小调,信步往西行去。
才走了没几步,便隐隐听见前方有人窃窃私语。
他如今内力又有精进,五感愈发敏锐,那声音虽压得极低,隔着老远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快过来了。”
“小心些,别被他瞧见了脸。”
“二爷吩咐了,揍一顿便是,莫闹出人命来。”
“对,照腿上、肩膀上招呼,不能打脸,也不能打要害。”
林扬眉头微皱,心中飞快转了起来。
二爷?莫不是贾琏?
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他与平儿不过是略有好感,凤姐儿更是只存于遐想之中。
他不动声色,只作浑然不觉,暗中却已全神戒备。
只见后门灯影之下,迎面走来三个黑衣人,手中各提一根碗口粗细的齐眉木棍,眼睛却望着别处,仿佛只是偶然路过的闲人。
就在几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那三人倏地目露凶光,齐齐抡起木棍,一人扫向双腿,两人劈向肩头。
若真个落实了,只怕非得筋断骨折、卧床三月不可。
林扬却不慌不忙,脚下只轻轻一挪,那三棍便尽数落空。
他反手连出三拳,只听“哎呦”几声痛呼,三名黑衣人齐齐被打翻在地,手中木棍脱手滚落,骨碌碌滚出老远。
其中一人见势不妙,翻身爬起,一溜烟便窜进了荣府后门。
林扬也不追,伸手在余下两人身上各点了几下,一手提起一个,走到对面民居墙根下一处僻静角落,这才将二人扔在地上,拉下面罩。
一人瘦长面嫩,正是贾琏身边的小厮隆儿。另一人满脸横肉,体壮如牛,林扬却不认得。
他盯着隆儿,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何时得罪了二爷?”
隆儿咬着牙,垂头不语。
林扬也不多话,只伸指在他下巴尖轻轻一点。
隆儿登时惨嚎起来,那声音撕心裂肺,将屋后老树上的一群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
林扬随手又点了他的哑穴,嚎叫声戛然而止,可天寒地冻之中,豆大的汗珠却从隆儿额上滚滚落下,片刻间便湿透了领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扬转脸看向另一人,问道:“你又是谁?”
那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忙不迭道:“小的倪二,人称醉金刚,就……就在附近住。”
见林扬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又忙道,“小的实在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只是收钱办事罢了,饶命!饶命!”
林扬略一思忖,伸手解了倪二的穴道。
倪二只觉身上一麻便能动了,心中认定此人会使妖法,哪里还敢多待,连滚带爬地溜了个没影。
林扬这才解了隆儿的痛穴与哑穴,淡淡问道:“说罢。”
隆儿喘了好一阵粗气,待气息稍稍平复,再不敢有半句搪塞,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二爷被二奶奶拘在府中,没处……没处泻火,后来听说当日是林爷您给二奶奶诊的脉、说的那番话,便认定是您断了他的快活,一时气不过,才命小的们来教训林爷一顿,只是教训教训,绝不敢伤性命的……”
林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没多说,随手解开隆儿被制住的穴道,道:“滚吧。”
隆儿兀自不敢相信,小心翼翼地觑了林扬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不似说笑,这才连滚带爬地朝荣府后门奔去。
待那两人都走远了,林扬独自立在墙根下,微微沉思了片刻,忽然抬起手,照着自己脸颊便来了两拳。
片刻工夫,脸上便肿起好大一块,青紫交加,瞧着煞是可怖。
他这才一瘸一拐地走到荣府后门前,抬手叩响门环,随即靠在门框上,咿咿呀呀地呻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