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扬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垂首艰涩出声:“阿蘅,你莫非是想回去?你若是放心不下女儿,我们便将她一同带走。我发誓,此生定会待她胜过亲生骨肉,万般疼惜,绝不相负。”

    冯蘅轻轻倚上他的胸膛,环住他的腰,道:“林郎,纵使天地相合,我亦不愿与君相绝——”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只是,妾乃残花败柳之身,有何颜面窃居王妃尊位?”

    林扬欲言,却被冯蘅掩住唇。

    “我知林郎待我好,可是,怎能因我让你被众人耻笑。”

    她看着面前碧蓝的沧海,突然笑了,笑得开怀:“其实想想,王妃之位,对我而言,也是个约束。”

    她又看向林扬,活泼地眨了眨眼:“林郎送我一处宅子吧,就在姑苏,我今后便在那里等你。”

    林扬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他抬手,低喝一声:“去姑苏!”

    “喏!”

    大船遂转向向南。

    ……

    两日之后,大船循运河而行,已然抵达姑苏。

    第三日午后,江南大侠旧府庭院之内。

    林扬缓步闲行,身旁随行着一名中年文士。

    “复官,你舅母有意在姑苏定居。”林扬负着双手,神态悠然,“我已替她择好了一处居所。”

    他倏然驻足,抬手轻拍慕容复肩头,缓缓开口:

    “燕子坞旧址便再好不过。那处如今虽是一片湖泽,可你既是燕子坞旧主,又身任天河元帅,便限你明日午时之前,填湖拓陆,依燕子坞旧时景致原样复刻,再造一座新燕子坞出来。”

    慕容复忙回道:“是,舅舅。”

    随后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是哪位舅母?”

    “嗯?”林扬皱眉。

    “外甥马上就去!”慕容复连忙退下。

    他步出宅院,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朝着燕子坞旧址凌空掠去。

    不过转瞬之间,便已抵达昔日故地。

    眼前只剩一片浩渺水泽。

    昔日的参合庄已然不见,往日的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也再无半分踪迹可寻,只剩下一大片芦苇。

    慕容复神色平静,心里没有半点伤感。

    如今他已是天蓬大元帅,区区一座燕子坞,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他从怀中取出帅印,轻轻一晃,眼前金光乍现,当即现出二十名天河水军。

    “拜见天蓬大元帅!”

    二十名天河水军齐齐躬身,行礼参见。

    慕容复淡然抬手:“免礼。”

    随即轻挥衣袖,一幅营造图纸凌空浮现,缓缓展现在众仙眼前。

    “尔等依此图纸,在此填湖拓陆,重建燕子坞。”慕容复沉声吩咐,“限今夜之前完工,既要具仙家气韵,又需掩去仙迹,宛若此间江南雅居。”

    这时一名水军跨步上前,拱手进言:“启禀大元帅,近日南极长生大帝长公主麾下,正于天庭督造宫室,不如请公主下凡相助,也好借机攀附交好。”

    慕容复缓步上前,面带笑意轻拍他肩头,淡淡道:“主意不错,下次不许再出了。”

    那水军先是赔笑俯首,闻言瞬间神色一僵,立时噤若寒蝉,连忙躬身:“属下知错,属下多嘴!”

    “还不快动工?”

    “遵命!”

    二十名天河水军不敢怠慢,齐齐施起神通,隔空搬来巨岩山石,填土拓洲,又运法力夯实地基,着手营建新的燕子坞。

    ……

    翌日清晨,林扬携着冯蘅,同乘一艘雅致精美的画舫,往燕子坞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画舫便驶入一片芦苇萦回的水域。

    冯蘅素知此处乃是太祖昔年携三座仙岛飞升的故地之一,只当林郎是要带自己闲游赏景。

    待到画舫穿破芦荡,顺着迂回曲折的水道行去,眼前忽然现出一方平整洲陆。

    洲上绿柳垂丝,掩映重重楼阁,飞檐翘角临水而立,亭台水榭错落有致,连绵成片。

    屋舍皆依水而筑,精巧雅致,洲间飞燕往来翩跹,烟波绕洲,竟如一处隐于江南的世外仙境。

    “这里……这里是……”冯蘅有些目瞪口呆,回头见林扬正面带宠溺笑容看着她。

    过了许久,她才问道:“燕子坞……燕子坞不是已随太祖飞升而去了吗?”

    林扬捏了捏她的琼鼻,笑着说道:“我的阿蘅既然要在姑苏定居,自然要一个雅致的地方,我命人填湖造陆,建了一个新燕子坞。”

    冯蘅不敢置信,低声说道:“为何……为何如此之迅速……”

    林扬道:“太祖飞升而去,在天上地位亦不低,我便请天上仙人,连夜将此处造了出来。”

    冯蘅突然双目垂泪,反身紧紧抱住情郎:“林郎,你待我真好!”

    她心知林郎说得云淡风轻,却怎会不知,背后不知耗费了多少心神,周旋求人,才得以一夜之间,为她凭空筑起这般清雅绝俗的别业。

    林扬轻拥着她,缓步踏上洲陆,抬手轻轻拍了拍手掌。

    前方屋舍之中,当即缓步走出七名侍女。

    七名女子依次身着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衣裙,身姿亭亭,气韵出众,无一不是脱俗之姿。众人齐齐敛衽屈膝,柔声行礼,声如黄莺出谷,清脆婉转:“拜见老爷,拜见夫人。”

    林扬抬手示意,柔声对冯蘅道:“她们本是我身边的贴身侍女,个个身怀绝技,武功高强,今后便留在你身旁,悉心伺候你起居。”

    冯蘅抬眸望去,只见七女容颜明丽,气度端庄,心中更是动容。

    她微微颔首,心头暖意翻涌,哽咽着喉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扬又牵着她的手,步入卧房,抬手指向梳妆台上的一面古镜,温声道:“这面镜子乃是仙家宝物,暗藏护身神通,便交予阿蘅随身防身。”

    冯蘅循声望去,但见那镜子镜身古朴厚重,周身隐有淡淡灵光流转,一眼便知绝非凡物。

    她连忙轻声推辞:“林郎,妾身无德无能,怎能受此重宝……”

    话音未落,便被林扬柔声打断:“阿蘅,听话。”

    冯蘅心中情愫再也压抑不住,蓦然回身,踮脚抬手,含泪吻上了他。

    ……

    却说黄药师心绪激荡,踏归桃花岛。此番远赴元土,他竟觅得一件稀世宝甲,质地绵软贴身,柔韧无比。

    他为其取名软猬甲,打算待女儿年岁稍长,便交与她护身。

    可刚行至屋舍近处,便隐隐听得婴孩啼哭之声传来。

    黄药师心下生疑,缓步走近,只见几名哑仆正端着一碗奶,手足无措地哄喂着一名襁褓女婴。

    见他归来,一名哑仆连忙对着他连连比划手势。

    黄药师心头骤然一沉,沉声低语:“你们说……这是我的女儿?眼下正喂她鹿奶充饥?”

    哑仆本就聋哑,哪里听得见言语,只是焦急比划不休。

    黄药师再不迟疑,大步闯入屋内。

    只见书案之上,叠着一摞宣纸,旁侧还放着一封书信。

    他伸手取过,一眼便认出是妻子冯蘅的笔迹。

    信上寥寥数语:“药师,我走了。思虑再三,只觉你我情缘已尽,再难回到往日模样。蓉儿托付于你抚育长大,我将随北海神尼云游修行。若今生尚有缘分,十六年后,再行相见。”

    黄药师身子猛地一颤,颓然跌坐椅上,口中反复喃喃:“阿蘅……阿蘅……”

    良久,他才抬手拿起案上那摞宣纸,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卷首赫然题着九阴真经四字。

    他凄然一笑,随手将经书搁回书案,旋即缓缓起身走出屋舍,从哑仆怀中接过仍在啼哭的女婴,指尖轻轻抚着襁褓,低声唤道:“蓉儿……”

    话音未落,两行清泪已然垂落,如雨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