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从背后抽出一张表。赖主任接过去,挨个发给小组长。

    “啥意思?每张铝板偏差要控制在零点二毫米以内?咱们现在做的,偏差都在零点五毫米上下晃。”

    “不光这个,你看上面写的——每周得干出五十张。”

    “许副厂长,不是我说,这种高精度高密度的东西,咱们车间压根造不出来。”

    “这不是成心折腾人吗?”

    几个小组长盯着表格,一个比一个脸黑,嘴里抱怨个不停。唯独胡三国站在人堆里,一声没吭。

    许小茂扫了他一眼,开口道:“看起来,其他几位组长对我定的标准都有意见。胡三国,你怎么看?”

    这话一出,屋里的动静全停了,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胡三国。

    他慢悠悠地说:“要打出这种铝板,也不是不行,就是难度不低。”

    “误差控制到那么小,非得有二三十年工龄的老手才行。”

    “对!许副厂长,胡三国说得在理。要干出这么精的活儿,经验得够硬。咱们车间有这个本事的,也就胡三国和老王头。可老王头去年就退了,总不能上人家家里把人拽回来吧?至于其他人嘛……我也不好说啥,反正这活儿不好干。”

    说话的是另一个组长,话里话外全是推脱的意思。

    另外两位组长跟着附和,一副爱咋咋地的架势。

    许小茂不急不慢,又把刚才那句话端了出来:“我说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几个组长互相看看,心里都觉得没戏了。

    结果许小茂话锋一转:“我定这个标准,不是故意给你们找麻烦。”

    “设备方面,我会全力支持。保证你们都能顺顺当当把误差低于两毫米的铝板做出来。”

    几个组长正 ** 呢,杨厂长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许小茂,新生产线我给你拉来了。”

    大家齐刷刷往门口看,两套崭新的生产线就停在外头。

    两条新生产线装好以后,车间里的老工人们全围了过来,眼睛都发亮。

    在这儿干活年头最长的,在厂里待了二十多年,短的也有五六年了。厂里的生产线多少年没换过,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亲眼看到全世界最先进的设备。

    “咱厂总算是跟上趟了。”

    “可不是嘛,活了半辈子还能见着这种高级货。”

    “这二十多年没白熬。”

    工人们天天泡在车间里,早把厂子当家了,看到这新机器,心里头是真高兴。

    杨厂长站出来,声音带着激动:“大家说得对,咱们厂现在总算赶上新时代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制铝车间这次进了两条新生产线,这可是我跟厂里领导费了老大力气才弄来的。”

    说着,杨厂长的眼神就落在了许小茂身上,那目光里的满意劲儿,谁都能看得出来。

    “以后厂领导会把更多精力放在制铝车间上。希望大家在许小茂同志的带领下,把咱们制铝车间搞得红红火火,把以前那股劲头重新找回来!”

    话音刚落,底下掌声雷动。

    领导们走了以后,车间里就剩下制铝车间的工人。

    大部分人都还围在那两条新生产线旁边,舍不得散。

    “王姨,你这是咋了?看新生产线跟看对象似的,真有那么好?”

    “那当然好了。新领导来了就是不一样,连生产线都给换上新的了。”

    一旁扒拉饭的胡三国听着这些话,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冷笑一声说:“真是可笑。杨厂长是被许小茂给忽悠住了。制铝车间连订单都没有,弄两条新生产线回来有什么用?”

    “依我看,这就是拿着钱没处花。还不如把钱发到咱们工资上。大伙想想,咱们的工资多少年没涨过了?”

    “这些年给厂里当牛做马,工资几十年不变。许小茂来了,哄杨厂长几句,一拍屁股就弄回来两条生产线。”

    “生产线再好,不用也只能生锈报废。咱们当工人的,这点道理还不懂?”

    原本还为新生产线高兴的制铝车间,让胡三国这么一说,顿时安静了下来。

    工人们心里乐呵归乐呵,可说到底还是得看自己兜里那点钱。

    胡三国说得一点没毛病——工资一分没涨,车间里就算摆上十条新生产线,跟他们有啥关系?

    反正干多干少都拿一样的钱。

    赖主任在旁边也跟着帮腔:“我看啊,这制铝车间要是再让许小茂这么折腾下去,要不了多久这部门就该撤了。”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热闹的人群一下就安静了。

    大家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胡三国见这架势,心里总算舒坦了点。

    他不好过,许小茂也别想好过。

    “胡哥,你这是咋了?”

    吕成把人拽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两条生产线你不是挺高兴的吗?”

    胡三国脸一沉,嘴角硬扯出个笑:“谁跟你说我不高兴了?我高兴得很。”

    吕成直挠头。

    他又不瞎,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胡三国那张脸拉得跟驴似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刚才开会的时候还笑呵呵地接许小茂的话,转眼就翻脸不认人,连新生产线都成坏事了?他实在搞不懂胡三国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其实胡三国也在盘算。

    刚开始听说车间要进两条新生产线,他确实乐了。

    可仔细一琢磨,他乐啥呢?

    这生产线进来,风光的是许小茂,跟他胡三国能沾上半毛钱关系?

    以前整个制铝车间,就他一个人能做出误差零点二毫米的铝板。

    一个星期五十张,虽然累点,咬咬牙还是能撑下来。

    到时候末位淘汰的名单,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头上。

    可这两条新生产线一上,就不一样了。

    别说是零点二毫米的误差,怕是比这更小的尺寸,机器也能轻松搞定。

    那他还有什么优势?

    末位淘汰的名额,还不得直接扣他脑袋上?

    再说了,他跟许小茂不对付这事儿,全车间谁不知道?

    许小茂能有那么大的肚量?

    这不明摆着要整他嘛。

    胡三国越想越窝火。

    既然许小茂要跟他杠上,那他也不怂。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心里早就把许小茂当成了假想敌。

    中午吃完饭,天大的事也得先睡个午觉。

    胡三国刚闭上眼,车间里就传来机器的动静。

    中午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

    外头动静再大,搁平时也吵不着他。可今天心里有事,脑子跟开了锅似的,翻个身都嫌累得慌。

    磨蹭了好一阵,他才晃悠着到了车间。

    一进去就看见十几号人围在两条崭新的生产线跟前,铝板被卷得哗哗响,几个人正忙活得热火朝天。

    “王姨,你们这是干啥呢?”

    胡三国一开口,领头那女人赶紧停了手里的活儿,脸上堆着笑,说:“哟,是胡师傅啊,我这不是头一回见这新机器嘛,手痒得不行,就想着先试试活儿,看这设备是不是跟大伙传的那样厉害。”

    胡三国没接她的话,扫了一眼围在她旁边的几个工人,又问:“那你们呢,也跟王姨一个想法?”

    他在厂里熬了二十来年,老资历摆在那儿,车间里的小年轻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不太敢得罪。有人跟着打圆场,陪着笑说:“我们也是闲着没事干,过来试试这新玩意儿。打从进厂就没见过这阵仗,稀罕得很。”

    “胡师傅您在这厂里待了二十多年了,什么都见过。我们这些从乡下来的,头回碰上这种好东西,心里痒啊。”

    一通马屁拍下来,胡三国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心里门儿清。

    这群人打的什么算盘,他一个在厂子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能看不出来?许小茂下了死命令,一个礼拜之内,每个班组得交出五十张误差不超过零点二毫米的钢板。

    这不,提前抢活儿干上了。

    说得好听是“试试工”

    。

    都是老狐狸,装什么小白兔。

    胡三国懒得再跟他们磨嘴皮子,转身就走。

    他一走,那群围着新生产线的人才松了口气。

    有人小声嘀咕:“这胡三国啊,怎么就不懂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他在厂里混了二十多年,这点事还看不明白?”

    “就算以前那位副厂长对他再好又怎么着?人都走了,还捧着人家的臭脚不放,有啥意思?”

    王姨站在人群中间,她进厂才五六年,论资历算不上老,可她向来会来事儿,厂子里上上下下的人脉关系,她一眼就能看透。车间里这些年轻人,都信服她。

    “你们瞧瞧这回杨厂长的架势,”

    王姨压低声音,目光朝新设备那边扫了一眼,“明摆着是要捧新来的许副厂长。以前的厂长,谁有这个待遇?说引进两条生产线,就真掏钱买了两条。”

    “许小茂要是没点真本事,杨厂长能舍得下这种血本?”

    “要我说,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把手里的活儿干好。”

    王姨这几句话,扎扎实实地落进了在场那些年轻人的心里。

    句句都在理。

    两条崭新的生产线刚搬进车间,工人们心里都有数——能跟这样有本事的领导干活,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中午吃饭那会儿,杨厂长抽空把许小茂叫到一边。

    “新设备已经到了,底下的人反应咋样?”

    许小茂笑笑:“看着都挺满意的。”

    杨厂长一愣。制铝车间那帮人什么德行他还能不知道?能安安稳稳干活?说出去谁信。

    许小茂余光一扫,看出厂长脸上写满了不信。

    “要不您跟我去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