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贺说要四肢着地去闻地上的味道,周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了看身下沾满泥沙的地面,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真要做到那种程度吗?”他小声问道。
“当然,”
邓朝点了点头,
“贺儿说的一点都没错。”
他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十分深邃。
“中戏的训练也是一样的。”
“我们那时候上观察生活练习课,老师要求我们去火车站看倒票的黄牛,去菜市场看卖鱼的摊贩。”
“你不仅要学他们怎么说话,还要学他们怎么数钱,怎么用油腻腻的手去擦围裙。”
邓朝看向周辰,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要演一个市井无赖,你就不能嫌脏。”
“你要演一个精神崩溃的人,你就不能顾及自己的发型乱不乱。”
“小辰,我知道你现在人气很高,有很多粉丝喜欢看你帅气的样子。”
“但是,一旦导演喊了开始,你就不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周辰了。”
“这层脸皮不撕下来,你永远只能演你自己。”
这番话犹如黄钟大吕,敲击在周辰的心头。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平日里习惯了在镜头前保持完美的仪态,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成了他更进一步的枷锁。
“朝哥,”周辰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想试试。”
“好!”邓朝一拍大腿,“说练就练!”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中间的空地上。
“咱们也不用别的道具,就用现在这个场景。”
邓朝指了指四周漆黑的荒岛,又指了指远处的帐篷。
“今天老王折腾了咱们一天,坑钱又骗人。”
“现在,我演那个黑心导游,你演一个被骗得倾家荡产、精神快要崩溃的游客。”
“不讲剧本,全凭感觉,来。”
周辰深吸一口气,站到了邓朝的对面。
鹿含和彭玉畅等人立刻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当起了最忠实的观众。
“辰哥,不要想太多,放开自己。”彭彭给出自己的建议。
不远处的老王也让摄像师悄悄把镜头打开对准了两人。
“开始。”陈贺在一旁充当起了临时导演。
邓朝的气场瞬间就变了。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漫不经心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沙子,用一种敷衍和嚣张的语气开了口。
“我说这位朋友,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帐篷费五百,洗澡费五十,你交不出钱,就在这沙滩上睡一晚吧。”
“谁逼着你来了?”
这神态,这语气,把老王白天的嘴脸演绎得淋漓尽致,甚至还要更加欠揍十分。
周辰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白天挖坑时的那种疲惫和无奈。
他睁开眼,眉头紧锁,双手握成了拳头。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周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愤怒的颤抖。
“宣传单上明明写着包吃包住。”
“你现在把我们扔在这荒岛上,这是诈骗!”
邓朝发出一声嗤笑。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周辰。
“诈骗?你去告我啊。”
“荒山野岭的,手机都没信号,你拿什么告我?”
邓朝伸手戳了戳周辰的肩膀。
“没钱就闭嘴,乖乖待着,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周辰被他戳得后退了半步,心里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他一把拨开邓朝的手,大声吼了起来。
“你还讲不讲理了!”
“我们花钱出来旅游,不是来给你当苦力的!”
“把钱退给我!我要回家!”
他吼得很大声,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彭彭等青年演员,觉得周辰演得不错,完全不像是刚学习的人。
然而,陈贺却皱起了眉头。
邓朝也停下了动作,他看着周辰,缓缓摇了摇头。
“停。”陈贺喊了一嗓子。
周辰的情绪戛然而止,他有些不解地看着两位前辈。
“不对吗?”他问。
“台词没问题,情绪也很饱满。”
邓朝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的老大哥,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
“但是,小辰,你还是太‘帅’了。”
周辰愣住了。
“你刚刚拨开我的手,动作太干净利落了。”
邓朝一边说,一边模仿刚才周辰的动作。
“你吼叫的时候,身板挺得笔直,下巴收着,眼神虽然凶狠,但依然是个帅气愤怒的正常人。”
“可你别忘了,你的设定是一个被骗光了钱、在这荒岛上饿了一天、快要崩溃的人。”
“人在那种极度绝望和崩溃的情况下,肢体是不受控制的,是扭曲的,甚至是难看的。”
陈贺在旁边接腔。
“老邓头说得对,你还有包袱。”
“你潜意识里觉得,哪怕是发脾气,也不能让镜头拍到你狼狈难看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在偶像剧里可行,但在真正考验人性的现实主义题材里,你这就不及格。”
周辰沉默了。
他细细咀嚼着两人的话,脑海中复盘着刚刚的每一个动作。
确实,哪怕是在吼叫的时候,他也会下意识地控制面部肌肉,避免表情失控。
“朝哥,能再来一次吗?”周辰抬起头。
“当然,找到感觉为止。”邓朝欣然同意。
“这次,你不要管镜头,也不要管我们,你就当这是真实的绝境。”
“开始!”陈贺再次喊道。
邓朝再一次切换成了那个嚣张的黑心导游。
“怎么着?还没骂够?”
“你要真有骨气,就游回岸上去。”
这一次,周辰没有立刻回话。
他低着头,双肩无力地垮了下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就在邓朝准备继续嘲讽的时候,周辰突然动了。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怒吼或者推搡。
他猛地冲上前,双手一把揪住了邓朝的衣领。
这不是一个利落的动作,反而显得有些笨拙和仓皇。
因为用力过猛,他的脚步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绊倒。
周辰的眼睛通红,头发在海风的吹拂下凌乱不堪。
“退钱……”
他的声音不再洪亮,而是带着一种沙哑的哭腔,就像是破损的砂纸摩擦过玻璃。
“那是我给孩子看病的钱……”
周辰死咬着牙关,面部肌肉彻底扭曲在了一起,毫无形象可言。
他拉扯着邓朝,毫无章法地摇晃着。
“你还给我……你还给我!”
随着情绪的失控,周辰的膝盖重重地跪在了沙地上。
他也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拽着邓朝的衣服,将脸埋在邓朝的胸口,发出了绝望而压抑的干嚎。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弄脏了衣服。
邓朝完全被他这股毫无保留的爆发力给震惊了。
他震惊的不是周辰的演技进步很快,而是他入戏了。
演员一般分为两类,一种是技巧,凭借公式化的演技技巧表演;
一种是体验,把自己代入角色之中,但是也有可能出不来,很多剧中生情就是这个原因。
“好!”
陈贺大喊一声,率先鼓起掌来。
掌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将所有人从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情绪中拉了回来。
周辰慢慢松开手,坐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抹了一把脸,虽然满脸泥沙,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感觉怎么样?”邓朝笑着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痛快。”周辰如实回答。
刚刚那一刻,他完全忘记了摄像机,忘记了自己是个公众人物。
他真正体会到了那种和角色融为一体、宣泄情绪的酣畅淋漓。
那种感觉,比做出一顿完美的国宴还要让人上瘾。
“你小子,悟性真可怕。”
陈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赞赏。
“刚刚那个下跪抓衣服的细节,瞬间就把人物的悲剧色彩立起来了。”
如果说陈贺跟个母亲一样夸赞,那邓朝就是父亲了。
“但是有一点你要注意,你如果一直用入戏这种方式,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心理,别入戏太深出不来了。”
夜色更深了。
经过了这样一场耗费心神的情绪爆发,大家都感觉到了深深的疲惫。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炭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行了,都散了吧,明天还不知道老王有什么损招等着咱们呢。”
陈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着懒腰向帐篷走去。
分配床位的时候,待遇的差距彻底显现了出来。
周辰和彭玉畅走进了节目组准备的豪华双人帐篷。
里面空间宽敞,底铺着厚实的防潮垫,上面放着柔软的充气床垫和崭新的睡袋。
帐篷顶上甚至还挂着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小露营灯。
“辰哥,这也太舒服了吧。”
彭玉畅躺在充气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海风在帐篷外呼啸,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疲惫战胜了一切,没过多久,两个帐篷里都传出了此起彼伏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