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
“我要买!”
付茂的思绪被一道清脆嗓音打断,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衫子、配石榴色裙的小娘子正站在摊前。
她约莫十三四岁,身后还跟着个穿着赭色衣裙的妇人。
此刻,她的眼神已经牢牢黏在了摊上的小木签上。
方才她便瞧着付宁的摊子了,他们这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过去,想瞧不着都难。
可让她觉得稀奇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他们手中拿的东西。
木圆盘,木碟子,蜡烛,油纸包着的小食,还有两大背篓。
这是要卖什么东西呢?她想不出来。
待付宁将物什摆好,各色果子点心一道摆开,她这才了然,原来是卖木签子的!
咦?这木签子......
各色果子上交错叉着八支木签,最上头的一支刻着只圆滚滚的兔子,两只长耳朵软软垂下,前爪抱着一轮月亮,腮边还点了两团淡淡的胭脂色。
这兔子与街上常见的玉兔图样大不相同。
不威风,也不灵秀。
胖乎乎的,甚至还有点傻。
除此之外,还有趴着的小兔,背面还有小兔的尾巴哩!小兔和傻兔旁边有祥云,满月,葫芦等各色小签子。
她上前问价:“这一盒作价几何?”
“六十文。”
听到这个价钱,小娘子有些为难地撅起嘴巴。
六十文.....
“可能单卖?”
付宁听后摇摇头:“这月宫八趣签,本就是取抱月玉兔、卧兔、祥云、圆月、弯月、葫芦、桂花、锦鲤这些中秋应景的物什做成的,一盒八支,缺了一支,便不成‘八趣’了。”
“可我只喜欢兔子。”
“那便更该买一盒了。”付宁笑道,“今日你喜欢兔子,明日说不准又瞧上了桂花。何况八支摆在一处才好看,若只买一支,孤零零的,多没意思。”
小娘子听后觉得有理,但六十文着实有些贵,她不舍地望向那只圆滚滚的兔子,有些落寞地低下头。
她正犹豫要不要离开时,忽听付宁道:“明日便是中秋,今夜凡是来买月宫八趣签的,都能讨个彩头!”
小娘子脚步一顿,疑惑地抬起头。
“什么彩头?”
木盘被挪到她面前,上面分作数格,分别写着“小吉”“中吉”“大吉”,最窄的一格上写着满堂彩。
付宁指着转盘,笑眯眯道:“若转着小吉,便少两成钱;中吉少四成;大吉少六成。”
小娘子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目光很快落在最后那一格上。
“那这个满堂彩呢?”
“这个呀——”
付宁故意卖了个关子。
见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她这才拔高声音:“若是转着满堂彩,白送!”
“当真?”
“真!”
小娘子心下琢磨,哪怕转到小吉,也能免去十二文呢!
“我买!”
说罢,生怕自己反悔似的,立刻从荷包里摸出钱来。
旁边原本只是站着看热闹的人见她当真要买,也不由得往前凑了凑。
“快转呀!”
“看看能得个什么彩头!”
“若真转着满堂彩,这六十文可就全退回来了!”
周围凑趣的人群越围越多,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把小娘子说得不停紧张搓手。
手指放在指针上,小娘子屏气凝神,随着指针的飞快转动,周围嘈杂的吵闹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旋转的指针。
小吉——
中吉——
满堂彩——
指针转得越来越慢。
有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哎哎哎......要停了!”
指针晃晃悠悠,又往前挪了一点。
“是大吉!”小娘子一下欢呼起来。
周围的人手心跟着捏了把汗,随即也嚷起来。
“好手气!”
“减六成呢!”
“六十文减六成是多少?”
付宁早已经笑眯眯地接过话来:“二十四文。”
人群里顿时议论起来。
六十文的东西,转一下,竟只要二十四文!足足便宜了三十六文!
这下看热闹的人纷纷上涌,也想要来转一转转盘,试试自己的手气。
付宁眼见人越挤越多,忙高声喊道:“要先买!只有交了钱才能转!”
付守川几人也忙上前维持秩序,同时高喊付宁的话。
如此喊了几遍,人群总归有了些正常的样子,想要买的人也纷纷排起了队。
付宁一开始便把规矩说得清楚,又是先交钱、后转彩头,因此便是有人只抽中了小吉,也不好因此闹腾。
只有人心有不甘,与付宁商议能不能再抽一回。
付宁当机立断,宣布只要多给一文钱,便能再抽一回,不过每人只有两次机会,取最佳的结果。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又是一阵叫好。
付宁忙又转头招呼付守川:“爹,你瞧瞧方才那几个抽中小吉的客人还在不在,若是还没走,也叫他们回来再转一次,不收钱。”
有了这新规矩,不少人哪怕第一回已经抽中了中吉,也舍不得放过第二次机会。
于是每单总要比先前多耽搁一会儿,可饶是如此,筐里的签盒还是少得飞快,这让付茂彻底看傻了眼。
卖…卖出去这样多!
他起先还记得数。
一盒。
五盒。
十盒.....
后来便彻底数不过来了。
付茂只知道不停地弯腰、拿货、递过去,再弯腰、再拿、再递。
他麻木地将一盒又一盒的签子递给白月娘,都已忘记自己递出了多少盒,只见签子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失。
直到中秋前的花车开始游街,付家一家人才得以喘息。
几人看着卖光大半的竹篓,神情既激动又喜悦。
付宁瞧着满头大汗的几人问道:“不若你们也一同去瞧瞧花车?”
中秋佳节前,让他们忙成这样,她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白月娘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朝长街尽头望了一眼。
远处灯火明亮,隐约还能听见锣鼓声,一阵高过一阵。
她显然有些心动,却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且先歇一歇吧!”
付守川也摇头,说今日不急着去看,明日也能瞧!
付茂的头更是摇得坚定,他要在摊子边死守到底!
卖东西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吗?!
曾经爹娘提着篮子去,又满满当当提回来的画面,难道竟是他的梦吗?
他不走,他要看,看这一晚能卖出多少盒!
趁着众人都跑去看花车的空挡,付守川与几人笑说:“你们可知,刚刚有人找我说什么?”
付宁几人齐齐摇头,方才付守川在前头帮忙看着队伍,他们几个都忙着收钱、递货,还真没留意。
付守川揉揉太阳穴:“刚刚有人问,咱们的转盘能卖与他们不!”
付宁听后好笑,却也觉得这人机敏,要说今日能卖出去得这样快,可不光是她签子做的好,她敢说一大半都是转盘的缘故。
闷了许久的汴京人,瞧着这样拼手气的机会,谁不想
来试试呢?
她笑道:“若是今晚卖完的早,倒是可以卖与他们。不过也不用等几日,这转盘就要满大街都是了!”
她从不质疑汴京人跟风追流行的能力。
付守川有些感慨:“若是咱们也能有个摊子便好了。”
每每阿满想出好的主意,却都只能卖一两天,要么被仿去,要么不做了,他不免觉得可惜。
付宁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只望着左右两边一排排摊子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月娘将买来的冰饮子摆到几人面前,冰凉沁人的酸梅汤下肚,暑热消去不少,晚间的凉风吹过,余下惬意舒爽。
这舒爽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回来的商户议论声打断。
看花车的商户提前回来,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议论方才街上的见闻。付宁听着有趣,端着饮子便凑过去听了几耳朵,越听越不对劲。
姓魏。
新来的俊俏小官人。
还在这附近巡街。
她眼皮猛跳两下,不会又是那位小魏大人吧?
不能不能!哪里就有这样巧?
自己吓自己!
没过多久,看花车的人便重新涌了回来,先前没买到签子的人也再次聚到摊前,很快又排起长队。
付宁正忙着收钱时,忽觉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抬头望去,并没瞧见有谁在看她,反倒瞧见队伍中多了个奇怪的人。
那人身高八尺,肩背宽阔,腰身劲窄,一身深色衣裳,脸上却偏偏扣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站在人群中分外扎眼。
又不是除夕、元宵,谁会带着假面出门呢?
古怪打扮引得周围不少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付宁也盯着他瞧。
这身量......
这肩背......
怎么越看越眼熟?
眼看那人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离摊子越来越近,付宁终于坐不住了。
她一把拍上付茂的肩:“你先看着摊。”
付茂一愣:“你去哪儿?”
“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付宁已经一头钻进旁边的人群里,转眼便消失不见。
魏峋本是在街上被人围的烦了,便与同僚打了招呼,带上面具来透透风,却瞧见一道似那眼盲小娘子的身影,他刚刚要去追,就被人拉住让他排队。
身边四五双眼睛盯着他瞧,他一时绊住了脚步,再回望时,人影憧憧,熟悉的身影却消失了。
算了,他心中叹息。
这签子可爱,也可给侄儿们带回去,如此想着,他便耐心排起了队,等排到他,筐里已经只剩最后两盒签子。
付茂一直等不到付宁回来,只得自己上场,硬着头皮将规矩说了一遍。
魏峋往摊子后头瞧了一眼,他试探问:“方才这的小娘子呢?”
付茂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愣住:“什么小娘子?”
这么多小娘子来往,他哪里知道问的是哪个?
魏峋轻轻唔了一声,只当方才是瞧错了。
在付茂疑惑的目光下,他数出六十文放到摊上,抬起手,随意在指针上一拨。
指针飞快转了起来,眼看速度越来越慢,周围的人也不由自主地盯紧了转盘。
指针颤颤悠悠落在了小吉的边缘,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指针慢悠悠向前挪动了一下。
四周安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中爆出一阵惊呼。
“满堂彩!”
“竟是满堂彩!”
“这郎君手气也太好了!”
付茂也瞪大了眼。
今晚卖了这么多盒,这还是头一个抽中满堂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