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
行者报晓没多久,付家的小院里便挤满了人。
“我没凳子!”
“大宁姐姐,我按不上!”
“叫我付家姐姐!!”
到底是谁开始喊她大宁姐姐的?还不如喊她大壮姐姐呢!好歹听起来就不一般!
院子里叽叽喳喳,脑袋上梳着一个揪、两个揪、三个揪的小娃娃们四处乱跑,一片兵荒马乱。
付宁的手还被颜料水桶封印着,无法动弹,只能靠嘴巴指挥:“阿茂,你出门问阚婆婆多借两个板凳。”
她又招呼付安:“阿圆,你过来,帮姐姐握住这些木签。”
这些木签对付宁来说不算多,付安却没办法一手握住,只能等付宁慢慢将木签分作两堆。
待付宁终于腾出手时,院子里已然翻了天。
胡大壮头罩背篓,伸着双手大喊:“救救我!我看不到了!”
阚婆子的孙子小石头挂在墙上,咧嘴冲着付宁笑。
李家的小丫头阿苏和王家的阿鹿蹲在墙角下装蘑菇。
还有林家、徐家、蔡家的几个小子,头对头在院子里玩起了顶牛。
这不就一倒手的功夫吗?怎么成这样了!
付宁此刻万分后悔自己的决定,只想望天长啸:额错嘞,额真的错嘞!额就不该贪便宜找童工!
简直是按下葫芦起了瓢,这个刚按到椅子上,那个又开始蹦高高。
还好家中有付茂。等付茂在院子里来回转了三四圈后,八个孩子终于老老实实坐成了两排。
付宁瘫在椅子上,有出气没进气:“好弟弟,姐姐给你买肉吃!”
付茂顿住,瞥了她一眼,又一声不吭地转身收拾起残局。
付宁对他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早已习惯,也没当回事。她从晾干的签子里拔出几根,拢在手里,对着小豆丁们喊话:“你们要认真做,按我说的一步一步来。做好二十根,给你们一文钱!知道了吗?”
“知道.....啦......”
声音稀稀拉拉的,付宁也不管,继续道:“你们两两一组,一人印正面,一人印背面,明白了吗?”
“背面是哪面?”
付宁心力交瘁:“等会儿你就懂了。现在,每个人拿起手里的印章,按进油墨盒里.....”
“开印!”
八个孩子高举双手,按着顺序挨个向下按去。
付宁抱着膀子站在院中,时不时点点头。
这才是她想要的样子!
小孩子手快,眼睛也灵,按下去时啪啪作响,没一会儿便印出了十好几根。
她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喝着饮子,对自己创造出的流水线很是自豪。只不过才安静了片刻,院中便又开始出幺蛾子。
先是阿鹿蹦下椅子,抬腿便往门口走。付宁慌忙起身拉住她:“你要去哪儿?”
阿鹿瘪瘪嘴:“我渴了!”
付宁:“.......我去给你拿水!”
“我也要!我也要!”
她无痛当了回鸟妈妈,面对一群叽叽喳喳、张嘴要吃要喝的小鸟们一顿猛喂。
暂时安抚住小鸟们的情绪后,院中终于得到了片刻安静。悦耳的啪啪声接连响起,付宁惬意地眯起眼睛。
然而下一刻,胡大壮便快步奔到了她跟前,手里握着付茂给他的两根签子:“大茂哥说我有两文钱了。大宁姐,你给我换出来,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儿?”
胡大壮理直气壮:“我钱够了,我不干了!”
还没等付宁想出安抚他的办法,接二连三的小娃娃竟都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两辈子头一回面对罢工的付宁:“......”
她就知道!不能开心得太早!童工就是不能雇!
她做着最后的挣扎,拽住胡大壮,开始虚空制造需求:“两文钱就够了?”
“够了,够买一根麦芽糖了!”
“那你不想给你婆婆买一根?不想给你爹、你娘买一根?”
“不想。”
付宁:!好先进的思想,好理智的大脑!
她不可能放弃,继续蛊惑道:“可你不想给自己多买两根吗?不止麦芽糖,还有肉包子、冷团子,都不想买吗?”
这下院中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啪啪”的声音,和一众小豆丁吸溜吸溜的口水声。
先前的四百根签子,加上她新订的四百根,一共八百根。直到中午,才堪堪完成了三百多根。
终于到了午食的时间,一众小豆丁得以解放,同样得到解放的还有付宁。
她虚弱地摆摆手:“下午......不用过来了!”
童工虽便宜,但她可是有良心的人!贪便宜这种事,她不能干!
不想当院长的下场,就是等付守川、白月娘两人回家时,还有四百多根签子没有盖章。
看着付宁可怜巴巴的眼神,夫妻二人齐齐叹了口气,认命地撸起袖子一起干。
白月娘、付茂和付宁一起按印章,付安将签子一一摆开,付守川则负责最重要的一步——画龙点睛!
不,是给兔子点腮红!
当然,不止兔子,还有葫芦、祥云、金鱼、桂花等八种图案。
付守川用勾线笔蘸着茜草熬制的二煎水,点在兔子的两侧脸颊上,小兔子立刻变了副模样,瞧着活灵活现,可爱极了。
那签子不光正面印着小兔子的图案,背面还印了一只兔子尾巴。比起那些精巧繁复的签子,倒是另有十足的野趣。
付守川赞道:“你这签子倒是奇巧,竟从未见过。不知叫什么名字?”
这是为中秋准备的,付宁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月饼叉。”
付守川沉吟片刻,点头道:“苏
子瞻曾有诗云:‘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中秋将至,又常有酥饼,月饼倒是贴切!只是这‘叉’字不妥,不若换成‘签’字,更为妥当!”
付宁脸上闪过诧异,很快便意识到,如今这月饼竟然还没出现!
怪不得!这些日子她见了许多与月相关的,偏偏一个月饼也无。这就说得通了!
她思索片刻,补充道:“倒也不拘酥饼之类,也可用作果干、点心的签子!”
她又给付守川解释道:“我看许多签子都是直溜溜的,扎水果或者糕点时不稳当,还容易掉。这个签头分作两齿,扎进去便不容易打转滑落。如何能起个有趣又应景的名字呢?”
付守川思索许久,给了她几个名字。
付宁在桂月八趣签、月宫宴签、兔儿签和月宫八趣签之间挑选了一会儿,最终选中了“月宫八趣签”。
“这样便可叫人明了,咱们家的签子是八根分作一盒!”
有了付守川和白月娘的帮助,他们很快便将八百根签子的粗坯做了出来。
付宁心满意足地瞧着半模半样的八百根签子,只觉胜利在望。
可胜利总是这么近,又那么远。
接下来的描边、画毛、染色,足足让她连熬了好几天。
像是葫芦签子还算简单,用笔蘸着栀子水与靛水混合而成的淡绿染料点上去便可,也不用多描什么。
可兔子的两种签子,却实实在在让付宁遭了罪。
最初,她还极有耐心地用勾线笔蘸着浅灰色,一点一点刷出毛流感。可眼瞧着日头渐渐升高,她才做完五只兔子,只得连忙改了法子。
最后,她干脆将竹子劈成细丝,模拟勾线笔的笔毫,在兔子身上反复刷来刷去。
付茂看着付宁这些千奇百怪的招数,已经不再觉得吃惊,只默默接过她手里的竹丝,按照她的指示上下滑动。
明明这样已经不错了,也不知道大宁姐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地重来。这样辛苦,到头来也未必卖得上钱。
付宁不知道付茂的想法,她对自己的签子倒是信心满满。
汴京,潮流中心!
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没有?再稀奇的食物也有它的受众,只有你做不出来的,没有大家不喜欢的。
她仔细端详着自己手中的签子,越看越满意。只可惜,最后能用的只有八十九套,足有一百多根签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做坏了。
算上颜料的二煎水、印章、木料、雇小工和小竹盒的钱,前前后后花出去近八百文。那么这些签子至少得卖到十文钱一套,才够回本。
可付宁能接受卖十文钱一套吗?
必然不能!
若是一套只卖十文钱,那她岂不是要白干了?
话是这样说,可人却是迟迟没有动作。
一连几天过去了,就连付茂都觉着心焦时,付宁终于有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