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当空,窄巷中,付宁的衣角在夜风中翻飞,携出了风的形状。

    人在极度紧张时,身体随之进入战斗状态,五感会变得格外敏锐,脑子也会在一瞬间转得飞快。

    付宁想,她如今便是如此。

    她不仅可以分心想到这些有的没的,还能够清清楚楚听见,隔墙的脚步声正在迅速逼近。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人仿佛已经追到了她身后,只要伸出长臂,便能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不行,不能再这样跑下去了!

    远处的长街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尚未散去的人声,可眼前的小巷曲折狭窄,中间隔着一道又一道院墙。看起来不过咫尺之遥,真要跑到街上,却还要拐过好几个弯。

    而她与那人之间,只隔着薄薄一道矮墙。

    依那人的身高,只怕往墙头一撑,翻身便能追过来。

    付宁脚下不停,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只见前方两侧院墙高耸,而墙根堆着破竹筐、竹竿和几捆劈好的柴火。她心念急转,猛地转过身,一头钻了进去。

    另一边,魏峋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方才正努力地扣着狗嘴,竟有个墙上小贼用油墨劈头盖脸砸了他一脸。他可要瞧瞧,到底是谁这样作弄他!

    然而追到此处,方才还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忽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没出现过一般。

    魏峋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屏息凝神间,他忽听墙后隐隐传来几下“嗒、嗒”的细碎声响,时有时无,听不真切。

    他面露疑惑,足下轻轻一点,单手撑住墙头,修长的身体毫不费力地越过院墙,稳稳落进了另一面的窄巷。

    魏峋没有出声,轻轻放慢脚步,循着方才那阵细响悄然靠近。

    走出几步,仍旧不见人影,唯有“嗒、嗒”两声从拐角后传来,像是什么细长的东西轻轻敲过石板。

    他疑惑皱眉,快步上前。

    刚刚绕过墙角,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人影。

    “砰”的一声,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处。

    那人似被撞得猝不及防,跌坐在地,手中的细竹竿也随之脱手,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

    魏峋借着月光看去,跌倒的是个年纪不大的瘦弱小娘子。

    她坐在地上,双眼空茫地望着前方,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近在咫尺的他。

    短暂的怔愣过后,她像是受了惊,双手慌乱地在身前摸索。

    魏峋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无措。

    “小娘子?”

    他快步上前,在她面前俯下身:“小娘子,你还好吗?可是撞伤你了?能站起来吗?”

    付宁不好!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虽是有意撞上去的,但谁知这人看着清瘦,却那样结实?!

    她这一下摔得扎实极了,偏偏她还要维持个盲女模样,不好捂着屁股喊疼,只能咬紧牙关,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摸索。

    谁知下一刻,一张脸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付宁呼吸一滞,目光险些当场聚焦。

    这一张脸,差点把她刚装出来的眼疾直接治好了。

    难怪阿圆先前一口一个“美人大人”。

    这位小魏大人,的确当得起“美人”二字。

    哪怕巷中昏暗,也不难看出他的骨相轮廓极好,眉骨清晰,眼窝比常人略深,一双浓黑的长眉斜压眼上,本是冷峻的神仙公子,却因清润的双眸,多出几分鲜活的少年意气。

    月色从墙头落下来,照亮他脸上挂着几道乌黑油墨,从眉骨一路淌到脸侧,却丝毫不掩他的颜色,反倒因他紧张咬红的下唇,添了些别样的意味。

    无论是在如今,还是搁在一千年后,这张脸都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付宁直勾勾地看了片刻,猛然想起自己如今是个“瞎子”。

    她的眼珠险些心虚地转开。

    不行!

    瞎子不能盯着人看!

    付宁硬是放散目光,让视线越过魏峋的肩膀,转向别处,同时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好险。

    美色果然误人!

    魏峋却没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正忙着帮她找到掉落的竹竿,等他摸索一圈后,这才发现那根竹竿已经滚到了墙边。

    他连忙起身将竹竿捡回来,把一端轻轻送进付宁手中。

    “小娘子,你的竹杖。”

    付宁装模作样胡乱摸了两下,指尖碰到后,一把握住竹竿,身体努力向后缩着,脸上满是戒备。

    魏峋见状,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站起身,与她拉开些距离,免得再吓到她。

    只是退后两步后,他却觉得有些奇怪,附近尽是昏暗曲折的民巷,空无一人,路也难走,一个盲女怎么会在这?

    “这么晚了,小娘子为何独自在此处?”

    付宁呼吸一滞。

    她光顾着装瞎,哪里来得及编这些!

    好在她脑子转得快,转眼便想起了付茂,现成的故事,不用白不用。

    付宁却没有马上回答,握紧竹竿,愈发警惕地朝后缩了缩,仿佛真是一位孤身在外的盲女,不敢轻易相信陌生男子。

    魏峋瞧见她的动作,自责自己的莽撞。

    这小娘子看不见,自然不知道站在面前的是谁。她方才还被他撞倒,对他有所防备也是应当的。

    “你不必怕,我不是歹人。”

    魏峋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重新蹲下来,将它放进付宁手里。

    “这是我的腰牌。”

    付宁接过腰牌,装模作样地用指腹摸了半天。

    牌面冰凉坚硬,正面似乎刻着几个字,边缘还有繁复的纹路。她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始终没有出声。

    魏峋耐心等着。

    半晌,付宁才迟疑地开口:“可.....我不识字......”

    魏峋:“......!”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小娘子连路都看不见,自然无法识字,又如何能知道腰牌上刻的是什么?

    自己这样的举动,岂不是朝她的伤口上戳?着实不该!

    魏峋生出几分愧意:“抱歉,我并非有意……”

    他说到一半,又看向付宁,此时她的脸隐在暗处,只能瞧得清楚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又黑又亮,干净得如同浸在水中的墨玉棋子,通透明亮。

    如此漂亮的一双眼睛,竟然看不见。

    实在可惜!

    付宁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听他半晌没有动静,险些以为自己哪里露了馅。她攥着竹竿的手心都冒出了汗,脸上却仍旧装得茫然无措。

    好在魏峋很快收敛心神,将腰牌重新挂回腰间:“我姓魏,单名一个峋。街道司监官。刚刚便是街道司的腰牌.....此处偏僻,入夜以后行人又少,你独自在外,实在不安全。你的家人可在附近?”

    付宁用提前想好的说辞回道:“我随爹娘进城投奔姑母,谁知姑母不在家。邻人说她在前街做买卖,我爹娘便过去寻她,让我在门前等着。”</p

    >“我......”

    她低下头,神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窘迫。

    “我实在饿得厉害,听见前面街上有人,便想过去买些吃的。只是我走得慢,也分不清方向,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魏峋听完,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还想说什么。

    付宁生怕他热心过了头,要亲自送她去找爹娘,连忙抢在前面问:“不知小官人为何.....”

    话未说尽,却提醒了魏峋,他问:“你方才可曾听见有人从这里跑过?”

    付宁做思索状:“似是有人跑动声。”

    “可还记得大致的方向?”

    付宁佯装回忆片刻,随即抬起手,指向与自家截然相反的一条巷子。

    “应是那边。”

    魏峋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巷道狭长,离闹市不远,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当真追不上了。

    他略一思索,站起身拱手道:“多谢。”

    走出两步,他仍有些不放心,又回头叮嘱:“此处离街上不远,你不要再乱走。若你爹娘迟迟不回,便敲旁边人家的院门求助,莫再独自进巷。”

    付宁乖巧地点头:“多谢郎君。”

    魏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绕过前方拐角,很快便听不见了。

    付宁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又等了片刻,确定魏峋不会突然折返,她脸上的茫然与瑟缩瞬间消失,随手把竹竿往墙边一靠,捂着摔疼的屁股艰难爬了起来。

    “嘶——”

    好疼好疼!

    付宁龇牙咧嘴地揉了两下,不敢继续耽误,起身沿着墙边飞快向家跑去。

    她一路向家疾奔,跑到一处岔路口,竟见那只险些被虐打的小狗站在墙边,飞快摇着竖起的尾巴。

    见她过来,小狗仰着脑袋看她,尾巴摇得愈发欢快,冲她不住哼哼。

    “快走吧,别待在这里了。”付宁朝身后的巷子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催促,“一会儿那个恶人回来,又要打你了。”

    小狗完全听不懂,甚至还想用脑袋蹭她的手。

    “你这笨狗!”

    ——

    “你这笨狗!”

    没过多久,魏峋重新回到了原处。

    他追出两条巷子,连个人影都没看见,便知道那小贼多半已经逃远了。

    他还惦记着那只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的小狗,便折返回来瞧一瞧。

    小黄狗用湿漉漉的鼻尖不住地蹭魏峋的手指,他没忍住将小狗抱起,在怀里好一阵揉搓,末了在它脑瓜上轻轻弹了一下,教训道:“笨狗,葡萄可不是你能吃的!知道吗?会要你狗命!”

    小狗歪了歪脑袋,茫然看向一脸严肃的人类。

    魏峋与它对视许久,最终拜下阵来:“走吧,领你找你家人去。”

    他依稀记得,这只小黄狗是街角卖糖人家的,不知今日怎么跑到了这里来。

    魏峋抱着小狗往前走了几步,又想起被他撞倒的盲女。

    他这一去一回耽搁了不少时候,也不知她的爹娘回来没有。

    魏峋到底放心不下,抱着狗重新绕回了方才的巷口。

    然而那处早已空无一人。

    方才跌坐在地上的小娘子早已没了踪影,只剩冷白月光落在青石板上。

    想是她的爹娘已经寻来了。

    魏峋稍稍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脚下忽然“咔嗒”一声,一只方正的小木盒出现在他身前。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