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八道蓝芒齐齐转为炽金,气旋倏然消散,唯余天极星上无数修士仰首凝望苍穹。
虚空中,赵寒透过气旋残壁,再度俯瞰整颗天极星。
那颗湛蓝星球已缩成拳大小,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指尖却只碰触到刺骨的空寂。
一滴泪悄然滑落。
“千年之约……”
他低声呢喃,眼前浮现出那人离去时已然寂灭的身影。
气旋载着众人疾掠星海,玉麒麟的辉光渐渐黯淡,而速度却愈发凌厉。
赵寒忽觉不妙,沿途所见所历,正飞快褪色、消散,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硬生生从记忆里剜去。
同一刻,天极盟七人所在的气旋内,华颜真人眉峰紧蹙。
“传说中仙宫正天门的主柱,究竟在哪儿?”
他扫视四周,唯见茫茫虚无。
“盟主,属下以神识扫荡万里,毫无踪迹。”
一名修士沉声禀报。
七尊玉麒麟的仙息与蓝光皆已敛尽,显然,他们仍未抵达仙宫废墟。
就在此时,一个衣衫破旧的老者凭空现身。
他须发虬结,腰间悬着一只豁了口的酒葫芦。
“各位小友,离正天门主柱,还剩一个时辰路程。”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
华颜真人瞳孔骤然一缩,怒意腾地烧起。
“是你!”
此人多年前曾强闯天极盟,索要“生死路”,扬言是火九圣者亲口应允。
华颜自然不肯交出,那是他耗尽心力,在圣殿废墟深处掘出的至宝,又因圣殿石料不足,至今未能彻底炼化。
“老匹夫,竟敢再踏我天极盟地界!”
华颜真人暴喝一声,掌中已多出一柄通体澄澈的长剑,剑身流转着诡谲微光。
“葬仙谷的寒霜剑?”
老人斜睨一眼,神色淡然。
“华颜,火九与三圣不在,你便想独揽天极权柄,霸占本属圣剑宗的‘生死路’?好大的胃口!”
华颜心头一震。上次照面,这老家伙尚在空灵境后期,与自己旗鼓相当;如今竟能强行截停玉麒麟?
他暗运灵力探查,却如坠雾中,对方修为深浅,竟一丝也窥不透。
“你……到底是谁?”
华颜声音压得极低。
老人仰头灌了一口酒,胡乱抹了把嘴。
“我是谁,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天极星原配十八尊玉麒麟,承天府夺走十尊,尽数毁去。今日,老朽只取回天极盟这七尊,且仅准天极星一人入仙宫。”
“什么?!”
华颜真人与六名下属脸色齐变。
话音未落,老人袖袍轻扬,七尊玉麒麟竟自行挣脱众人怀中,稳稳落入他掌心。
华颜如遭雷击,能这般举重若轻收走玉麒麟,此人纵非真仙,也必与仙宫渊源极深,修为远超己身!
“前辈息怒!有话好说!”
他急忙拱手,语气陡然谦恭。
“生死路一事,或有误会……”
老人忽而动了。
动作看似迟缓,实则快逾流光。华颜仓促祭出空灵境闪避之术,仍被一掌印在胸口。
“噗,”
他张口喷出大股鲜血,眼中满是错愕。
“这……不是仙力……”
“死于老朽之手,也算配得上你万年道行。”
老人语气平淡,周身却骤然迸发出令虚空嗡鸣震颤的气息。
六名天极盟修士见状,扑通跪倒,浑身战栗。
“前辈饶命!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老人目光扫过六人。
“你们无罪,随我离去便是,不必再返天极星。”
话音刚落,他视线顿在其中一名白衣女修身上。
她面容清冷,虽伏于地,脊背却挺得笔直。
“小姑娘,你叫什么?”
老人忽然开口。
女修抬首,神情从容。
“晚辈李妍,天极星飘雪城人。”
“修行多少年了?”
“百年破大乘,又百年登望虚,后蒙圣使引荐,入天极国修行。”
老人眸中掠过一丝讶色,隔空一点,李妍眉心即浮现出一道金纹。
他微微挑眉。
“天极国竟能出仙骨之人,倒真让老朽意外。”
听闻此言,李妍眼底霎时亮起惊喜。
她郑重拱手,声音微颤:“晚辈本非天极国本土修士,而是北境飘雪城出身。在那里潜心苦修百年,终窥得望虚之门。后承圣使大人青眼,方得入天极国修习。”
老人闻言,缓缓点头,浑浊双眼中透出几分了然。
他心中思量:原来李妍并非天极国所出,如此更好。
原本孤身赴仙宫,未免寂寥;眼下看来,倒未必……
此处,已是另一方天地。
丝缕无风自扬,苍穹无声而震。每一步踏出,都似踏在云巅之上。
远处,一根银白玉石巨柱孑然矗立于天地之间,柱下散落满地琉璃金瓦残片,泛着幽微光晕。
“这,便是仙宫入口?”
赵寒强抑胸中激荡,一步步朝那银白玉柱走去。
空间里尚存几缕气息,有人早已来过,并由此踏入仙宫废墟。伫立柱前,他驻足仰望。石柱笔直刺向天幕。
他轻声念出柱上二字,“正天柱”,心中琢磨,“正天”二字究竟何意?
再转身,柱后半块断裂牌匾上,亦刻着“正天”二字,只是“天”字之后戛然而止,断口处分明还缺着后续文字。
仔细搜寻了一圈,终于在不远处的断石上发现一个“门”字刻痕,此处正是仙宫昔日的正天门遗址。
想来是承天府卫攻伐仙宫时将其轰塌,唯独那根正天柱仍矗立如初,不知为何竟能幸存。
赵寒掌心的玉麒麟又一次泛起幽幽蓝光,紧接着,他体内流转的仙力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他心头一凛:时机到了。等这缕仙力彻底散尽,自己恐怕再难踏进仙宫废墟半步。
跨过那块断裂的匾额残骸,眼前豁然展开另一重天地。
白光笼罩之下,上万片残破殿宇悬于虚空,绵延至视线尽头,杳无边际。
赵寒再迈一步,踏上第一处浮空残址,才发觉这看似方寸之地,竟也望不到边沿。
这不是错觉,先前所见只是仙宫全貌的虚影,此刻才是真正踏入其中。那曾令万千修士魂牵梦萦的圣地,本就该如此浩渺无垠。
玉麒麟仍在持续逸散微光,可一入此地,便倏然挣脱赵寒掌控,径直朝某处疾掠而去。
赵寒略一思忖:既为仙帝所留伏笔,绝不会引人入死局。他纵身而起,紧随其后。
所经之处,唯有坍塌的梁柱、倾颓的飞檐,再无半点生机。满目萧瑟,荒凉刺骨,一股沉甸甸的悲怆之意无声涌上心头。
他不禁默问:当年那一场惊天血战,究竟惨烈到何等地步,才将这巍峨仙宫碾作齑粉?
约莫一炷香工夫过去,玉麒麟光芒骤黯,飞行速度也明显滞涩下来。
赵寒随之放缓身形,细察其状态,显然尚未抵达终点,可这衰弱来得突兀,原因不明。
直至玉麒麟彻底停驻,赵寒才猛然醒悟:它体内的仙力已然枯竭,再难挪动分毫。
可眼下所在,不过仙宫某处荒芜角落,毫无异象。他只得暂且驻足,静观其变。
果然,片刻之后,一丝丝微弱仙力悄然浮现,缓缓汇入落地的玉麒麟体内。
可这些力量究竟源自何处?赵寒反复探查良久,始终未能觅得源头。
抬眼四顾,唯余苍茫,再无他物……
他忽而想起仙王周卫,不知其宫阙藏于哪片废墟之中;若有机会,真想亲赴一观。
自打结识巡仙使萧如封,他便得知南灵真火等至宝皆出自周卫一脉,这位仙王,极有可能正是云天门开山祖师。
突然,衣袍“嗤啦”几声裂开数道口子。
“糟了!是罡风!”
赵寒拧身急退,倒飞数十丈,再低头时,胸前已添七道血痕;连玉麒麟也被刮得嗡鸣震颤,险些当场崩解。
他眉峰一压:若失了这玉麒麟,此行不仅难窥仙宫劫难真相,更无法参透仙帝布下的深意。
咬牙一横心,他迎着未歇的罡风硬闯,一路护持玉麒麟奔至避风处,此时身上伤口已增至十余道。
这罡风,当真霸道!
伤口虽小,却灼痛钻心。
寻常这点皮外伤,转瞬即愈,可仙宫废墟里的罡风之力太过凌厉,血痕久久不敛。
他取出一株石火草,揉碎成粉,敷于创口。
“嘶,”
剧痛如针扎入骨,随即化作一股沁凉,迅速压下了罡风残存的侵蚀之力。
他抬眼环视:灰蒙蒙的天幕下,断壁残垣静默矗立,凄清入骨。
昔日金瓦朱墙、蟠龙玉柱,如今只剩碎玉断石;罡风穿行其间,呜咽如泣。
“是我轻敌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废墟里悠悠回荡。
垂眸再看手中玉麒麟,那小小躯体正泛起微弱蓝光,似在无声指路。
这地方早已不是当年仙宫,而是劫后最凶险的绝地,稍有疏忽,怕是进来容易,出去无门。
赵寒寻了处背风的斜倾玉墙,倚靠而坐,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干粮,慢慢咀嚼。
十日前初入仙宫废墟,他还以为凭金丹期修为足以周旋,却不料仅外围罡风,便险些要命。
“小家伙,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他用指尖轻点玉麒麟头顶。
那玉麒麟仿佛听懂,蓝光轻轻闪了两下,似在回应。
十日后,它通体蓝光复盛,莹润如初。
这次赵寒不敢托大,牢牢攥住玉麒麟,另一只手已将混元枪横于身侧,目光锐利扫视四方。